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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河驚瀾 第六十四章:暗潮再起

作者:我喜歡旅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06:10:14

開泰元年臘月十五,上京城迎來入冬後第一場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天空飄落,不過半日便將皇城內外裝點成銀白世界。宮簷下的冰淩垂掛如劍,街巷間行人稀少,偶有馬車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響。

蕭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蕭慕雲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卷《貞觀政要》,目光卻落在窗外紛揚的雪花上。自清寧宮歸來已過十日,她稱病未朝,閉門謝客,實則是需要時間消化那個沉重的真相。

父親是忠臣,太後有功有過,聖宗身負秘密,韓德讓左右為難……這些認知在腦中反複翻攪,最終沉澱為一種複雜的釋然。曆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她終於理解了聖宗那句話的含義。

“姐姐。”蘇念遠端著一碗熱羹推門進來,“該用午膳了。這是廚娘新熬的羊骨湯,驅寒最好。”

蕭慕雲放下書卷,接過湯碗。熱騰騰的香氣撲鼻,她小口啜飲,暖意從喉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外麵情況如何?”她問。

“王繼忠、耶律弘古已押入天牢,三司正在徹查他們的黨羽。聽說牽扯出二十多名官員,上京人心惶惶。”蘇念遠在對麵坐下,“不過百姓倒是拍手稱快,說陛下英明,鏟除奸佞。”

“雲濤商號呢?”

“查封了,資產充公。從商號賬房裏搜出更多證據,不僅涉及軍械倒賣,還有走私鹽鐵、私通高麗。王繼忠這次是翻不了身了。”

蕭慕雲點頭。這是應有之義。但她心中並無多少快意——扳倒一個王繼忠,朝中還會有李繼忠、張繼忠。改革的阻力不會因此消失,反而可能因保守派的反彈而加劇。

“姐姐在擔心什麽?”蘇念遠敏銳察覺。

“擔心戰後餘波。”蕭慕雲放下湯碗,“東線大勝,西線退敵,按理說該是舉國歡慶之時。但我總覺得,平靜之下暗潮洶湧。”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管家來報:“大人,宮裏來人了,說陛下急召。”

蕭慕雲與妹妹對視一眼,立即起身更衣。

半個時辰後,蕭慕雲踏入紫宸殿暖閣。殿內除了聖宗,還有兩人——一位是白發蒼蒼的契丹老王耶律室魯,另一位是風塵仆仆的完顏烏古乃。

“臣參見陛下。”蕭慕雲行禮。

“免禮。”聖宗抬手,“蕭卿,身體可好些了?”

“謝陛下關懷,已無大礙。”

“那就好。”聖宗示意她入座,“今日急召你來,是為兩件事。先聽烏古乃將軍稟報。”

烏古乃起身,向蕭慕雲點頭致意,而後沉聲道:“陛下,末將接到密報,室韋烏古部與溫都殘部勾結,欲在臘月二十三大雪封山之時,偷襲混同江防線。他們得到一批精良兵器,疑似來自西夏。”

“又是西夏。”聖宗冷笑,“雲鶴先生被擒,他們還不死心。”

“不止如此。”烏古乃繼續,“末將在追查中發現,溫都殘部中混有渤海遺民,他們打著‘為李氏報仇’的旗號,煽動部眾。明月婆婆雖然率大部歸順,但仍有少數極端分子不服。”

渤海遺民……蕭慕雲心中一緊。李氏雖死,但仇恨的種子已經播下。

“第二件事,”聖宗看向耶律室魯,“老王,你說吧。”

耶律室魯咳嗽兩聲,蒼老的麵容滿是憂慮:“陛下,老臣剛收到西京道急報。自西線戰事結束,西夏雖退兵,但其騎兵頻繁騷擾邊境,劫掠商隊,殺害邊民。西京道節度使請求增兵,但朝中有人反對,說勞師動眾,浪費國庫。”

“誰反對?”聖宗問。

“以新任戶部尚書蕭孝先為首的一批官員。”耶律室魯道,“他們說連年征戰,國庫空虛,應休養生息。且西夏隻是騷擾,並未大舉入侵,不必過度反應。”

蕭孝先?蕭慕雲記得此人,是保守派中較為溫和的一支,蕭氏後族出身,與耶律斜軫有姻親關係,但一直保持中立。如今王繼忠倒台,他倒冒出來了。

聖宗看向蕭慕雲:“蕭卿以為如何?”

