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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泰元年十一月十二,南京道涿州城外,遼軍大營。
韓德讓病逝的訊息如寒風吹過營地,儘管大多數士兵不知這位漢相之於大遼的意義,但將領們皆麵色凝重。蕭慕雲在中軍帳內設下簡易靈位,與耶律隆祐率眾將焚香祭拜。
“韓相一生,輔佐三朝,促成澶淵之盟,推行漢化新政。”耶律隆祐手持祭文,聲音哽咽,“今猝然長逝,實乃國失棟梁……”
蕭慕雲跪在靈前,腦海中閃過與韓德讓的種種:他指導她處理樞密院事務,他在朝堂上為她辯護,他在父親舊案上的諱莫如深,還有那夜書房中“清寧宮的水很深”的告誡。這位老人究竟是忠是奸,是友是敵,她至今未能參透。
祭禮畢,眾將散去。耶律隆祐留下蕭慕雲,屏退左右。
“蕭副使,韓相遺書中提到‘朝中奸佞’,你以為所指何人?”
蕭慕雲沉吟:“下官以為,非指一人,而是一股勢力。韓相掌權多年,樹敵眾多,但真正能讓他臨終掛懷的,必是危及國本之人。”
“王繼忠?”耶律隆祐壓低聲音,“此人彈劾韓相,又牽連於你,行事太過急切,倒像受人指使。”
“下官已令張儉暗中調查。但王繼忠隻是台前棋子,幕後……”蕭慕雲停頓,“老留守可記得,統和二十八年,宮中曾有‘七星會’之說?”
耶律隆祐麵色微變:“你怎知此事?那是禁忌。”
“下官在查先父舊案時,在太醫局檔案中見過這個詞。”蕭慕雲道,“秦德安的藥方記錄旁,有人批註‘七星會所需’。當時未在意,如今想來,或有關聯。”
“七星會……”耶律隆祐長歎,“那是景宗晚年,七位重臣的密會。為首者正是韓德讓,其餘六人包括耶律斜軫、蕭匹敵等,皆是南北院核心。他們本為輔助幼主,但後來……分化了。”
“分化?”
“太後攝政後期,七星會分裂為兩派。”耶律隆祐回憶,“韓德讓、蕭匹敵等主張繼續漢化改革;耶律斜軫等人則要求‘迴歸祖製’。雙方明爭暗鬥,直至統和二十八年太後病重,鬥爭白熱化。”
統和二十八年!蕭慕雲心跳加速:“那時發生了什麼?”
“具體老夫不知,隻知那年七月後,七星會便名存實亡。蕭匹敵‘病故’,耶律斜軫失勢,韓德讓雖保相位,但權力大不如前。”耶律隆祐看著蕭慕雲,“令尊正是在那時……”
話未說完,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信使衝入:“報!東線緊急軍情!”
蕭慕雲接過戰報,迅速瀏覽,麵色頓變:“曹利用得到增援,反撲了!”
戰報詳述:十一月初十,宋軍三萬援兵抵達霸州,曹利用集結五萬大軍,於十一日晨突襲遼軍左翼。聖宗親臨前線指揮,激戰一日,雙方傷亡慘重。遼軍雖穩住陣線,但被迫後撤十裡。
“陛下安危如何?”耶律隆祐急問。
“陛下無恙,但中軍帳遭宋軍騎兵突襲,親衛傷亡三十餘人。”蕭慕雲握緊戰報,“曹利用這是孤注一擲了。”
更糟糕的是,戰報末尾附了一條情報:西夏野利遇乞得知宋軍反撲,也重整兵馬,準備再次東進。西線壓力驟增。
東西夾擊之勢又成!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牽製西夏軍。”蕭慕雲起身踱步,“疑兵計已破,野利遇乞不會再上當。”
“強攻?”耶律隆祐搖頭,“我們這‘三萬大軍’實不足萬,其中半數是民夫,真打起來必敗。”
蕭慕雲凝視地圖,目光落在一條蜿蜒曲線上:“不一定強攻。看這裡,桑乾河。如今初冬,水位下降,但河床尚軟。若我們連夜掘堤,放水淹了下遊的西夏營地……”
“水攻?”耶律隆祐眼睛一亮,“西夏軍多騎兵,最怕泥濘。若能淹其營地,至少可阻其三日。”
“不止。”蕭慕雲手指移動,“桑乾河下遊有座石橋,是西夏糧道必經之路。若連橋一同沖垮,野利遇乞的補給就更困難了。”
計議已定,當夜行動。蕭慕雲親率兩千精兵,攜鋤鎬、火藥,秘密潛至桑乾河上遊。時值冬月,河水冰冷刺骨,士兵們脫去甲冑,赤膊下河掘堤。
寒風呼嘯,月光慘白。蕭慕雲也挽起衣袖,與士兵同勞。兩個時辰後,堤壩漸薄。她命人埋設火藥,以防水時威力不足。
“副使,下遊十裡外有西夏巡騎。”探馬來報。
“加快速度!”蕭慕雲下令,“爆破隊準備,其餘人撤到高處。”
寅時三刻,一切就緒。蕭慕雲親自點燃引線,火星沿著導索飛速蔓延。她翻身上馬,疾馳撤離。
轟隆——!
