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陸晏廷是在沈令儀低聲的啜泣中才緩緩地將下顎從她的肩窩處抬起來的。
看著小女人紅著眼縮在自己懷中瑟瑟發抖的樣子,他心中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怪,因為他清楚沈令儀並不是膽小的人,可他就偏想把人欺負地狠了,再好好地哄著。
有點像是在訓獸,幼獸頑劣,性子蠻向,若不在最開始就“以暴製暴”地打壓住它,讓它知道誰纔是真正的主人,隻怕養到最後都是養不熟的。
但每次看到沈令儀紅著眼咬著嘴唇一臉倔強的模樣,陸晏廷手裡的“暴”就製不下去了。
小女人好像在他的心裡種了一顆荊棘花的種子,種子生根破土發了芽,他隻要觸碰一下,心就會刺疼一下。
那晚,陸晏廷就這樣直接把人給逗惱了,到最後沈令儀真的差點就把手中握著的那支筆直接甩在了陸晏廷的臉上。
可偏偏陸晏廷真的太會拿捏她了。
就在沈令儀漲紅了臉奮力轉過身想要和他抗衡較量的時候,陸晏廷竟忽然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將她緊緊環住,笑著說道,“對了,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個訊息,皎皎。”
沈令儀一怔,柔眉好看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說真的,她好像永遠都看不懂陸晏廷到底在想什麼。
“你阿爹阿孃還有弟弟,已經從北遼出發,在回上京城的路上了。”
霎那間,沈令儀整個人在他懷中泄了氣,幾乎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她當即便開口說道,“多謝……大人。”
兩人依舊捱得很近,兩具身體幾乎是嚴絲合縫地緊緊貼在一起,除了柔軟起伏的感覺之外,陸晏廷還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淺淡香氣,像是從沈令儀的麵板中透出來的一般。
看著懷中的小女人眼神中忽然黯淡下去的倔強目光,陸晏廷心中劃過一絲異樣。
便也就是他這一刻分神的錯愕,讓沈令儀尋到了脫身的機會。
隻見她飛快地掙脫了陸晏廷的鉗製,靈巧地從他的懷中鑽了出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書房……
屋外雨勢正大,沈令儀卻不管不顧地直接衝了出去。
當她渾身濕淋淋地跑回風荷居的時候,著實把知春給嚇了一大跳。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知春鮮少一驚一乍的,這會兒卻直接瞪大了眼睛,“你……這是從哪裡回來?”
“從耳房回來。”沈令儀哆哆嗦嗦地接過知春遞上的乾帕,一抬手,才發現左手手腕處青了一圈。
她一愣,瞬間回想起方纔自己和陸晏廷在書房緊緊貼在一起的模樣,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絲滑膩般的煩躁,當即便低著頭狠狠地咒罵了一聲“混蛋”!
“你從耳房回來怎麼不打把傘呢?”知春並不知道沈令儀此刻的心境,她一邊忙碌地伺候著沈令儀寬衣一邊不禁唸叨她道,“這冬春交替啊最是容易著涼生病了,姑娘也不知道多愛惜一些自己。”
“無妨的,就是淋了些雨。”沈令儀聞言,口吻也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隻是方纔在書房遇著……大人了,我怕衝撞了他,便一路跑回來了。”
“你遇著爺了?”知春聞言竟是一愣,“爺回隱竹院了嗎?”
沈令儀隨即露出了和知春一樣愣住的表情,“你不知道嗎?”
雖然知春一直伺候在內院,但其實隱竹院裡麵的下人真的不多,知春又因為是趙媽媽的女兒,所以經常前院、內院兩頭跑,一般來說陸晏廷若是回了隱竹院,知春肯定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我方纔去找我孃的時候我娘也沒說起爺回來了。”知春茫然地搖搖頭,“那爺既然回來了,他屋子裡晚上豈不是要備水?完了,那屋子外麵的小廚房裡連爐子都還沒燒起來呢!”
見知春緊張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嘴裡一直碎碎念,不知道為何,沈令儀竟忽然心軟地歎了口氣道,“一會兒洗漱什麼我自己來就好,你先去和趙媽媽說一聲,大人回來了。”
“好嘞。”知春點頭,走了兩步以後方纔又轉過身問沈令儀,“姑娘是在耳房遇著爺的?”
沈令儀點點頭。
“那爺瞧見姑娘臨摹他的畫了吧?”知春又問。
沈令儀不解,“什麼……他的畫?”
知春“咦”了一聲,“姑娘不是一直在書房那邊臨摹爺的那幅《千山江畔圖》嗎?”
“那不是珣笙……”沈令儀說著赫然瞪大了眼睛,“珣笙先生……就是陸晏廷?”
“珣笙是爺的表字,姑娘下回可以問問爺。”知春急著走,丟下一句話後便匆匆地跑出了屋子。
沈令儀頓時呆若木雞般立在原地,腦海中不斷地重複著知春方纔的那句話。
珣笙是陸晏廷的表字,珣笙竟然就是陸晏廷!
想她當年跟著程餘嫣第一次去丹青齋的時候,偶然看到牆上掛著的那幅《雪原圖》便非常的喜歡,正是因為那幅《雪原圖》,她才第一次知道了畫家珣笙。
可惜丹青齋的方老闆告訴她珣笙先生的畫千金難求,有價無市,西市文玩鋪子裡看到的那些沒有一幅是真跡,全都是仿作,她便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看一看原畫。
後來因為機緣巧合,她認識了一位貴人,貴人給她看過兩幅珣笙先生的真跡,她便因此開始嘗試著幫方老闆做仿畫。
現在想起來,她慣寫的那一手行楷便是當年效仿珣笙先生在畫作上的題詞而保留下來的習慣。
可是沈令儀從來沒有妄想過有生之年可以得到一幅珣笙的真跡,更彆說是見到他這個人了。
但偏偏老天爺好像就喜歡和她開玩笑,現如今她能隨意進出的那間書房裡不僅全是珣笙的真跡,甚至這個人……這個人方纔還將她緊緊地壓在書桌邊,口口聲聲說要教她畫畫!
沈令儀覺得整個人都有些懵,她甚至不知道假如明天在看到陸晏廷的時候自己到底要作何反應?
結果不多時,方纔跑出去的知春竟很快又轉回來了。
“姑娘怎麼還沒有去淨房?”見沈令儀還呆呆地坐在桌邊彷彿一動都沒有動過,知春一邊抖落著身上的雨水一點問。
沈令儀見了她也是好奇,“你是落下了什麼東西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哎,白折騰一趟。”知春笑道,“爺已經走了。”
“走了?”沈令儀一時竟沒法形容心裡那忽滿忽空的感覺。
“對啊。”知春點頭,“我就說爺不會一聲不吭突然回這兒住的,馬上要清明瞭,祖宅那邊瑣事繁多,爺隻怕都要分身乏術了,哪兒還會躲來彆院尋清閒呢。”
沈令儀頓時啞然了。
那今晚,陸晏廷突然冒雨來這一趟,到底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