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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心事而停下腳步,它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河,裹挾著所有人往前淌,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三年過去了,李欣萌從那個蹲在工地圍牆後麵偷看哥哥和女同學說話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紮著馬尾辮、書包裡裝著一本藍色日記本的六年級學生。
她已經十一歲了,個子躥了一大截,從勉強夠到李恩辰的肩膀長到了他下巴的位置,五官也慢慢長開了,小時候那種肉嘟嘟的嬰兒肥消退了一些,露出了一張乾乾淨淨的、輪廓漸漸分明起來的臉。
她的同學們說她越長越好看了,但她自己從來不覺得好看有什麼意義,因為她想讓覺得她好看的那個人,早就覺得她好看了——從她出生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她好看,哪怕那時候她皺巴巴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他也覺得她好看,這件事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但知道歸知道,她還是會忍不住想,他現在還覺得我好看嗎?
他現在還像以前一樣覺得我好看嗎?
他現在看彆的女生的時候,會不會也覺得她們好看?
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她腦子裡飛來飛去,趕不走,打不著,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就飛出來叮她,叮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十一歲了,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變化,她的身體在變,她的心思在變,她看哥哥的眼神也在變——以前她看他是仰視的,是崇拜的,是一個小跟班看自己大英雄的那種眼神;現在她看他的時候,目光裡多了一些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那種東西讓她在看他的時候會心跳加速,會在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低下頭,會在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然後在縮回去之後又後悔,後悔得要命,恨不得把自己的手重新塞回他手心裡。
她把這些變化全都寫進了日記本裡。
那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三年前隻寫了幾頁,現在已經寫滿了整整三本。
第一本是淺藍色的,封麵右下角有一隻卡通小熊,那本寫滿了她八歲到九歲的心事,字跡歪歪扭扭的,錯彆字連篇,“哥哥”的“哥”經常少寫一橫,但她每篇都寫,寫得很認真,像完成一項神聖的儀式。
第二本是深藍色的,封麵什麼圖案都冇有,光禿禿的,像一塊藍布料裁出來的本子,那本寫滿了她九歲到十歲的秘密,字跡比第一本工整了一些,但依然有很多塗改的痕跡,因為她在寫字的時候經常寫一半就哭了或者笑了,眼淚或者笑容模糊了字跡,她就要重新描一遍,描得亂七八糟的。
第三本是藏藍色的,是她上個月剛買的,用攢了三個星期的零花錢,在學校門口那家文具店裡挑了很久才選中的,封麵有個暗紋的月亮和星星,在光線下會反光,漂亮得她捨不得用,但最後還是用了,因為她有太多話要說,憋在心裡會爆炸。
三本日記,每篇的開頭都是兩個字:“哥哥”,然後是一個冒號,然後是密密麻麻的、螞蟻一樣爬滿整頁紙的字。
她寫哥哥今天穿了一件什麼顏色的衣服,寫哥哥跟她說話時的表情,寫哥哥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什麼弧度,寫哥哥打籃球時投籃的動作有多麼好看,寫哥哥考試考了年級第幾名,寫哥哥被老師表揚了她比他還高興,寫哥哥跟某個女同學多說了一句話她心裡就不舒服——她什麼都寫,什麼都敢寫,因為日記本是她的樹洞,是她唯一可以不用偽裝、不用扮演“乖妹妹”這個角色的地方。
在日記本裡,她不需要乖,不需要懂事,不需要笑著說“哥哥你去吧我冇事”,她可以任性,可以嫉妒,可以撒潑,可以說那些永遠說不出口的話,比如“哥哥我喜歡你”,比如“哥哥你不要看彆的女生”,比如“哥哥你能不能隻看著我一個人”。
這些話她隻能在紙上寫,寫在紙上就已經用儘了她全部的勇氣,要她說出來,她做不到。
她十一歲了,她已經不是八歲時那個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哥哥是我的”的小女孩了。
她隱約感覺到,有些事情變了,不是哥哥變了,是這個世界看待她的方式變了,是她自己看待自己的方式變了。
“哥哥是我的”這句話,在八歲的時候說出來,大人們會笑,會覺得可愛,覺得這是一個妹妹對哥哥的正常依戀。但十一歲的時候再說這句話,她不確定彆人會怎麼想,她自己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虛,覺得這句話好像不應該再說了,好像再說就不對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告訴她,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這樣了。可是她不想要這種“長大”,她不想懂得這些,她想回到八歲的時候,想回到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哥哥是我的”還不用擔心彆人眼光的年紀,但時間不等人,她已經十一歲了,她回不去了。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和壓抑,在某一天下午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那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天氣已經很冷了,北風呼呼地颳著,把窗外的樹枝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在跳瘋狂舞蹈的瘋子。
李恩辰出門了,說是去同學家一起做課題,下午就走了,走的時候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絨服,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那條圍巾是媽媽織的,她也有同款不同色的,粉色的,她覺得這算是她和哥哥之間的一種隱秘的聯結,兩個人的圍巾是同一條生產線上下來的,用的是同一團毛線,隻是染了不同的顏色。
她每次係那條粉色圍巾的時候都會想,哥哥繫著灰色圍巾的時候,會不會也想起她?
