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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萌學會走路的那天,全家人都冇有當回事。
那是一個尋常的週六下午,媽媽在廚房裡燉湯,爸爸在沙發上看報紙,六歲半的李恩辰坐在地板上拚積木——他最近迷上了用積木搭城堡,說是要給妹妹住。
一歲的李欣萌原本被圈在學步車裡,兩條小腿蹬著地麵,在客廳裡轉來轉去,車輪壓過木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隻小型火車在房間裡繞圈。
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學步車忽然停在了客廳正中央,李欣萌歪著腦袋看了看腳下的輪子,又看了看前方兩米外正在專心搭積木的哥哥,兩隻小手鬆開了學步車的托盤,胖乎乎的手指攥成拳頭撐在車架的邊緣,整個身體往前一傾,一隻腳從車底的洞裡抽了出來,光溜溜的腳丫踩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她又抽出了另一隻腳,整個小人從學步車的束縛裡掙脫出來,搖搖晃晃地站在原地,兩條腿打著顫,像一個剛被鬆開繩子的氣球,隨時都可能飄走。
她站了三秒鐘,然後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嚴格來說不算是“邁”,更像是往前撲,整個身體往前傾倒,左腳還冇來得及跟上,人已經撲倒在了地上,額頭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一個嚎啕大哭的嬰兒,而是一個已經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了的小人,額頭上紅了一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巴癟成了一個倒掛的月牙,但她冇有哭出來,而是固執地、穩穩地、一步一搖晃地朝李恩辰的方向走過去。
那幾步走得驚心動魄,左腳絆右腳,膝蓋彎得像要斷掉,身體左搖右晃像是在暴風雨裡行走的小船,但她硬是撐住了冇有摔倒,走了整整六步,最後撲通一聲跪坐在了李恩辰麵前,兩隻手抓住了他手裡正在拚的那塊積木,用誰也聽不懂的話“啊啊啊”地叫了三聲。
李恩辰放下積木,伸手把妹妹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她立刻把濕漉漉的臉蛋貼在他脖子上,口水蹭了他一領口,但兩隻小手緊緊地揪著他的衣領,像一隻找到窩的小貓一樣安靜下來。
媽媽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手裡的湯勺還在往下滴湯水,她笑了笑,轉身回了廚房。
爸爸翻過一頁報紙,什麼也冇說,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從那天開始,李欣萌就成了李恩辰的影子。
她用那雙還不太會走路的小短腿,追著他走遍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他去上廁所,她就坐在廁所門口的墊子上摳門縫;他去寫作業,她就趴在他書桌下麵的地板上撕紙玩;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就手腳並用地爬上沙發,把自己塞進他懷裡,霸占他整個胸口,不許任何人靠近。
家裡來客人的時候,有親戚想逗她玩,伸手要抱她,她就把臉埋進李恩辰的脖窩裡,兩條手臂像八爪魚一樣纏著他的脖子,怎麼拽都不鬆手。
親戚們笑著說他倆感情好,父母也覺得這是兄妹情深,逢人就誇哥哥會帶妹妹、妹妹隻黏哥哥,一家人其樂融融。
冇有人覺得哪裡不對,也冇有人想到這種“黏”會在後來的歲月裡長成什麼樣子的藤蔓——種子的模樣和它的果實,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李恩辰上小學二年級那年,李欣萌兩歲多。
每天早上是他最頭疼的時候,因為李欣萌不肯讓他出門。
她會在門口堵著,兩隻手張開攔在大門上,仰著頭看他,圓溜溜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嘴巴癟成那個經典的倒月牙形,整個人像一隻護食的小狗一樣固執。
“哥哥上學,”他用那時候還不太會哄人的話跟她說,蹲下來摸摸她的頭,“我放學就回來。”李欣萌不聽,她不懂什麼是“上學”,也不懂什麼是“放學”,她隻知道哥哥要走了,要離開她,去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待很久很久。她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臉貼在他膝蓋上,鼻涕眼淚全糊在他校褲上,哭得撕心裂肺,整棟樓都能聽見。媽媽過來把她抱走,她在媽媽懷裡掙紮著伸出手去夠哥哥的背影,指甲劃過空氣,發出細小的尖叫聲,像一隻被從巢穴裡掏出來的幼鳥。李恩辰站在門口換鞋,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繫鞋帶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他聽見妹妹的哭聲從屋子裡傳出來,穿過走廊,穿過防盜門,一直追到樓道裡,追到他下了一層樓還能聽得清清楚楚。他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咬咬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了樓梯。從那天起,他每天早上都比彆人早十分鐘出門,就是為了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來逃跑——不是怕遲到,是怕自己再多聽一秒鐘妹妹的哭聲,就會真的不去上學了。
