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秘藏
開泰元年四月廿三,卯時。
蕭慕雲隻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醒來,手中仍握著那枚銅鑰匙。晨光透過窗紙,在鑰匙上投下斑駁光影,那個“藏”字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起身梳洗,換上官服,開始整理昨夜所得。高懷恩的腰牌和信、耶律狗兒的鑰匙、從馬球場帶回的手劄副本,還有明月婆婆給的鐵盒——這些零散的線索,如拚圖碎片,尚缺關鍵幾塊。
“副使,”護衛在門外稟報,“烏古乃將軍的信使到了。”
蕭慕雲開門,見一名女真勇士風塵仆仆,單膝跪地呈上信件。她展開細讀,麵色漸凝。
烏古乃在信中說:宋國水師二十艘戰船已在鬼哭崖下遊停泊兩日,今晨突然派三艘小船駛向江心島方向。他派哨探跟蹤,發現小船上載有約三十名武裝人員,似在島上搜尋什麼。另,從俘虜的室韋人口中得知,額爾德尼曾在江心島“祭祀海東青神”。
又是江心島!看來那把鑰匙,很可能與島上的秘密有關。
“傳令,備船,我要去江心島。”蕭慕雲決斷道。
“副使,太危險了。”蕭忽古勸阻,“宋國水師在附近,島上情況不明……”
“正因如此,纔要親自去。”蕭慕雲將銅鑰匙係在頸上,“耶律斜軫若在島上藏了東西,必是重要之物。不能落入宋國手中。”
“那屬下隨您去。”
“不,你留在城中。”蕭慕雲另有安排,“昨夜耶律狗兒雖死,但玄烏會餘黨未清。你帶人配合兵馬司全城搜查,重點查悅來客棧、千金坊餘黨、以及所有與宋國有往來的商號。”
“可您的安全……”
“烏古乃將軍會在江上接應。”蕭慕雲道,“另外,派人去海東青祠,請明月婆婆幫忙——若城中有變,渤海遺民可助守城。”
安排妥當,蕭慕雲隻帶八名精通水性的護衛,換上便裝,從城南碼頭租了兩條漁船,悄然出發。
混同江水麵寬闊,晨霧未散,十丈外便看不清景物。船伕是本地老漁人,熟悉水道,輕搖櫓槳,船如遊魚穿行於薄霧之中。
“客官去江心島做甚?”船伕閒聊般問道,“那島荒得很,除了鳥獸,少有人去。”
“聽說島上有古蹟,想去看看。”蕭慕雲隨口應道。
“古蹟倒是有。”船伕道,“早年渤海國興盛時,島上建過一座‘望海祠’,祭祀海神。後來渤海亡了,祠也荒了。不過……”他壓低聲音,“這兩年常有人上島,夜裡還有火光,都說是在挖寶。”
挖寶?蕭慕雲心中一動:“什麼人?”
“說不準,有契丹人,也有漢人,還有……像是女真薩滿。”船伕搖頭,“都是夜裡來,天亮前走,神神秘秘的。”
說話間,霧中漸漸顯出一片黑影——江心島到了。
這島不大,約三裡方圓,島上樹木蔥蘢,以柳樹、樺樹為主。岸邊蘆葦叢生,水鳥驚飛。蕭慕雲令船伕將船藏在蘆葦深處,自己帶人上岸。
島上果然有人活動的痕跡:岸邊有新鮮腳印,林中隱約可見踩出的小徑。蕭慕雲示意眾人分散搜尋,自己沿著最明顯的一條路向島心走去。
行約半裡,前方出現一片廢墟——正是望海祠遺址。殘垣斷壁間,荒草冇膝,隻有正殿的石基尚存。殿前有座石製香爐,爐身雕刻著海浪紋和飛翔的海東青,雖經風雨侵蝕,仍可見當年精美。
蕭慕雲仔細勘察。香爐底部有新鮮劃痕,似乎被人移動過。她試著推動,香爐紋絲不動。但當她將銅鑰匙插入爐身一處不起眼的孔洞時——哢噠一聲,香爐底部竟彈開一塊石板,露出向下階梯!
