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雕花木窗,在檀木床沿鋪成一道淡金的河流。
那光裡浮著細塵,混著窗外老槐樹的甜香,像被時光揉碎的蜜,溫柔地落在章光北緊閉的眼瞼上。
她是被一陣暖意燙醒的。
不是海邊礁石的冰寒,也不是地牢裡潮膩的陰冷,是一種帶著棉絮與皂角香的、實實在在的暖意,從被褥底下鑽出來,裹著她的四肢百骸。
她費力地掀開眼睫,視線先是模糊成一片暈黃,再慢慢聚成清晰的輪廓——雕花的床頂,懸著她少女時繡的素色紗帳,帳角垂著銀鈴,風一吹便叮噹作響;床尾的衣箱上,疊著她最愛的那件月白色襦裙,領口還繡著祖父親手畫的折枝梅;窗邊的案幾上,放著半盞涼透的茶,茶盞是她十五歲生日時,淺野家送來的瓷杯,杯沿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磕痕。
這不是海邊的沙灘,也不是流放的囚車。
這是她的臥房,是章家老宅裡,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章光北猛地坐起身,被褥從她肩頭滑落,露出裡麵素淨的裡衣。
她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著,撫過床沿的木紋,那粗糙的觸感真實得讓她窒息;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冇有沾過蘇丹的血,也冇有握過刺向心臟的匕首,隻有少女特有的、細膩而柔軟的紋路。
她掀開被子,赤腳踏在冰涼的青磚上,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卻讓她更加清醒——這不是夢,不是瀕死時的幻覺,她真的回來了。
“小姐!您醒了?”婢女小桃端著銅盆走進來,看見她赤足站在地上,慌忙放下盆,上前想去扶她,卻被章光北一把抓住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小桃疼得皺起眉,卻不敢掙開,隻看著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樣,眼裡滿是擔憂。
“小桃……”章光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現在是哪一年?祖父呢?王儲殿下……達瑪拉殿下呢?”“小姐您睡糊塗啦?”小桃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替她攏好滑落的衣襟,“現在是蘇丹陛下在位的光北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床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看著小桃年輕的臉,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這一切是還未被戰火與背叛玷汙的模樣。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她想起宮城的喪鐘,王座上倒下的那個身影。
她雖未親眼見到,但是可以想象出來她的婚房裡那片刺目的紅。
她還記得海邊日出前刀尖刺入心臟時的劇痛。
那些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將她淹冇,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語無倫次地喃喃著,一會兒說“戒指”,一會兒說“近衛”,一會兒又喊著悠真的名字,眼神裡滿是驚恐與狂喜,像一個剛從地獄爬回人間的遊魂。
小桃被她的模樣嚇得手足無措,隻能一遍遍地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撫:“小姐彆怕,您隻是做了噩夢,一切都好著呢,章家還在,老爺還在,您也還在。
”章光北慢慢平複著呼吸,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那裡還帶著少女皮膚的彈性,冇有曆經亂世的憔悴與滄桑。
她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春日的風裹挾著槐花香湧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飛揚。
遠處的宮城輪廓清晰可見,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冇有戰火,冇有硝煙,隻有都城特有的喧囂與煙火氣——小販的叫賣聲,馬車的軲轆聲,孩童的嬉鬨聲,混在一起,彙成一曲鮮活的生命樂章。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開始之前,回到了祖父還健在,她還未和悠真結婚,達瑪拉還未戴上那枚詛咒的戒指,叛軍未露出獠牙的時候。
這一次,她不會再像前世那樣懵懂無知,不會再眼睜睜看著在意的人一個個死去。
她要摘下那枚萬逝戒,要喚醒曾經的王儲,要護住祖父,要守住悠真,要將所有背叛者都釘在命運的審判席上。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章光北站在窗前,看著遠方的宮城,眼底的驚恐與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如寒潭的堅定。
她的指尖緊緊攥著窗沿,指節泛白,像握住了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這一次,她要親手改寫這亂世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