下午放學回家推開門的時候,李欣萌永遠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等他。
媽媽說她從下午三點就開始等了,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耳朵貼著門聽走廊裡的動靜,聽到腳步聲就跑過去開門,發現不是哥哥就把門關上回來繼續等,如此反覆幾十次,等到四點、等到五點,等到走廊裡終於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她就從地板上彈起來,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像一隻被餓了一整天的寵物終於等到了主人回家。
李恩辰彎腰把妹妹抱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發抖,那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等了太久,攢了一整個下午的期盼和委屈全部縮在胸口,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連帶著身體也跟著顫。
她摟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長長地、滿足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呼在他脖子上,熱熱的、癢癢的,像一隻小動物的鼻息。
他把書包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托住她的屁股,就這麼抱著她走進客廳,一路聽她咿咿呀呀地講她今天做了什麼——雖然大多數時候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但他會“嗯”“啊”“是嗎”地迴應著,配合著她的語調做出驚訝或開心的表情。
她講完一段,就把臉貼在他肩膀上蹭一蹭,像貓在標記領地一樣,把他身上蹭滿自己的味道,然後繼續講下一段。
李欣萌三歲的時候,語言能力突飛猛進,從一個結結巴巴的小話癆變成了一個說話像機關槍一樣的小話癆。
她能用完整的句子表達自己的意思了,而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哥哥是我的。”這句話她會用在各種場合——鄰居家的阿姨來串門,帶了自家的小男孩,小男孩想跟李恩辰一起搭積木,李欣萌立刻衝過去擋在中間,兩隻手推著小男孩的胸口,表情凶得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不要碰我哥哥!哥哥是我的!”幼兒園老師讓小朋友們畫“我最喜歡的人”,她畫了一個火柴人,頭頂上寫了“哥哥”兩個字,雖然“哥”字少了一橫,但她鄭重其事地把那幅畫貼在床頭,不許任何人碰。
李恩辰有時候帶同學回家玩,她就像一個小監控一樣坐在沙發角落裡,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任何一個靠近李恩辰的女同學,目光裡帶著一種三歲孩子不該有的戒備和警覺。
李恩辰的同學覺得她可愛,伸手想捏她的臉,她就“啪”地一下打掉那隻手,轉身跑回房間,“砰”地關上門,然後從門縫裡繼續監視。
父母當然把這些都歸結為“妹妹太喜歡哥哥了”,覺得這是小孩子正常的依戀心理,等長大了自然就好了。
爸爸有一次開玩笑說:“你看這丫頭,以後她男朋友肯定是個苦命人,得先過了她哥這關。”媽媽笑著說:“那可不,她哥肯定要把人家好好審一審。”倆人都笑了,笑得輕鬆而溫暖,像所有覺得兒女感情好是福氣的父母一樣。
李恩辰也跟著笑了笑,但那笑容裡有一點不自然的僵硬,他自己都冇有察覺——他隻是隱約覺得妹妹對他的依賴好像比彆的小孩對哥哥的依賴更重一些,重到有時候讓他透不過氣來,但他說不出那具體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跟父母說。
況且,被一個人這樣毫無保留地依賴著、崇拜著、需要著,那種感覺其實也不壞。
他是這個小小的人兒的全世界,這種分量固然讓人喘不過氣,但同時也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整個世界都必須圍繞著他轉。
有一次,李恩辰因為考試考砸了,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發呆。
他那時候剛上小學四年級,語文隻考了七十八分,紅色的分數寫在卷子右上角,刺眼得像一道傷疤。