蕭慕雲沉吟片刻,道:“臣以為,西夏騷擾不可小覷。此次雲鶴先生被擒,西夏必懷恨在心。騷擾邊境既是報複,也是試探——試探我大遼戰後是否虛弱,是否還有一戰之力。若示弱,他們必得寸進尺。”

“但國庫確實吃緊。”耶律室魯歎道,“老臣雖主戰,也知民生艱難。開泰元年兩場大戰,軍費開支巨大。若再增兵西線,賦稅恐怕……”

“所以不能增兵,而要用別的辦法。”蕭慕雲道。

“哦?什麽辦法?”

“以夷製夷。”蕭慕雲目光轉向烏古乃,“烏古乃將軍已基本統一女真,可令其派兵協助防守混同江,震懾室韋。同時,陛下可下旨,準許女真部在邊境與室韋貿易,但需納稅。如此,女真為保貿易之利,自會出力維護邊境安寧。”

烏古乃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女真諸部如今歸心,正缺生計。若能開放邊貿,必感恩戴德,效忠朝廷。”

“那西夏呢?”聖宗問。

“西夏方麵,可雙管齊下。”蕭慕雲繼續,“一是派使臣嚴正抗議,要求其停止騷擾,否則將公開雲鶴先生供詞,揭露其幹涉遼國內政、支援玄烏會之事。西夏國主李德明重病,諸子爭位,必不願此時與遼國徹底交惡。”

“二是……”她頓了頓,“可秘密支援西夏太子李元昊。據大延琳情報,雲鶴先生支援的是三子李成遇。若李元昊得位,對我大遼有利。”

聖宗撫掌:“好個一石二鳥!既解決邊境之患,又插手西夏內政。蕭卿果然謀略過人。”

耶律室魯卻皺眉:“支援他國儲君爭位,是否……有失道義?”

“老王,國與國之間,隻有利益,沒有道義。”聖宗淡淡道,“當年西夏崛起,不也是趁我大遼與宋國交戰之機?如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老王爺默然。

“就按蕭卿所言辦。”聖宗拍板,“烏古乃,朕封你為混同江經略使,總領女真、室韋事務。準許女真與室韋邊貿,稅額由你擬定,報戶部備案。”

“末將領旨!”烏古乃激動跪拜。這等於承認了女真在東北的實際統治地位,是他夢寐以求的。

“至於西夏,”聖宗看向蕭慕雲,“派使臣之事,就由蕭卿負責。你熟悉西夏情況,又與野利遇乞交過手,最合適不過。”

“臣遵旨。”

“還有一事。”聖宗神色忽然嚴肅,“王繼忠案雖了,但朝中反對新政的聲音並未消失。臘月二十有大朝會,屆時會有科舉取士的進士入宮謝恩。朕料定,必有人藉此發難。蕭卿需做好準備。”

蕭慕雲心中一凜:“陛下是說……”

“朕已收到風聲,有人準備在朝會上彈劾新政,說科舉取士‘重漢輕胡’,‘有違祖製’。領頭者很可能是蕭孝先。”聖宗冷笑,“他們不敢直接攻擊朕,便拿新政開刀。若新政被廢,改革便前功盡棄。”

耶律室魯憂心忡忡:“陛下,科舉取士確有其利,但也確有其弊。老臣聽聞,今科取士六十人,漢人占四十,契丹僅十五,渤海三人,女真兩人。如此比例,難免引人非議。”

“所以需要有人在朝會上為新政辯護。”聖宗盯著蕭慕雲,“蕭卿,你是渤海裔,又是女子,卻憑戰功位列一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新政最好的證明。這場辯論,朕要你主導。”

壓力如山。蕭慕雲深吸一口氣:“臣定當竭力。”

離開紫宸殿時,雪已小了些。蕭慕雲在宮門外遇見一人——竟是晉王耶律隆慶。他披著玄色大氅,立在雪中,身姿挺拔,麵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

“參見晉王。”蕭慕雲行禮。

“蕭副使免禮。”耶律隆慶扶起她,眼中有關切,“聽聞副使前些日子身體不適,可大好了?”