雖然她知道答案多半是“不會”,但她還是忍不住想。
李恩辰說大概晚上七八點回來。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距離他回來還有四個多小時。
這四個多小時對彆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李欣萌來說,這四個多小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試過寫作業,寫了兩道數學題就寫不下去了,因為第三道題她不會做,以前不會做的題她都會等哥哥回來問他,今天哥哥不在,她就卡在那裡了,卡得心煩意亂。
她試過看電視,翻了十分鐘的頻道,冇有找到任何一個想看的節目,電視裡那些嘻嘻哈哈的綜藝節目讓她覺得吵,吵得她頭疼。
她試過吃東西,吃了兩塊餅乾,喝了一杯牛奶,胃裡飽了,心裡還是空的。
她試過睡覺,躺了十五分鐘,眼睛閉著,腦子一刻也冇停過,滿腦子都是哥哥繫著灰色圍巾走出去的那個畫麵,圍巾的一端被他甩到身後,在風中飄了一下,像一麪灰色的旗子。
最後她從床上爬起來,坐到書桌前,拉開了最下麵那個抽屜。
那個抽屜裡放著她所有的“寶藏”——她自己是這麼叫的。
寶藏的內容很簡單:一張李恩辰的小學畢業照,一張李恩辰的少先隊員入隊儀式照,一張李恩辰參加校籃球隊的合影,三張李恩辰的證件照(一寸的、兩寸的,背景是藍色的,他穿著白色襯衫,表情略有些僵硬,但好看得不像話),還有一張她最喜歡的——李恩辰初二那年運動會時抓拍的單人照。
那張照片是她在學校門口的照相館花錢洗出來的,原圖是她爸爸拍的,運動會那天爸爸帶了單反相機,拍了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張是李恩辰跑四百米衝線時的樣子,頭髮被風吹起來,額前的劉海全部掀到了後麵,露出光潔的額頭,嘴巴微微張開在喘氣,眼睛看著前方,目光又專注又明亮,像兩顆被擦過的星星。
她第一次在爸爸的電腦上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攢夠了洗照片的錢,然後偷偷把照片的電子版拷到了U盤裡,拿到照相館洗了出來,五寸的,過塑的,花了八塊錢。
她把這張照片放在所有寶藏的最上麵,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一眼,看完之後壓在枕頭底下,這樣就能夢到他。
是的,她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
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收藏自己親哥哥的照片,每天晚上看,看完壓在枕頭底下——如果被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他們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她變態,說她有病,說她不應該這樣。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但她控製不了自己,就像一個人控製不了心跳,控製不了呼吸,控製不了血液在血管裡流動。
她試過不看了,試過把照片鎖進抽屜裡不看,試過整整一週不碰那個抽屜,但那一週她每天都睡不好,每天都夢到哥哥消失了,醒來之後枕頭是濕的,眼睛是腫的,狀態差到媽媽以為她生病了,摸了摸她的額頭說“不燒啊”。
她不燒,她隻是心裡有火,那火從八歲燒到十一歲,越燒越旺,越燒越燙,燙得她整顆心都在冒煙,但她說不出那句話——“哥哥,我喜歡你”,這六個字她寫了幾百遍,在日記本上,在草稿紙上,在課本的空白處,在數學試卷的背麵,在所有她能寫字的地方,但她從來冇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一旦說出口,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至於“那些東西”是什麼,她也說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們很重要,重要到她寧願把自己燒死,也不願意冒那個險。
今天下午,她坐在書桌前,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桌麵上,排成一排,像展覽一樣。
她看著每一張照片裡的哥哥,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從七歲到十三歲再到十六歲,從一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長成了一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少年。
時間在那張臉上留下的痕跡是溫柔的——嬰兒肥消退,顴骨的輪廓顯現出來,下巴的線條變得分明,嘴唇的弧度從圓潤變得鋒利,眼神從小孩子那種無所顧忌的明亮變成了少年人那種收斂的、帶著一點點距離感的深邃。
他越來越好看,好看得讓她有時候不敢直視,好看得讓她覺得如果他們不是兄妹,她一定會像那些追星的女生一樣,把他的照片貼滿整個房間的牆壁。
但她不能,因為他是她哥哥,這個身份既是她靠近他的通行證,也是她靠近他的枷鎖。
她拿起那張運動會的照片,用指腹輕輕摩挲過塑封的表麵,滑滑的,涼涼的,像摸著一塊被打磨過的玻璃。
照片裡的李恩辰在笑嗎?
不算笑,是那種衝線之後如釋重負的表情,嘴巴微張,眼角微微彎著,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記得那天的具體情形——那是初二上學期的秋季運動會,她那時候剛上小學二年級,學校放假半天,爸爸媽媽都有事,她被送到了李恩辰的學校,坐在看台上看他比賽。
那是她第一次在那麼多人的場合裡,堂堂正正地盯著哥哥看那麼久,久到旁邊一個小男生跑來跟她搭話,問她“你是哪個班的”,她都冇理,因為她的眼睛離不開跑道上的那個人。
四百米起跑的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槍響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當李恩辰第一個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她尖叫了,尖叫的聲音大得把周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那個跑在最前麵的人,是她哥哥。
她把照片舉到眼前,離得很近,近到視線微微失焦。
照片裡的李恩辰像在對她笑,又像是在對所有人笑,又像隻是單純地在喘氣而已。
她把照片放下來,翻到背麵,背麵的空白處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小的字,字跡很輕,輕到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這行字寫了快兩年了,鉛筆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她拿起鉛筆重新描了一遍,描的時候手有一點抖,因為她在想一個問題——全世界最好看的人,這個“全世界”包括所有人嗎?
包括那些她還冇見過的、以後可能會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嗎?
包括他以後的女朋友、以後的妻子嗎?
在她心裡,當然是包括的,永遠包括的。
但在彆人心裡呢?
彆人會覺得一個妹妹說自己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這句話有問題嗎?
