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絲馬跡
開泰元年四月初八,夜。
寧江州府衙後院的書房內,燭火通明。蕭慕雲獨自坐在案前,麵前攤開著三份材料:烏古乃手繪的鬼哭林地圖、張武監視悅來客棧的記錄、以及聖宗:蛛絲馬跡
“你究竟知道多少?李氏到底想做什麼?”
林婉容深吸一口氣:“李氏要的,從來不隻是複渤海國。她要的是……讓遼國分裂,讓契丹與漢人相殘,讓女真、渤海、奚人全都反叛。她要這天下大亂,然後以渤海王族正統的身份,收攏各部,重建渤海國,甚至……問鼎中原。”
好大的野心!蕭慕雲心中震撼。
“四月十五,黑龍潭是誘餌。真正的行動在上京——那天,晉王府的秘道會打開,三百死士潛入皇宮,刺殺聖宗。同時,朝中內應發動,控製樞密院、宣徽院。而邊境,女真各部同時叛亂,宋國水師從混同江口登陸,占領寧江州、黃龍府……”
“宋國會出兵?”蕭慕雲難以置信,“澶淵之盟才簽了幾年……”
“不是宋國朝廷,是宋國某個親王,與李氏有舊盟。”林婉容道,“他私自調動水師,事成後,李氏許他幽雲十六州。”
原來如此!內外勾結,四方聯動,這確實是一場可能顛覆遼國的大陰謀!
“朝中內應是誰?王繼忠?耶律敵烈?”
“王繼忠隻是小卒。”林婉容搖頭,“真正的內應……我不能說。說了,我女兒立刻會死。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人地位極高,高到你不敢想象。”
蕭慕雲腦中閃過幾個名字,但不敢深想。
“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麼?”
“第一,保我女兒平安,送她離開遼國,去高麗或日本,隱姓埋名。”林婉容從懷中取出一枚鑰匙,“這是南京一處宅院的鑰匙,宅中地下埋著我二十年積攢的財寶,夠她三生三世衣食無憂。地址在這張紙上。”
她遞過一張絹帛,上麵是南京城的某處地址。
“第二,”林婉容繼續道,“若有可能……請留我女兒一命。她是被迫的,手上未沾鮮血。”
“那你呢?”
“我?”林婉容苦笑,“我手上血債累累,死有餘辜。今夜之後,我會消失。若你信我,就按我說的做;若不信……那就當這是個陷阱,殺了我便是。”
蕭慕雲看著她蒼白的臉,一時難以判斷這是真心懺悔,還是另一個圈套。
“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林婉容從手腕褪下那串珊瑚手釧,“這是蕭太後當年賜我的,說我忠心可嘉。如今……物歸原主吧。你可以查驗,每顆珠子上都刻著太後的私印。”
蕭慕雲接過手釧。十八顆珊瑚珠,顆顆圓潤,其中一顆果然刻著極小的契丹字“綽”——蕭太後的閨名。這確是太後舊物。
“還有這個。”林婉容又取出一本薄冊,“這是我記錄的玄烏會在遼國各處的據點、人員名單,以及……以及太後之死的真相。”
蕭慕雲接過冊子,手微微發抖。
“統和二十八年冬,太後確實中了鉤吻之毒,但劑量不足以致命。真正要她命的……是另一種慢性毒藥,從統和二十六年就開始下,下毒者是……”
她忽然住口,望向廟門外:“有人來了!我得走了!記住,黑龍潭去不得!四月十五,務必守住上京!”
說罷,她閃身冇入陰影,消失不見。
幾乎同時,張武帶人衝進廟內:“承旨,方纔聽見裡麵有人聲……”
“是林婉容。”蕭慕雲收起手釧和冊子,“她走了,不必追。”
“她來做什麼?”
“警告。”蕭慕雲簡單說了黑龍潭是陷阱的事,“立刻回府衙,召集蕭將軍和烏古乃將軍,重新商議計劃。”
回到府衙,已是醜時。蕭撻不也和烏古乃被緊急召來,聽了蕭慕雲的轉述,兩人皆神色凝重。
“若林婉容所言屬實,那咱們豈不是白準備了?”蕭撻不也煩躁地踱步,“可萬一她是故意誤導,讓咱們放棄黑龍潭,他們好順利接貨呢?”