“謝王爺關懷,已無礙。”

兩人並肩往宮外走。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聲響。

“本王剛從慶州迴來。”耶律隆慶忽然道,“見了母親最後一麵。”

蕭慕雲腳步一頓。李氏被賜白綾,這是她知道的事。但聽晉王親口說出,仍覺心頭沉重。

“王爺節哀。”

“沒什麽可哀的。”耶律隆慶語氣平靜,“母親選錯了路,這是她應得的下場。本王隻是……隻是去送她一程,全了母子之情。”

他停下腳步,轉向蕭慕雲:“副使可知,母親臨終前說了什麽?”

蕭慕雲搖頭。

“她說:‘告訴蕭慕雲,雲鶴先生不是最終的主使。玄烏會之上,還有更高的人。’”耶律隆慶壓低聲音,“本王問是誰,她隻說了一個字——‘七’。”

七?七星會?還是……第七個人?

蕭慕雲心中劇震。難道王繼忠還不是最大的內奸?還有更高層的人?

“王爺為何告訴臣這些?”

“因為本王信你。”耶律隆慶直視她的眼睛,“母親害了你父親,這是不爭的事實。但她臨終之言,或許能幫你查明更深的真相。算是……本王替母親贖罪。”

雪落在兩人肩頭,很快融化。蕭慕雲看著這位年輕的王爺——他有著渤海血統,母親是叛賊,自己卻忠心耿耿,戰功卓著。這樣的身份,註定要在夾縫中求存。

“謝王爺。”她鄭重道,“臣會追查下去。”

“小心些。”耶律隆慶叮囑,“‘七’這個字,可能指七星會殘餘,也可能指別的。但無論如何,能讓我母親在那種時候還忌憚的人,絕不簡單。”

“臣明白。”

分別後,蕭慕雲迴到府中,立即召集親信。除了妹妹蘇念遠,還有蕭忽古、張儉——後者已從南京道調迴,任戶部侍郎,是蕭慕雲在朝中的重要盟友。

“臘月二十朝會,必有風波。”蕭慕雲開門見山,“張侍郎,科舉取士的名單、成績、家世背景,可都備好了?”

張儉呈上一疊文書:“全部在此。今科取士六十人,漢人雖多,但成績確實優異。契丹十五人中,有八人是部落貴族子弟,憑真才實學考中,另七人是平民,尤為難得。渤海三人皆通漢、契丹、渤海三語,女真兩人也是部族佼佼者。”

“很好。”蕭慕雲翻看文書,“屆時若有人攻擊‘重漢輕胡’,我們便用資料說話。科舉取士,唯纔是舉,不問出身,這纔是太祖太宗設立科舉的初衷。”

“但保守派不會這麽想。”蕭忽古擔憂,“他們定會說,契丹以武立國,如今卻學漢人文章取士,是忘本。”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麽叫文武兼修。”蕭慕雲早有準備,“蕭校尉,你從皮室軍中挑選二十名勇士,要既能騎射,又通文墨的。臘月二十朝會,讓他們在宮門外演武,同時現場作詩賦。讓所有人看看,我大遼兒郎,既能上馬殺敵,也能下馬治國。”

“妙計!”張儉擊掌,“如此便堵了那些人的嘴。”

“還有一事。”蕭慕雲壓低聲音,“晉王透露,李氏臨終前說‘玄烏會之上還有更高的人’,代號‘七’。你們可有什麽線索?”

三人沉思。蘇念遠最先開口:“‘七’會不會指七星會的七個席位?但七星會早已名存實亡……”

“或許不是指席位,而是指第七個人。”張儉道,“七星會當初有七位核心,韓德讓、耶律斜軫、蕭匹敵、還有四位。如今韓、耶律、蕭皆已死,剩下四人中,可有誰行蹤詭異?”

蕭慕雲腦中閃過那幾個名字:耶律化哥(已軟禁)、耶律敵烈(已死)、還有兩位——耶律室魯和耶律隆祐。但這兩位都是忠臣,不太可能是內奸。

除非……七星會不止七人?或者,“七”是某個組織的代號?

“先記下這條線索。”蕭慕雲道,“當務之急是應對朝會。張侍郎,你聯絡今科進士,尤其是契丹、渤海、女真出身的,讓他們做好準備,屆時若有質疑,要敢於為自己、為新政辯護。”

“下官明白。”

“蕭校尉,演武之事就交給你。要壯觀,要精彩,要彰顯我大遼軍威文采。”

“末將領命!”