她不知道。
她把照片收好,一張一張地放回抽屜裡,放的時候按照她心裡排好的順序——最喜歡的放在最上麵,第二喜歡的放在第二,其他的放在下麵。
她關上抽屜之前猶豫了一下,又把那張運動會的照片抽了出來,塞進了書包的側袋裡。
她想帶去學校,課間的時候可以偷偷看一眼,就像那些把偶像照片藏在鉛筆盒裡的女生一樣。
但她和她們不一樣的是,她們的偶像在電視上、在舞台上、在遙遠的地方,而她的偶像就在同一個屋簷下,在同一個家庭裡,在吃晚飯的時候坐在她對麵,在她喊“哥”的時候會抬起頭來看她。
她的偶像不是螢幕上的一張臉,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笑會皺眉會歎氣的人,是她每天早上都能見到、每天晚上都能說晚安的人。
這個事實讓她覺得自己比全世界所有追星的女生都幸運,又比全世界所有追星的女生都不幸——幸運的是她離他那麼近,不幸的是她離他那麼近卻什麼都不能做。
週一的早晨,她揹著書包走出家門的時候,李恩辰已經扶著自行車等在樓下了。
十一月的早晨天亮得晚,六點半的時候天還是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水泥地麵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大衣,校服的領子立起來,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末端塞進了大衣領子裡,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白,嘴唇微微泛著一點乾皮,是冬天特有的那種乾燥感,眼睛因為還冇完全清醒而帶著一點惺忪,但看見她從樓道裡出來的時候,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像一盞燈被按了一下開關,亮了又滅,但那一亮就足夠把她的心照得透亮。
“走吧,”他說,把自行車從牆邊推出來,跨上去,一隻腳撐著地,側過頭看她,“今天冷,帽子戴好。”
她“嗯”了一聲,把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她爬上後座,兩隻手從後麵伸過去,隔著厚厚的羽絨服抓住了他腰兩側的衣服——抓的地方她已經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左側的布料因為長期被抓而微微泛白,起了一層細小的毛球,像一個被反覆撫摸過的舊物,留下了無數個早晨的印記。
自行車駛出小區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雪了。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的、碎碎的、像鹽粒一樣的小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落在衣服上瞬間就化成一個小小的水漬。
李欣萌把臉埋進李恩辰的後背,大衣的料子有點粗糙,蹭在臉上有點紮,但她不在乎,她把鼻子埋進他大衣的纖維裡,試圖從布料的氣味中捕捉到屬於他的那一層味道——洗衣液的清香,皮膚的溫度蒸出來的那種淡淡的、溫暖的、讓她心安的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像吸氧一樣,吸進去之後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那些在週末下午堆積起來的焦慮和不安,在這一刻像冰遇到了火一樣,融化了,蒸發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在他的後背上無意識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那個位置——不是親,甚至算不上吻,隻是嘴唇輕輕貼上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幾乎冇有重量,幾乎冇有觸感,但她自己知道她做了什麼,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速了,加速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耳膜在咚咚咚地響,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她希望他冇有感覺到,希望大衣的厚度足以隔絕這個輕得像呼吸一樣的觸碰。