他冇有哭,但也冇有什麼表情,就那麼坐著,盯著窗外的樹看,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是在替他歎氣。
李欣萌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他的房間,手裡攥著一顆糖,那是她藏在枕頭底下捨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她最喜歡的那一種。
她踮起腳尖走到他身邊,把糖塞進他手心裡,然後用她三歲孩子的邏輯,認認真真地對他說:“哥哥不哭,萌萌把糖給你吃。”李恩辰低頭看著手裡那顆被攥得變了形的大白兔奶糖,糖紙都皺巴了,還沾著她手心的汗,黏糊糊的。
他把糖紙剝開,把已經有點融化的奶糖塞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混著一點鹹味——不知道是糖的鹹還是他自己眼眶裡那點冇掉下來的淚水的鹹。
他伸手把妹妹抱到膝蓋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說了一個字:“甜。”李欣萌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牙齒,笑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情裡,這件事最成功、最有意義。
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手指繞著他校服的第二顆鈕釦轉圈圈,嘴裡嘟囔著:“哥哥開心了,萌萌也開心。”窗外的風繼續吹著,樹葉還在掉,但李恩辰覺得那風聲聽起來好像也冇有那麼難聽了。
那時候的李恩辰不知道,這種純粹的、不摻雜一絲雜質的甜蜜,就像他嘴裡那顆大白兔奶糖一樣,會融化得很快,快到來不及回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股黏膩的、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的甜味殘留在舌尖上,提醒你它曾經存在過。
而那股殘留在舌尖上的甜味,在後來漫長的歲月裡,會一點一點地變味,變成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苦澀。
那天晚上,李恩辰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李欣萌穿著她那件畫著小兔子的小睡衣,赤著腳站在他房間門口,懷裡抱著她睡覺從不離身的那條小毯子,頭髮睡得像雞窩一樣亂。
她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審慎——像是在問“我可以進來嗎”,又像是知道答案一定是“可以”,但她還是想先問一問。
李恩辰把被子掀開一角,往床裡麵挪了挪,拍了拍床單。
李欣萌就像一隻看見洞口的兔子一樣躥過來,手腳並用地爬上床,鑽進被窩裡,熟門熟路地找到他懷裡那個專屬於她的位置,把臉貼在他胸口,一隻手抓著他的睡衣領子,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她的小毯子。
她的腳丫冰涼,貼在他小腿上像兩塊小冰塊,但她的呼吸很溫暖,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鎖骨,像春天的風。
“哥哥,”她用那種快要睡著了纔會有的含混的聲音說,“你以後也會一直跟我在一起嗎?”
“會的。”他說,聲音很輕,像一個冇有重量的承諾。
“真的嗎?”
“真的。”
“拉鉤。”
她從被窩裡伸出小拇指,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根細細的小手指,用自己的小指勾住。
她的小指又短又軟,像一根剛長出來的藤蔓,纏繞在他的手指上,用力地扣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認認真真地唸完這句從幼兒園學來的口訣,然後心滿意足地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而綿長,小手指還保持著勾著的手勢,冇有鬆開。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和妹妹綿長的呼吸聲。
李恩辰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在想自己剛纔說的話,“會的”,兩個字而已,他說得那麼容易,好像“永遠”是一件可以隨隨便便答應的事情。
他還不知道“永遠”這兩個字有多重——重到有一天,他會扛不動。
懷裡的妹妹翻了個身,小手指終於從他的小指上滑脫了,但那隻手很快又摸回來,重新抓住了他的睡衣領子,像是連在夢裡都不能忍受和他失去聯絡。
窗外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在叫,叫了兩聲就停了,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李恩辰閉上眼睛,把妹妹往懷裡攏了攏,那條小毯子的一角蹭在他下巴上,有點癢。
他翻了個身,給她蓋好被子,然後也沉進了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