巨響震天,堤壩崩裂,河水如脫韁野馬奔騰而下。白浪滔天,衝向下遊的西夏大營。緊接著,第二聲爆炸——石橋坍塌,巨石滾落,阻塞河道。
黎明時分,探馬回報:西夏大營半數被淹,人馬溺斃無數,糧草輜重損失慘重。野利遇乞已下令拔營後撤二十裡。
“成功了!”耶律隆祐喜道,“至少可阻其五日。”
蕭慕雲卻無喜色:“傳令全軍,立即拔營,向東移動五十裡。”
“為何?西夏已退。”
“正因為西夏退,我們纔要動。”蕭慕雲道,“野利遇乞吃了這麼大虧,必會報複。我們原地不動,等他整頓兵馬反撲嗎?”
“可東線……”
“東線更需要我們。”蕭慕雲展開最新戰報,“陛下信中暗示,曹利用雖得援兵,但宋軍內部不穩。若我們此時突然出現在宋軍側翼,曹利用必疑西夏敗退,軍心更亂。”
這是心理戰。耶律隆祐明白了:“虛張聲勢,逼曹利用分兵防我?”
“正是。”蕭慕雲道,“老留守,請你繼續統領疑兵,大張旗鼓東進。我率一千精騎,繞道北山,直插宋軍後方。”
“太冒險了!一千人深入敵後……”
“兵貴奇,不貴多。”蕭慕雲決然,“曹利用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在這時候派兵繞後。我要去燒他的糧草,斷他的退路。”
十一月十三,蕭慕雲率一千輕騎出發。每人三馬,攜五日乾糧、火油火箭,專走山間小道。她選的都是各族精銳:契丹射手、漢人弩手、女真斥候、渤海工兵,各展所長。
蘇念遠堅持同行:“姐姐,我熟悉宋軍旗號、口令,或有用處。”
蕭慕雲本不允,但見妹妹目光堅定,終是點頭:“跟緊我,不得擅自行動。”
“是!”
隊伍晝夜兼程,繞過宋軍哨卡。十一月十五日午時,抵達宋軍後方重鎮——新城。此城儲存著曹利用大軍半數糧草,守軍三千。
蕭慕雲在城外山林觀察。新城城牆高厚,強攻必敗。她注意到,每日申時,都有運水車從城外山泉處入城。
“我們有辦法了。”她召來工兵隊長,“可能配製迷藥,投入水源?”
隊長是渤海遺民,精通醫藥:“可配‘曼陀羅散’,入水無色無味,飲後半個時辰昏睡,六時辰方醒。但需大量,且需提前投入,待運水車取水回城,分發各營,時間剛好。”
“需要多少藥材?”
“營中現有部分,還需采集曼陀羅花。此花附近應有。”
蕭慕雲立即派女真斥候搜尋。兩個時辰後,采回大量曼陀羅花。工兵隊連夜配製,製成粉末。
十一月十六日,申時。蕭慕雲派精銳潛入山泉上遊,將藥粉撒入水中。運水車如常取水,返回新城。
接下來是等待。蕭慕雲率部潛伏在城外五裡林中,夜幕降臨時,派斥候靠近偵察。
亥時,斥候回報:城頭守軍減少,燈火稀疏,似有異常。
“藥效發了。”蕭慕雲起身,“行動!”