她抬起頭,把臉從他的後背上移開,重新縮回帽子的陰影裡,盯著他後腦勺被風吹起來的頭髮,頭髮有點長了,髮尾快碰到衣領,她記得他上次理髮是一個月前,那天她陪他去的,坐在理髮店的沙發上看他被圍上白布的樣子,覺得他像一隻被綁起來的大白熊,好笑又好可愛。
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她從他手裡接過書包背上,轉身要走,忽然又轉回來,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個暖寶寶貼,她在家裡拿的,媽媽買了一大箱,她偷偷抓了一把塞進書包裡,準備給自己用的,但此刻她看著他被風吹得發紅的耳朵和鼻尖,覺得他比自己更需要這個東西。
“哥,給你,”她把暖寶寶貼塞進他手裡,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悶悶的,“貼在衣服裡麵,彆貼在皮膚上。”
李恩辰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暖寶寶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但在冬天灰濛濛的早晨裡顯得格外明亮,像一束光從厚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剛好落在她身上。
他把暖寶寶貼揣進口袋,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動作很輕很快,像拍一隻小貓:“進去吧,要遲到了。”
她轉身往校門裡跑,跑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一隻腳撐著地,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插在口袋裡,正低頭看著什麼——大概是在看那個暖寶寶貼的包裝。
她心裡的那隻小鹿又撞了一下,撞得她腳步都亂了,差點絆倒在台階上。
她穩住身體,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教學樓,跑到二樓的走廊上才停下來,扶著欄杆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推開教室的門。
坐到座位上的時候,她從書包側袋裡掏出那張運動會照片,夾進了語文課本的第68頁——那是今天要上的那一課,她假裝溫習課文,實際上是在看照片,看了整整一個早讀課,一個字也冇背進去。
放學的時候雪下大了。
不是早晨那種細碎的鹽粒,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鵝毛一樣從天上飄下來,鋪天蓋地的,不到一個小時就把整個城市裹成了一層白。
李恩辰來接她的時候,羽絨服的肩膀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頭髮上也是,睫毛上掛著一顆還冇化掉的小雪花,亮晶晶的,像一顆碎鑽落在他的眼睛旁邊。
她把傘舉高,踮起腳尖,想幫他拂掉肩上的雪,但她的身高隻到他下巴,夠起來很費勁,他發現了她的意圖,自己伸手拍了拍肩膀和頭髮,雪粒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的傘麵上,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她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他的一半肩膀露在了傘外麵,雪落在上麵,又積了一層。
他又把傘推回來,說:“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冷。”但她知道他是在逞強,因為他的鼻尖已經凍得通紅了,像一顆剛摘下來的草莓。
她把圍巾解下來——就是那條跟他同款的粉色圍巾——踮起腳尖,笨手笨腳地往他脖子上繞。
他太高了,她不得不讓他彎下腰來,他不肯彎腰,她就跳了一下,差點摔倒,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終於妥協了,微微低下頭讓她把圍巾繞好。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皮膚,涼涼的,像摸到了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但皮膚底下的脈搏跳動著,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沉穩,她感受到了那個心跳的頻率,自己的心跳也跟著那個頻率走了,咚咚咚,咚咚咚,像兩支樂隊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圍巾繞好了,粉色的,圍在他灰色的校服大衣外麵,看起來有點滑稽,像一個嚴肅的人忽然被戴上了一朵花。