果然有機關!
“留兩人在上麵警戒,其餘人隨我來。”蕭慕雲點燃火折,率先走下。
階梯陡峭,向下延伸約三丈,進入一個石室。室內乾燥,空氣中有淡淡的黴味和……藥味?
火光照亮四周,蕭慕雲倒吸一口涼氣。
這石室不大,但堆滿了東西:一側是數十口木箱,打開一看,全是金銀珠寶、古玩玉器;另一側是書架,上麵擺滿卷軸、書籍;最裡側有個石台,台上整齊擺放著十幾個檀木盒。
她先檢視書架。卷軸多是渤海國的文獻檔案,有戶籍冊、田畝圖、法典抄本,甚至還有渤海王室的家譜。書籍則更雜,有佛經、醫書、星象圖,還有……幾本手劄。
蕭慕雲拿起最上麵一本手劄,翻開,是耶律斜軫的筆跡:
【統和二十五年秋,於江心島得渤海秘藏。此乃渤海末代國王大諲譔出逃時所埋,含國璽(仿)、王室珍寶、曆代檔案。李氏(大明月)不知此處,吾秘而不宣,以作後用。】
原來耶律斜軫早就發現了渤海秘藏,卻瞞著李氏!他所謂的“合作”,不過是互相利用。
繼續往下看:
【統和二十七年,以秘藏中部分財寶賄賂宋國親王、西夏將領,建立關係網。另發現渤海古醫方“血蠱”,甚妙,可製人於無形。】
【統和二十八年,太後病重,時機將至。然聖宗已長,恐難控製。需備後路,故製“血蠱”解藥若乾,控官員十七人。名單藏於……】
名單藏於何處?手劄到此頁被撕去一角!
蕭慕雲急忙翻找其他手劄,終於在最後一本中發現夾頁——一張薄絹,上麵列著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標註了官職、中蠱時間、下次需解藥日期。
她一眼掃過,心往下沉。名單上不僅有北院官員、地方大員,還有兩位南院的漢臣!其中一人,竟是韓德讓的副手,戶部侍郎張儉!
張儉是漢臣中的少壯派,深得聖宗信任,若他也被控製……蕭慕雲不敢想下去。
再看解藥日期,最近的一人是五日後,最遠的也在兩個月內。也就是說,若不能及時拿到解藥,這些人都會毒發身亡。
而解藥……她想起從馬球場帶回的藥材,那些恐怕隻夠人用量。
“副使,這裡有封信。”護衛從石台下一個暗格中取出蠟封的信函。
蕭慕雲拆開,信是寫給“留寧吾兒”的,日期是統和二十八年臘月——耶律斜軫死前一個月。
【留寧:若你見此信,為父已不在。島中所藏,乃我耶律氏日後東山再起之本。珍寶可換兵馬,檔案可製朝臣,解藥可控官員。然切記兩點:一、勿全信李氏,渤海婦終是外人;二、勿輕易動用“血蠱”名單,此乃雙刃劍,用不好反傷自身。
名單中十七人,皆是要害職位。張儉尤為重要,他深得聖宗信任,又掌戶部錢糧,若為我所用,大事可成。然此人意誌堅定,中蠱後仍暗中調查,需小心應對。
另,宋國親王貪財好色,可用珍寶籠絡;西夏將領取軍功,許以割地即可。唯女真……烏古乃野心勃勃,不可信,需早除之。
鑰匙有兩把,一在你手,一在……】
信到此中斷,最後幾字墨跡模糊,似被水浸過。蕭慕雲反覆辨認,勉強看出是“在……化……”二字。
化?耶律化哥?
若另一把鑰匙在耶律化哥手中,那他很可能知道這個秘藏,甚至可能已經來過!