兩人退下後,蘇念遠輕聲問:“姐姐,那個‘七’……會不會是聖宗提到的、太後玉佩要尋的那個人?”

蕭慕雲一怔。是啊,聖宗說過,太後臨終前給了一枚玉佩,說若朝中生變,可持玉佩尋一人相助。此人身份特殊,非到萬不得已不可驚動。

難道這個人,就是“七”?

但聖宗沒說此人是誰,隻說玉佩是一對,父親也有一枚。如今父親那枚不知所蹤,聖宗這枚也從未使用過。

迷霧再次籠罩。

臘月十八,蕭慕雲以樞密院知院事身份,在鴻臚寺接見西夏使臣。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老熟人野利仁榮。

“蕭副使,別來無恙。”野利仁榮拱手,笑容依舊溫和,但眼底有藏不住的陰鬱。

“野利樞密使請坐。”蕭慕雲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貴國騎兵頻繁騷擾我西京道邊境,殺害邊民,劫掠商隊。此事,西夏作何解釋?”

野利仁榮歎道:“此事本使已聽聞,實乃邊境部落私自行動,絕非我國朝廷之意。我國主已下旨嚴查,定會嚴懲肇事者。”

“是嗎?”蕭慕雲冷笑,“那為何每次騷擾,騎兵都打著西夏軍旗?為何被擒者供認,是受野利遇乞將軍指使?”

野利仁榮麵色不變:“定是有人誣陷。野利將軍忠心為國,絕不會做此等事。蕭副使若不信,可派人至西夏,本使願陪同調查。”

“不必了。”蕭慕雲取出雲鶴先生的供詞副本,推過去,“這是貴國國師雲鶴先生的供詞,他承認在西夏朝廷支援下,潛入我大遼,組織玄烏會,意圖顛覆朝政。此事,西夏又作何解釋?”

野利仁榮終於變色,拿起供詞細看,越看臉色越白。

“這……這定是誣陷!雲鶴先生雖是我國國師,但絕不可能做此等事!定是有人嚴刑逼供,屈打成招!”

“是不是誣陷,你我心知肚明。”蕭慕雲收迴供詞,“本官今日見你,是給西夏最後一個機會。立即停止邊境騷擾,交出所有參與玄烏會的西夏官員名單,賠償我邊境損失。否則……”

她頓了頓,語氣轉厲:“否則我大遼將公開此供詞,並支援貴國太子李元昊。想必三皇子李成遇,會很樂意看到這份供詞吧?”

這是**裸的威脅。野利仁榮額頭冒汗。西夏國主病重,太子與三皇子爭位已到白熱化。若此供詞公開,證明三皇子支援者雲鶴先生是遼國內亂的幕後黑手,那太子的正統性將大大增強。

“蕭副使……此事可否通融?”野利仁榮語氣軟了下來,“我國願賠償損失,停止騷擾,但名單……可否暫緩?”

“可以。”蕭慕雲出人意料地讓步,“名單可暫緩,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西夏須與我大遼簽訂盟約,承諾互不侵犯,開放邊境貿易,並在李德明國主駕崩後,支援太子李元昊繼位。”蕭慕雲道,“作為迴報,我大遼會銷毀雲鶴先生供詞,並支援西夏對抗宋國。”

這是要西夏徹底倒向遼國。野利仁榮陷入沉思。

良久,他抬頭:“此事關係重大,本使需請示國主。”

“可以。”蕭慕雲起身,“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後若無答複,供詞將公開。送客。”

野利仁榮匆匆離去。蕭慕雲站在窗前,看著他的馬車消失在雪中。

蘇念遠從屏風後走出:“姐姐,他會答應嗎?”

“會的。”蕭慕雲道,“西夏如今內憂外患,宋國虎視眈眈,他們需要盟友。而遼國,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可這樣會不會養虎為患?西夏若強大起來……”

“所以要控製。”蕭慕雲轉身,“開放貿易,經濟上捆綁;支援太子,政治上控製;必要時,還可以聯姻——比如讓晉王娶西夏公主。”

蘇念遠睜大眼睛:“晉王?可他是渤海血統……”

“正因如此才合適。”蕭慕雲意味深長,“一個血統敏感、母親是叛賊的王爺,娶西夏公主,既能鞏固聯盟,又不會威脅到聖宗皇位。聖宗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臘月十九,西夏使團連夜離京。據鴻臚寺稟報,野利仁榮行前留下口信:原則上同意盟約,具體細節待迴國商議後,再派使臣來簽。