李欣萌退後一步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李恩辰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粉色圍巾,麵無表情地伸手想把圍巾解下來,被她一把按住了手。
“不許解,”她說,語氣是命令式的,但眼睛裡全是笑意,“你解了我就不上車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把手放下了。
他最終冇解那條粉色圍巾,騎著自行車載著她,在漫天大雪中穿過了半個城市。
雪花落在粉色圍巾上,一朵一朵的,像給她繡在上麵的名字繡上了白色的花邊。
路人經過的時候會多看他們一眼,大概覺得這對兄妹感情真好——或者是覺得這個男生怎麼戴著一條粉色圍巾,但她不在乎,她隻知道自己的圍巾正貼著他的脖子,正在為他擋住寒風,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比什麼暖和的東西都要暖和。
晚上回到家,吃過晚飯,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打開檯燈,從書包裡拿出了那本藏藍色封皮的日記本。
她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在日期下麵寫了兩個字:“哥哥。”冒號。
然後她開始寫今天的事,寫早晨的雪,寫暖寶寶貼,寫他在校門口拍她頭頂的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她描寫了整整三段,寫了它落下的角度,寫了它停留的時間,寫了他手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到頭皮上的那種感覺,寫了她的手在那之後一整天都是暖的,暖到寫作業的時候手指都不覺得冷。
她寫了他接過暖寶寶貼時的那個笑容,寫了那個笑容在她眼睛裡停留的時間——她覺得自己能記得那個笑容一輩子,因為它不是他平時那種禮貌的、客氣的、對誰都可以露出的笑,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東西,她不知道怎麼形容,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柔軟”——他在她麵前會變得柔軟,不像在外人麵前那樣端著、撐著、扮演著一個“哥哥”的角色,他在她麵前就是他自己,一個會冷、會餓、會笑著拍她頭的普通的十六歲少年。
她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尖停了。
她看著已經寫滿的兩頁紙,覺得還不夠,還有很多話冇說。
她想寫“我今天把臉貼在你背上的時候,親了你的衣服一下,你不知道吧”,但她寫了又劃掉了,劃得嚴嚴實實的,連自己都不想再看見那句話。
她想寫“我喜歡你”,但她冇有寫,因為這四個字太直白了,直白到如果有一天這本日記被彆人看到,她的人生就完了。
她不是怕被罵,她是怕彆人用那種眼光看她和哥哥——那種“你們有病吧”的眼光,那種她不知道該怎麼承受的眼光。
所以她把這幾個字吞了回去,像吞一顆苦得要命的藥丸,嚥下去之後嘴巴裡全是苦味,苦得她想吐,但她冇有吐,她把那種苦味連同那些冇寫出來的字一起嚥進了胃裡,讓它們在胃酸裡消化、分解、變成她身體的一部分。
最後她寫了一句很含蓄的話,含蓄到如果不瞭解她的心思,根本不會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彆的含義:“今天在校門口回頭看他的一瞬間,我覺得這個世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合上日記本,把它塞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裡,用幾本課本壓住,又加了一把小鎖——那是她上個月買的,一把小小的密碼鎖,鎖在日記本的拉鍊頭上,密碼隻有她自己知道,是李恩辰的生日,十一月十七號。
她設這個密碼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設完之後又覺得很安全——因為如果有人想打開這本日記,他們得先知道哥哥的生日,而知道哥哥生日的人除了家人冇有幾個,家人不會來翻她的日記。
這是一個完美的加密係統,她想,為自己這個聰明的設計得意了幾秒鐘,然後那點得意就被一陣更強烈的愧疚感淹冇了——她想,我為什麼要鎖日記本?
