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祠堂在村子東頭,背靠一麵土坡,三間青磚大瓦房,裡頭供著黃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平日裡,這地方除了逢年過節,沒人愛來。陰森森的,角落裡全是蛛網和灰塵,一股子黴味。
李雲龍被推搡著塞了進去,兩個團丁把他摁在地上,又用粗麻繩在他身上繞了好幾道,綁了個結結實實。
“嘿,小子,老實點!”一個團丁往他肩膀上踹了一腳。
李雲龍悶哼一聲,牙關咬緊,一聲沒吭。
繩子勒得太緊,手腕上的肉被麻繩嵌進去,火辣辣地疼。但他忍住了。
兩個團丁綁完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出了祠堂。“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關上了,外頭傳來插門閂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遠去。
祠堂裡一下子暗了下來。
隻有屋頂破了一個洞,月光從那個洞裡漏進來,照在地麵上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李雲龍靠著牆坐著,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他的目光在祠堂裡轉了一圈。
三麵牆,一道門,屋頂那個破洞太小,鑽不出去。
門外頭有人守著,他聽得到團丁坐在台階上抽煙袋鍋子的聲音。
想從正門出去,沒戲。
他又扭頭看了看右手邊的牆。祠堂的右牆外頭,就是黃家的糧倉。他以前幫師傅來這片給人編竹器的時候,看見過那個糧倉,一排五間大瓦房,裡頭堆滿了稻穀和小麥。那是黃老三的命根子,比他的老婆孩子還金貴。
這個位置,他記住了。
“他孃的。”李雲龍低聲罵了一句。
他不怕死。
十六歲的李雲龍,從小就沒怕過什麼。三歲死了爹,五歲沒了娘,要不是師傅王老爹收養了他,他早就餓死在山溝裡了。
在這個世道,窮人的命就不值錢。
但他不想就這麼窩囊地死。
被人栽贓陷害,綁在祠堂裡等死,這算什麼?
他李雲龍要死也得死在打架的路上,死得轟轟烈烈,而不是被人像殺豬一樣宰了。
外頭傳來了說話聲。
很低,很含糊,但李雲龍聽出來了,是黃老三的聲音。
“……別弄出響動……天亮之前辦了……就說他自己上吊了……”
李雲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黃老三要在半夜動手殺他,然後對外說他“畏罪自殺”。
這老狗,打得一手好算盤。
白天當著鄉親們的麵不敢開槍,怕犯眾怒。等到了深更半夜,悄無聲息地把他弄死,往房樑上一弔,天一亮對外說李雲龍知道自己做了醜事,自個兒想不開了。
誰能說什麼?窮人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
李雲龍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等。
他開始用力活動手腕,試圖掙脫繩子。但那麻繩綁得太死了,越掙越緊,手腕上的皮已經被磨破了,黏糊糊的,是血。
“嘖。”
他停下來,靠著牆喘了幾口氣,腦子飛速轉著。
得想個辦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慢慢移到了地麵中央,外頭的團丁換了一次崗。新來的那個打了個哈欠,靠在門柱上沒多久就開始打盹。
李雲龍一直沒睡。
他盯著那道門,在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等一個機會,也許是等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後半夜了,外麵的蟲鳴突然停了一瞬。
緊接著,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開門的聲音。
是有人在撥門閂。
李雲龍渾身一緊,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門。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佝僂的身影側著身子擠了進來。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疼痛。
月光照到了那張臉。
是王老爹。
可是李雲龍看清他的模樣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王老爹滿臉是血。
左邊的眼角被打裂了,血糊住了半張臉。嘴角腫得老高,嘴唇上一道長長的裂口。右手的袖子被撕碎了,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瘀傷和鞭痕。
他是被打了之後,掙著一口氣爬過來的。
“師……師傅?”李雲龍的聲音發顫了。
“噓!”王老爹往後看了一眼,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李雲龍麵前,蹲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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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
是一把篾刀。
新打的,刀刃比李雲龍那把還亮,是上好的鋼水。
“這是我前天剛打好的,本來想等你生日的時候送你。”王老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在拚命忍著不哭,“來,轉過去,讓我割繩子。”
“師傅,你怎麼……”
“別說了,來不及了。”
王老爹手抖得厲害,但刀很快,三兩下就把麻繩割開了。
繩子鬆開的瞬間,李雲龍兩隻手疼得嘶了一聲,手腕上全是血印子。
王老爹又從懷裡摸出三個窩頭和一個竹筒水壺,塞到李雲龍手裡。
“拿著,夠你吃兩天的。從後牆那個洞翻出去,往西走,進大別山深處,黃老三的人追不到那麼遠。”
李雲龍攥著那把新篾刀,喉嚨像堵了一塊石頭。
“師傅,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動了。”王老爹笑了一下,嘴角的裂口又滲出血來,“我這條老命不值錢,你年輕,你得活著。”
“師傅!”
“聽話。”王老爹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摸了摸李雲龍的腦袋,就像他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雲龍,記住師傅的話。這把刀,不光是砍竹子用的。往後你不管走到哪,都別忘了你是個篾匠的徒弟。篾匠不光會編竹器,還知道什麼叫韌。竹子看著柔,可它彎到頭了也不會斷。”
“你也要像竹子一樣,彎得了,但折不斷。”
李雲龍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十六歲的男人不愛哭。但這一刻,他的眼淚止不住。
“快走!”王老爹把他往後牆推,聲音陡然急促起來,“外頭那個團丁快醒了!”
李雲龍咬緊牙關,把窩頭和水壺往懷裡一塞,攥著那把新篾刀,從後牆的破洞翻了出去。
他翻出去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王老爹正把割斷的麻繩重新繞在柱子上,裝出一副李雲龍還被綁著的樣子。
老人家的背影佝僂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李雲龍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沒來得及再看第二眼。
因為就在這時,祠堂前麵的方向突然炸響了一聲暴喝。
“人跑了!”
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亮了起來。
腳步聲、叫罵聲、狗吠聲,一瞬間全炸開了。
李雲龍跑了兩步,突然僵住了。
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那聲槍響來自祠堂的方向。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然後是王老爹的聲音,又老又啞,在夜風裡傳出來。
“我徒弟沒做過那種事……你們這些……天殺的……”
聲音斷了。
李雲龍渾身的血像是一瞬間被凍住了。
他扭過頭,看見祠堂門口的火光映出幾個人影。王老爹的身體倒在了祠堂的門檻上,像一截枯木,再也沒動過。
“師……”
聲音卡在了喉嚨裡,發不出來。
二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他身後,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雲龍哥!快走!不能留在這兒了!”
“放開我!”李雲龍低聲嘶吼,眼睛通紅,像一頭要發瘋的狼。
“你現在過去就是送死!”二柱子死死拽著他,聲音都在打顫,“王老爹不想讓你死,你要是回去,他就白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鎚子砸在了李雲龍的胸口。
他整個人定在了那裡,篾刀攥得手指發白,全身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恨。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恨。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眼神在那一刻變了。
那個整天嘻嘻哈哈的篾匠少年,在這一刻死了。
站在夜色裡的,是另一個李雲龍。
“二柱子。”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啊?”
“今晚不走。”
他轉過身,握緊了手裡那把新篾刀,一字一句地說。
“老子要讓黃家今晚陪師傅一起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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