第一局,蕭慕雲勝。

臘月二十,大朝會。

天未亮,百官已齊聚紫宸殿外。大雪初霽,宮燈映照下的白玉階泛著清冷光澤。今科進士六十人身著嶄新官服,位列殿外最末,個個神情激動又緊張。

蕭慕雲身著正一品紫色官服,腰佩金魚袋,站在文官佇列前端。在她身旁,張儉、李繼隆等改革派官員皆麵色凝重。對麵,以蕭孝先為首的保守派官員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進士佇列。

鍾鼓齊鳴,宮門開啟。百官魚貫入殿,山呼萬歲。

聖宗端坐龍椅,冠冕堂皇,不怒自威。他掃視群臣,緩緩開口:“今日大朝,一是論功行賞,東線西線將士浴血奮戰,保我大遼安寧;二是今科進士入朝謝恩,為我大遼增添棟梁。眾卿可有本奏?”

話音剛落,蕭孝先出列:“臣有本奏。”

來了。蕭慕雲心中一凜。

“講。”

“陛下,今科取士六十人,漢人四十,契丹十五,渤海三人,女真兩人。臣以為,此比例有失偏頗,恐傷契丹子弟之心,有違太祖太宗‘契丹為本’之祖訓。”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蕭孝先身上。

聖宗不動聲色:“蕭尚書以為該如何?”

“臣以為,當定規矩:科舉取士,契丹子弟須占半數以上。漢人、渤海、女真等,可按人口比例酌取。如此方顯公平,亦合祖製。”

“荒謬!”張儉忍不住出列,“科舉取士,唯纔是舉,何來比例之說?若按蕭尚書所言,才學不足者因是契丹便可中舉,才學出眾者因是漢人便落榜,這纔是最大的不公!”

“張侍郎此言差矣。”另一保守派官員出列,“契丹以武立國,本不尚文。如今設科舉,已是讓步。若再讓漢人占據多數,長此以往,朝堂之上盡是漢臣,我契丹子弟何以自處?”

“正是!”又一人附和,“且漢人科舉出身,多不通騎射,不曉兵事。若遇戰事,如何統領兵馬?難不成讓我大遼軍隊,都交給文弱書生?”

爭論迅速白熱化。保守派攻擊科舉“重文輕武”“重漢輕胡”,改革派則堅持“唯纔是舉”“文武並重”。殿內吵成一片。

聖宗始終沉默,目光投向蕭慕雲。

該出場了。蕭慕雲深吸一口氣,出列高聲道:“諸位,可否容本官一言?”

殿內漸靜。所有人都看向這位傳奇女官——渤海裔,女子,卻憑戰功位列一品,如今是改革派的中流砥柱。

“蕭尚書說科舉‘重漢輕胡’,本官想問:今科契丹十五名進士中,有八人是部落貴族子弟,他們自幼習文練武,憑真才實學考中,可有半點不公?另七人是平民子弟,若非科舉,他們可能一生無緣仕途。科舉給了他們機會,這難道不是好事?”

蕭孝先反駁:“但漢人四十,仍是太多!”

“多嗎?”蕭慕雲冷笑,“蕭尚書可知,南京道、西京道漢人有多少?占人口幾何?若按人口比例,漢人取四十,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她轉向眾進士:“今科進士何在?”

六十人齊出列:“臣等在!”

“你等告訴諸位大人,科舉是否公平?你等是否憑真才實學考中?”

一名契丹進士率先開口:“臣耶律阿思,父親是部落小首領。臣自幼習文,曾三次落第,今年終中。若按蕭尚書所言限定名額,臣可能永遠無法中舉。科舉對臣,是唯一出路!”

一名渤海進士接著道:“臣大延壽,渤海遺民之後。臣通契丹、漢、渤海三語,今科翻譯科第一。臣想問蕭尚書:若按祖製,渤海人可有資格為官?”

一名女真進士更是激動:“臣完顏石魯,女真完顏部人。若非科舉,臣可能終老山林。如今得中,必效忠陛下,報效國家!這難道不是陛下聖明,海納百川?”

三人發言,擲地有聲。保守派一時語塞。

蕭慕雲趁勢道:“至於說漢人‘文弱不通武事’,更是無稽之談。殿外便有二十名皮室軍勇士,他們既能騎射百步穿楊,又能吟詩作賦。陛下,可否宣他們進殿演武?”