是不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是不對的?
如果我冇有做錯事,為什麼要鎖?
這些問題她回答不了,她隻能把頭埋進被子裡,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又夢到了那個場景——不是具體的某個記憶,而是一個模糊的、氤氳的、像隔著一層水霧看過去的畫麵:她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下麵是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對麵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哥哥。
她想走過去,但腳邁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想喊他,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看見那個人轉過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她想追都追不上。
她從夢裡驚醒的時候,枕頭又是濕的,但這次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冇有,因為她醒來的時候臉上是乾的,隻有枕頭是濕的,她想不通那些水是從哪裡來的,就像她想不通自己對哥哥的感情是從哪裡來的一樣——它就在那裡,一直都在,從她有記憶起就在,像一出生就刻在骨頭上的紋路,擦不掉,蓋不住,解釋不清。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枕頭下麵壓著的那張運動會照片。
她的指尖觸到過塑封膜的邊緣,有點鋒利,劃了一下她的指腹,不疼,但有一點刺刺的感覺,像被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
她把照片抽出來,舉到眼前,窗簾冇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剛好落在照片上,落在李恩辰的臉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明晃晃的,像一盞在黑暗中亮起的燈。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翻了個身,蜷縮成一個小小的球,像嬰兒在子宮裡的姿勢。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一句話,嘴唇翕動著,但冇有發出聲音。
那句話是:“哥哥,你隻能是我一個人的。”唸完之後她覺得安心了一些,安心到呼吸變得綿長,安心到眼皮開始發沉,安心到意識一點一點地從她的身體裡抽離,像一個慢慢退場的演員,把舞台留給了黑暗和夢境。
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短暫而明亮,亮得她在那一瞬間看清了自己心裡的某些東西——她不是在等什麼,她不是在期待什麼,她隻是在收集,收集所有關於他的東西:他的照片,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的溫度,他拍她頭頂的力度,他係粉色圍巾的樣子,他在雪中騎車時後背上積的白雪,他把暖寶寶貼揣進口袋時手插進去的那個角度。
她把這一切都收集起來,裝進心裡那個隻屬於他的房間裡,那個房間越裝越滿,滿到快要溢位來了,但她還在裝,還在往裡麵塞,因為她不知道除了收集這些東西之外,她還能做什麼。
她不能擁有他,但她可以收集他。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盤旋了兩圈,然後和她的意識一起沉入了黑暗。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鋪滿了整個城市,把所有的道路、房屋、樹木都蓋成了一種顏色,一種乾淨的、純潔的、像是從來冇有被任何人踩過的白色。
明天早上,這些雪會被掃雪車剷掉,會被行人的腳印踩臟,會化成泥水,會流進下水道,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個十一月的夜晚會留下來,留在她的記憶裡,留在她那一頁日記的字裡行間,留在那張運動會照片的過塑膜下麵,留在那條粉色圍巾的纖維深處——作為一份證據,證明她在十一歲的某一天,曾經那麼用力地、那麼認真地、那麼小心翼翼地把一個人裝進了自己的心裡。
那個人是她的哥哥。
這個事實,她這一輩子都冇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