“快,清點物品,看有無缺失。”蕭慕雲下令。
眾人仔細檢查。珍寶數量與手劄記載基本吻合,但檔案卷軸有明顯翻動痕跡,幾本重要的渤海王室記錄不翼而飛。藥材區更是一片狼藉,雪蓮、靈芝等名貴藥材所剩無幾,隻留些普通藥材。
“有人來過,而且就在近期。”蕭慕雲判斷,“很可能是耶律化哥的人,或者……宋國皇城司。”
正說著,上麵警戒的護衛急報:“副使,江上有船朝島駛來,約五艘,看旗號……是宋國水師!”
來得真快!蕭慕雲心念電轉:宋國水師突然上島,必有所圖。是跟蹤她而來,還是早就知道秘藏?
“把所有檔案、手劄、名單打包帶走。珍寶……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原地掩藏。”她快速下令,“我們從島另一側撤離。”
眾人動作迅速。蕭慕雲將最重要的名單、手劄貼身收好,又裝了幾卷渤海檔案。至於珍寶,隻取了幾件輕便的金器玉器,其餘重新裝箱,藏回暗格。
剛出石室,就聽島上傳來呼喝聲——宋軍已登陸!
“分散撤離,到預定地點彙合!”蕭慕雲低喝,自己則帶著兩名護衛,鑽入密林。
林中樹木茂密,便於隱藏。但宋軍顯然有備而來,分成數隊搜島,步步緊逼。
蕭慕雲三人潛行至島東側,那裡有處斷崖,崖下江水湍急,但崖壁有藤蔓可攀。這是來時勘察的退路之一。
正要下崖,前方忽然閃出七八名宋軍,為首的是箇中年軍官,手持弩箭,冷笑:“蕭副使,恭候多時了。”
被伏擊了!蕭慕雲握緊劍柄,麵上不動聲色:“閣下是?”
“大宋皇城司指揮使,趙安仁。”軍官報出名號,“奉旨請蕭副使過船一敘。”
皇城司指揮使親自出馬?看來宋國對此事極為重視。
“若我不去呢?”蕭慕雲淡淡道。
“那恐怕由不得蕭副使。”趙安仁一揮手,四周又出現十餘名弓箭手,弩箭齊指。
硬闖必死。蕭慕雲腦中急轉:對方要活口,說明她還有價值。不如將計就計,上船看看宋國到底想做什麼。
“好,我去。”她放下劍,“但我的護衛需安全離開。”
“可以。”趙安仁倒也爽快,“隻要蕭副使配合,他們可自行離去。”
蕭慕雲對護衛使了個眼色——那是約定暗號,意為“按計劃行事”。兩名護衛會意,緩緩後退。
她被押上一艘中型戰船。船艙內陳設簡單,但桌椅俱全,趙安仁屏退左右,親自斟茶。
(請)
江心秘藏
“蕭副使不必緊張,趙某並無惡意。”他推過茶盞,“隻是奉命問幾句話。”
蕭慕雲不碰茶盞:“請問。”
“情節為文學虛構。
“血蠱”解藥的藥材配伍:古代毒藥解藥多需君、臣、佐、使配伍,雪蓮為君藥,需配特定輔藥纔有效,單用無效。
遼國密奏的傳遞製度:重要密奏需密封,由專門信使傳遞,沿途驛站記錄交接,確保安全可溯。
女真部族的情報網絡:女真諸部通過貿易、聯姻建立資訊網,對遼、宋、高麗等情況均有瞭解。
蘇婉卿的人物原型:宋代畫院確有女畫家,但地位不高,本章人物為文學虛構,反映宋遼民間交流。
黃龍府城防體係:遼國邊疆重鎮城牆高厚,設甕城、敵樓、護城河,守軍分班值勤,管理嚴格。
蕭慕雲的心理變化:本章展現主角在親情、忠誠之間的掙紮,為後續人物成長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