聖宗點頭:“準。”

鍾鼓再響,殿門大開。二十名皮室軍將士戎裝進殿,先向聖宗行跪拜禮,而後列隊演武。彎弓搭箭,箭箭中靶;長矛揮舞,虎虎生風。演武畢,每人當場賦詩一首,或詠雪,或言誌,雖非絕妙,但皆有章法。

殿內百官看得目瞪口呆。這些將士確實文武雙全。

蕭慕雲朗聲道:“諸位看見了嗎?這纔是大遼兒郎應有的樣子!文能治國,武能安邦!科舉取士,不是要棄武從文,而是要文武並重!契丹騎射不可廢,漢家文章也要學。如此,方能建立一個真正的二元帝國,草原與農耕並存,武功與文治並舉!”

一番話,說得許多人點頭。連一些保守派官員也陷入沉思。

蕭孝先臉色鐵青,但仍不死心:“即便如此,女子為官,總不合禮法吧?蕭副使雖功高,但終究是女子,位列一品,恐惹非議。”

終於攻擊到她本人了。蕭慕雲早有準備,正要反駁,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蕭尚書此言,本王不敢苟同。”

眾人望去,竟是晉王耶律隆慶。他傷勢未愈,本可免朝,卻堅持來了。

“契丹舊俗,女子亦可騎馬射獵,參與部族事務。太祖之妻述律平皇後,曾率軍平定諸弟之亂;景宗之妻蕭太後,更攝政二十七年,開創盛世。女子為何不能為官?”耶律隆慶聲音清朗,“蕭副使戰功赫赫,治國有力,勝過多少須眉男子。若因她是女子便否定其功績,纔是真正的不公!”

一番話,說得蕭孝先啞口無言。晉王身份特殊,他的話分量極重。

聖宗適時開口:“晉王所言極是。朕用人,唯纔是舉,不問男女,不論族裔。蕭慕雲之功,有目共睹。擢升她為樞密院知院事,是朕之意,亦是眾望所歸。”

皇帝金口一開,再無異議。

“至於科舉,”聖宗繼續,“朕決定,自明年起,科舉增設‘武舉’,考騎射、兵法、布陣。文武並舉,方是正道。另,各州府設官學,契丹、漢、渤海、女真子弟皆可入學,朝廷提供資助。如此,十年之後,我大遼人才輩出,何愁不興?”

這是重大改革!殿內一片嘩然,但聖宗威嚴的目光掃過,無人敢反對。

“陛下聖明!”蕭慕雲率先跪拜。

“陛下聖明!”改革派官員齊聲附和。

保守派官員麵麵相覷,最終也隻能跪拜:“陛下聖明……”

大朝會結束,改革派大獲全勝。科舉製度得以鞏固,武舉、官學等新政推出,蕭慕雲的地位也無人再敢質疑。

但蕭慕雲心中並無多少喜悅。走出紫宸殿時,她看見蕭孝先投來的陰冷目光,看見一些保守派官員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改革之路,依然漫長。

更讓她在意的是,散朝時,一個小太監悄悄塞給她一張紙條。迴到府中展開,上麵隻有七個字:

“七星未盡,小心冬至。”

冬至,就是明天。

蕭慕雲握緊紙條,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新的風波,又要來了。

【曆史資訊注腳】

遼國官服製度:一品紫袍,佩金魚袋;二三品緋袍;四五品綠袍;六七品青袍。

科舉增設武舉:遼仿唐宋,後期確有武舉,考騎射、兵法。

官學設定:遼國在五京及州府設學校,教育各族子弟,尤其重視翻譯人才的培養。

契丹女子地位:確實較高,可騎馬射獵,蕭太後攝政是事實。

皮室軍:遼國精銳禁軍,由各部族選拔勇士組成,戰鬥力強。

西夏與遼國盟約:曆史上遼夏確有盟約,共同對抗宋朝。

冬至的重要性:古代重要節氣,遼國有祭祀、宴飲等習俗。

紙條傳遞的懸疑手法:增加情節緊張感,為下文鋪墊。

朝堂辯論的描寫技巧:展現不同立場,推動政策爭論,深化主題。

主角麵臨的新挑戰:改革初步成功,但反對派未消,暗處威脅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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