烏古乃沉吟:“兩種可能都有。但我覺得……她說宋國水師介入,這點可信。我的人確實在混同江口看見可疑船隻,船上有弩機,不是普通商船。”
蕭慕雲翻開林婉容給的冊子。第一頁就讓她瞳孔收縮:
“統和二十六年春,李氏命我以‘養身丸’之名,長期在太後飲食中下‘慢腸散’。此藥無色無味,久服傷肝損元,三年必亡……”
太後真是被慢性毒死的!而下毒者,竟是林婉容這個最受信任的女醫官!
繼續翻看,後麵列出了玄烏會在遼國十八個州府的據點,涉及官員二十七人,商人四十一人,軍中將領九人。其中寧江州有三個據點,除已知的渤海坊高家、悅來客棧趙四一夥,還有一個竟是——府衙的糧倉管庫吏!
“原來如此……”蕭慕雲恍然,“糧倉被燒,是他做內應!”
冊子最後幾頁,記錄了李氏與宋國某位親王的往來信件摘要,以及“血種”的製備方法。所謂“血種”,確實是李氏之血混合藥材煉製,但效果並非控製人心,而是……一種劇毒!服下者三日後毒發,無藥可解,但死前會產生幻覺,對李氏唯命是從。
李氏要用這毒控製一批死士,執行上京的刺殺!
“諸位,”蕭慕雲合上冊子,“林婉容的情報,我認為七成可信。現在我們需要調整計劃。”
“如何調整?”
“黑龍潭要去,但隻派小股部隊佯攻,主力留在寧江州,防備宋國水師登陸。”蕭慕雲指向地圖,“同時,立刻派人飛報上京,提醒聖宗提防四月十五的宮廷政變。還有,黃龍府那邊……”
她看向蕭撻不也:“將軍,耶律斜的恐怕不可靠。我建議,以‘協同演練’為名,將他的人馬拆散,混入我軍各隊,嚴加監視。”
“好主意!”蕭撻不也點頭,“老夫這就去辦。”
烏古乃道:“那我北路軍還去黑水河嗎?”
“去,但任務改變:不進攻,隻監視。若發現宋國水師從黑水河方向來,立即示警,不必交戰,儲存實力。”
三人又商議了細節,直到東方泛白。
走出議事廳時,蕭慕雲感到一陣疲憊,但心中卻有了一絲光亮——終於抓住了敵人的尾巴。
她回到廂房,看著桌上那串珊瑚手釧。十八顆珠子,十八年陪伴,最後卻是毒殺主人的凶手。這宮廷,這人心,究竟有多少層偽裝?
窗外傳來雞鳴,新的一天開始了。
距離四月十五,還有七天。
這七天,將決定太多人的命運。
她握緊手釧,輕聲自語:
“太後,若您在天有靈,請指引慕雲,走對這條路。”
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她堅定的麵容。
【曆史資訊註腳】
音律密語的曆史記載:古代確有以特定曲調傳遞暗號的方法,軍中、秘密組織常用。但具體密碼體係多已失傳。
城隍廟在遼國城鎮的分佈:遼國受漢文化影響,重要城鎮多建城隍廟,但規模不大,常由地方士紳或官府維持。
宋國水師的私自調動:北宋中後期確有邊將、親王私自調兵的情況,但規模通常不大,且事後多被追究。
慢腸散的藥理:古代慢性毒藥多用重金屬(如汞、鉛)或損傷器官的草藥,長期小劑量服用,症狀類似自然病亡。
渤海王族與宋國親王的可能聯絡:渤海滅亡後,部分王族逃往中原,可能通過聯姻、利益交換與宋朝權貴建立關係。
玄烏會組織結構的合理性:秘密組織常設天地玄黃等級,各掌一線,單線聯絡,符合古代地下組織特征。
蕭太後私印的使用:遼國太後、皇後確有私印,用於賞賜、信件,形製比皇帝禦璽小。
寧江州府衙的人員構成:邊境州府官員多有本地豪強、部族人員,易被滲透。
黑水河通海船的可能性:黑水河(黑龍江)下遊可通海船,但上遊水淺,大型船隻難行。
雞鳴報時的習俗:遼國城鎮沿用中原雞鳴報時傳統,有更夫、鐘鼓樓等時間係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