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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終於停下。
一名身著布衣長袍的瘦削男子自四馬車上跳下來。單馬車上則踩著馬凳下來一名身著素衣的清瘦少女。
張芙再也控製不住,當即就要跑下玉階,被身旁的管事嬤嬤攔住,眼神往陳凜那邊示意了下。
張芙這纔回過神,調整了下儀態,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一階一階走上來的男子。
男子身形略微佝僂,一踏上平台,目不斜視,當先朝正中央的陳凜下跪叩首,恭謹道:“微臣陳常業拜見皇帝陛下,陛下萬歲安康。”
他身後的女子如弱柳扶風,跟著輕柔下拜,“小女陸知儀拜見皇帝陛下,陛下萬歲安康。”
張芙眼眶通紅地看著跪伏在地上的陳常業,心疼不已,不待陸知儀拜完,已經哽咽出聲:“我兒受苦了……”
陸知儀身形不動,絲毫未受影響,緩緩叩首。
陳常業冇聽到陳凜叫起,便也仍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並未抬眼看張芙一眼。
陳凜幾不可查地挑了下眉,“都起來吧。”
說著,滿臉和善地親手將陳常業自地上扶起,語氣溫和,“獻王飽經磨礪,朕在大淵一直很記掛你。”
卻是和張芙一樣無視了陸知儀。
沈棲竹站在陳凜身旁,此刻才得以就近看清陸知儀的長相。
眉似新月,眼似秋波,膚如白玉,身姿瘦弱,活脫脫一位清秀美人。
沈棲竹垂下眼眸,視線又移到陳常業身上,不禁有些訝然。
冇想到年歲未過三十的陳常業竟是一臉病氣,眼神空洞,看起來倒像個垂暮老人。
張芙心痛不已,若不是眉眼間確認是她的孩兒,她差點不敢認。
初初相見完畢,眾人移步進太極殿內。
陳凜高坐禦座,沈棲竹和張芙一左一右分坐下首的太師椅。
禦台下,陳常業和陸知儀站在大殿中央,陳續以及張景明、到鬱等文武百官分立左右。
若不是知道這是為陳常業接風,看起來真有三堂會審的架勢。
不,或許本就是要三堂會審,沈棲竹暗自琢磨道。
陳常業和陸知儀在北週數年,難保不會被北周策反,或是受控於北周,現在應對文武百官看似尋常實則刺探的詢問,本就是他們必須要經受的。
不過張相國在朝中的勢力並未因為陳凜的登基而有所削弱,陸璋又一向與人為善,是以大臣們對陳常業和陸知儀的態度算得上和藹。
難得的是二人應對的態度也很是誠懇謙卑,有問必答,毫不遮掩。
陳常業說自己起初睡牛棚,後來陳憲受禪稱帝,北周才把他移到鴻臚寺的客房。
令人意外的是胡骨叛變後,他的日子反倒好了些,及至陳凜接二連三收複失地,攻下益州等多處北齊之地,北周更是特彆給他另置了府邸。
陸知儀則要幸運得多,她半路跳車逃走,失足掉下山崖就失憶了,被隱居山中的一位老婦人救起,之後就跟著老婦人在山裡住了下來。
直到半年前,她漿洗衣服時失足落水,再次撞到了頭,纔想起一些往事,輾轉被陸璋收買的北周蛇頭找到,這才得以跟隨陳常業一併回來。
二人邏輯能自圓其說,不管信與不信,大殿內的氣氛一直都比較融洽。
待明為關懷實為試探的寒暄結束,這場接風儀式也差不多該散場了。
張芙卻又有話說,“我兒一路辛苦,本該為你設宴洗塵,可惜皇上皇後不同意,說什麼要一切從簡。”
陳凜嘴角始終掛著笑,一臉隨和。沈棲竹也是安靜垂眸,一副溫婉賢良的模樣。
倒是下麵的大臣開始竊竊私語。
張芙冷嘲熱諷道:“本殿想著,事關皇家顏麵,既然帝後不願意為你慶賀,那便由本殿來辦吧。”
她自座位上站起身,斜睨了一眼陳凜和沈棲竹,朝禦台下的文武百官朗聲道:“諸位可移步後苑,本殿已在那裡擺好宴席,為我兒迴歸慶祝!”
張景明跟著出列附和,“諸位同僚親友可隨老夫一起去往後苑,為獻王慶,為大淵賀。”
陳凜麵色平和,不辯喜怒。
到鬱率先站出來斥責道:“簡直胡鬨!為了給先皇祈福,不設宮宴是大家一早在朝會上合議過了的,張相國現在是在作何?公然違抗朝議嗎?”
他眼神犀利,掃視一圈,最後定在了陳常業身上,“況且獻王也在來的路上親筆上書,說先皇新喪,接風儀式一切從簡,不必設宴慶賀。太後既然心疼獻王,為何要讓獻王背上一個不孝的罵名?”
到鬱一站出來,殿上過半朝臣紛紛站出來應和。
而張相國這邊也不是無人支撐,吏部尚書、刑部尚書等諸多大員全都出列為張相國辯解,說什麼獻王勞苦功高,不該寒了為大淵忍辱負重之人的心雲雲。
眼見著太極殿裡吵得不可開交,陳凜緩緩抬手,往下一壓,語氣平和,“好了。”
殿中瞬間安靜,俱都看著陳凜,靜聽他會如何說。
陳凜麵無波瀾,聲音溫和,“諸位各有各的看法,朕聽下來也覺得各有各的道理。”
頓了頓,他忽而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喚他出列,問道:“愛卿剛剛似乎一直冇有說話?你怎麼看待此事?”
沈棲竹一驚,陳凜說前朝有所安排,難道說的竟是他?!
“臣以為張景明不堪為相,張芙不配稱太後。”
聲音低微,卻猶如一顆巨石投入平麵的湖麵,漾起軒然大波。
張景明幾乎立時跳了起來,厲聲喝道:“杜懷!你在說什麼東西!忘了你的身份了嗎!”
杜懷低著頭不敢看他,分明手都在發抖,嘴裡卻冇有停下來,直接當場下拜回稟道:“陛下,臣要揭發張芙和張景明勾結北周,意圖不軌!”
話音未落,滿殿嘩然。
朝臣俱都不可置信,唯有陳續隱隱激動,握緊了拳頭。
陳凜眉頭微皺,輕聲斥責道:“大膽,怎可胡亂攀咬太後和相國?你有什麼證據?”
杜懷伏在地上,頭緊貼地麵,回道:“臣有證人,此刻應已拿著臣的符節來到玉階之下,請陛下將人帶來對質,一問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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