一千騎兵如幽靈般衝向新城。果然,城門守軍昏睡不醒,城頭寥寥幾個清醒的也被迅速解決。隊伍直撲糧倉,潑灑火油,火箭齊發。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夜空。新城頓時大亂,但守軍大多昏迷,無力救火。蕭慕雲不戀戰,得手即走,臨行前還打開了軍馬廄,放走戰馬,製造更大混亂。
子時,隊伍撤離新城二十裡。回頭望去,半邊天空被火光映紅。
“曹利用的糧草,至少燒了三成。”蘇念遠估算,“足夠五萬大軍十日之用。”
“不止。”蕭慕雲道,“軍馬損失,士氣打擊,更嚴重。曹利用若知後方被襲,必軍心動搖。”
她立即寫信,縛於信鴿腳上,傳往聖宗大營。信中詳述戰果,建議聖宗趁宋軍混亂之際,發動總攻。
十一月十七日,東線戰場。
曹利用焦頭爛額。新城被襲的訊息淩晨傳來,糧草損失慘重。更糟的是,謠言在軍中蔓延:西夏已敗退,遼軍主力正從西線趕來,將要合圍。
“不可能!”曹利用怒斥報信的偏將,“野利遇乞有三萬鐵騎,怎會輕易敗退?”
“但……但西線確無戰報傳來。”副將楊延昭冷靜道,“元帥,我軍糧草不足,士氣低落,不如暫退雄州,從長計議。”
“退?”曹利用瞪眼,“此時退兵,本帥如何向朝廷交代?”
“總比全軍覆冇好。”楊延昭堅持,“末將得密報,遼國皇帝親征,其麾下有一女將蕭慕雲,用兵詭詐,不可不防。此次襲新城,恐是她的手段。”
正爭論間,帳外忽然鼓聲震天。探馬連滾爬入:“報——遼軍全線進攻!”
曹利用衝出大帳,隻見北方地平線上,遼軍如潮水般湧來。中軍“耶律”大旗高豎,左右兩翼騎兵疾馳包抄。更讓他心驚的是,西側塵煙滾滾,似有大軍襲來——那正是蕭慕雲疑兵的方向。
“真有援軍……”曹利用心中一寒。
戰場上,聖宗親臨前線。他接到蕭慕雲的信鴿後,當機立斷,發動總攻。此刻,遼軍士氣如虹,宋軍則因糧草被焚、謠言四起而軍心浮動。
激戰從辰時持續到午時。遼軍騎兵多次衝破宋軍防線,雖被擊退,但宋軍傷亡慘重。更關鍵的是,楊延昭所部突然停止進攻,轉為守勢——這是明顯的儲存實力。
“楊延昭要退!”曹利用看出端倪,怒不可遏,“傳令,讓他死守左翼,敢退一步,軍法處置!”
但命令未到,左翼已開始有序後撤。楊延昭不愧是沙場老將,撤退而不潰亂,穩穩守住陣腳。
午時三刻,遼軍中軍突然推出數十輛怪車,車上豎高杆,杆頂懸掛巨幅白布,布上以硃砂寫著大字:“曹利用私通西夏,欲割地求榮。楊將軍明辨忠奸,勿為奸人利用。”
這是心理戰。字幅高懸,雙方將士皆能看見。宋軍一片嘩然,楊延昭部更是騷動。
“無恥!”曹利用氣得發抖,“放箭!射下來!”
但箭矢難及高處。而遼軍陣中,有通曉漢語者齊聲高喊,將字幅內容傳遍戰場。
宋軍士氣徹底崩潰。不少士兵開始自發後撤,軍官彈壓不住。曹利用見大勢已去,隻得下令全軍後撤。
遼軍趁勢掩殺,追出二十裡方止。此戰,宋軍傷亡萬餘,被俘三千,糧草輜重損失無數。曹利用退守雄州,再無力進攻。
十一月十八日,捷報傳至蕭慕雲軍中。同時傳來的還有聖宗旨意:西線危機已解,耶律室魯成功擋住西夏軍;東線大勝,宋軍已退。命蕭慕雲率部東進會合。
“我們贏了!”營中歡呼雷動。
蕭慕雲卻無多少喜色。她注意到聖宗旨意中未提對曹利用的追擊,也未說是否繼續用兵。顯然,聖宗意在威懾,而非滅國。
十一月二十,蕭慕雲與聖宗主力會師於涿州。聖宗親自出營十裡相迎。
“蕭卿奇襲新城,焚敵糧草,功在首位。”聖宗當眾嘉獎,“擢升為樞密院知院事,位列正一品。”
這是破格提拔,遼國曆史上從未有女子任此高位。眾將雖驚,但念其戰功,無人敢異議。
當夜,聖宗召蕭慕雲單獨議事。
“此戰雖勝,但危機未除。”聖宗開門見山,“曹利用敗退,必遭宋國朝廷責難,但他不會罷休。西夏野利遇乞雖退,但元氣未傷。而朝中……”他頓了頓,“韓相一去,王繼忠等蠢蠢欲動。朕需儘快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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