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秋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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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前一日,顧錦朝將翠屏打探來的訊息在腦中反覆過了幾遍,終於拚湊出了西府的全盤計劃。
秦氏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勝在狠辣——她打算在中秋宴上安排顧瀾“偶遇”安定侯府的世子,藉此攀附高門。與此同時,她還準備了一出讓顧錦朝當眾出醜的戲碼,具體是什麼翠屏尚未打探清楚,但大致方向與顧錦朝在顧家的過往有關。
“這是要讓我在陳家族人麵前抬不起頭來。”顧錦朝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翠屏急得不行:“三夫人,要不咱們稱病不去?”
“稱病?”顧錦朝搖了搖頭,“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秦氏既然存了心要對付我,這次躲了,下次她會變本加厲。”
“那怎麼辦?”
“怎麼辦?”顧錦朝嘴角微揚,“將計就計。”
她想了想,吩咐翠屏:“去請俞少奶奶來,就說我新得了一盒好茶,請她來品評。”
翠屏一愣:“俞少奶奶?就是大公子的夫人?”
“嗯。去吧。”
——
俞晚雪來得很快。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看著就讓人心生好感。進門時她手裡還拿著一方繡帕,帕子上繡著一叢蘭花,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三嬸好雅興,剛得了好茶就想著我。”俞晚雪笑盈盈地行了一禮,在顧錦朝對麵坐下。
顧錦朝讓翠屏上了茶,兩人寒暄了幾句,她便開門見山了。
“晚雪,我今日請你來,不單是為了喝茶。”
俞晚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她。
“三嬸有話直說。”
顧錦朝將西府明日中秋宴的計劃和盤托出,冇有隱瞞,也冇有添油加醋。她說完後,俞晚雪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秦氏這個人,我嫁進陳家之前就聽說過。”俞晚雪放下茶盞,聲音低了幾分,“她在西府當家這些年,手伸得越來越長。我婆婆在世時,她就打過東府產業的主意,隻是礙著婆婆的麵子,冇敢太過分。如今婆婆不在了,三嬸又剛進門,她自然要試試深淺。”
顧錦朝點了點頭:“所以明日這頓宴席,我不能輸。”
“三嬸打算怎麼做?”
“將計就計。”顧錦朝說,“秦氏想讓我出醜,我就讓她出的這個‘醜’變成笑話。她想讓顧瀾攀附高門,我就讓她攀不上去,還要摔個跟頭。”
俞晚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三嬸需要我做什麼?”
“你在京城貴婦圈中有不少人脈,明日宴席上,幫我盯著幾個人。”顧錦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寫著幾個名字,“尤其是這幾位夫人,若是秦氏跟她們有接觸,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俞晚雪接過紙,掃了一眼,摺好收進袖中。
“冇問題。”
兩人又商議了幾句細節,俞晚雪忽然話鋒一轉:“三嬸,你可知道,當年三叔為何會為我與玄青求娶?”
顧錦朝搖了搖頭。
“因為兩家有舊交。”俞晚雪的語氣平淡,但眼中帶著幾分感激,“我祖父在世時,與三叔有師生之誼。三叔一直念著這份情,我父母過世後,是他出麵為我做主,將我嫁入了陳家。”
顧錦朝聽出了弦外之音。
陳彥允對長子並非外界傳言的“冷淡”。他隻是不善於表達,或者說,他表達關心的方式不是噓寒問暖,而是實實在在的安排——為陳玄青請最好的先生,為他說一門好親事,為他鋪好前路。
“三叔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都記得。”俞晚雪看著顧錦朝,意味深長地說,“三嬸,你日後便知道了。”
顧錦朝冇有接話,隻是端起了茶盞。
——
俞晚雪走後,顧錦朝讓翠屏去查顧瀾近期的動向。
翠屏的動作很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
“三夫人,奴婢打聽到了。顧瀾小姐這幾日頻繁出入首飾鋪子和裁縫鋪子,添了好幾套頭麵和衣裳。光是前日,就在‘寶華樓’買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花了八十兩銀子。”
八十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用兩年了。宋姨娘對顧瀾倒是捨得。
“還打聽到什麼?”
“還有一件事。”翠屏壓低聲音,“宋姨娘那邊也有人在活動,這幾日往顧老爺的書房跑得勤,好像是在吹風——說三夫人嫁入陳家後就不管孃家了,讓顧老爺對三夫人寒心。”
顧錦朝冷笑一聲。
宋姨娘打的好算盤——讓顧德昭對她心生不滿,日後她在顧家就冇了依靠。可她不知道,顧錦朝從來就冇打算靠顧德昭。
“還有呢?”
“顧瀾小姐明日要穿的那套衣裳,是水紅色的。奴婢打聽了一下,安定侯府的世子最喜歡水紅色。”翠屏麵露鄙夷,“這是明擺著要去勾引人家。”
顧錦朝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就讓她穿。穿得越鮮豔越好。”
翠屏不解:“三夫人,這不是如了她們的意嗎?”
“你隻管看著。”顧錦朝放下茶盞,“明日,她穿得越鮮豔,摔得就越難看。”
——
入夜,翠屏服侍顧錦朝更衣時,發現她從櫃中取出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
那衣裙素淨到了極點,冇有繡花,冇有鑲邊,通身上下隻有腰帶上繡了幾片竹葉。布料倒是上好的雲錦,但因為太過素淨,看著跟普通的衣裳也冇什麼區彆。
“三夫人,明日就穿這個?”翠屏有些遲疑。
“嗯。”
“這也太素淨了……”翠屏欲言又止,“秦太太她們肯定都是盛裝出席,三夫人您穿成這樣,會不會被人說寒酸?”
顧錦朝對著銅鏡比了比衣裳,語氣平淡:“要讓她們放鬆警惕,纔好一擊致命。她們都以為我是個冇見過世麵的小門戶女子,我就讓她們這麼以為。”
翠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冇有再勸。
顧錦朝將衣裳掛在衣架上,又坐回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畫了起來。
翠屏湊過去一看,是一張座次圖。正中間是主桌,太夫人坐主位,秦氏坐左側,顧錦朝坐右側。再往下,是各房各院的座次,密密麻麻標註了十幾個名字。
“三夫人,您怎麼知道明日座次怎麼排?”
“猜的。”顧錦朝筆不停揮,“陳府中秋宴的座次,年年都有定例。我讓趙忠把往年的座次圖找了出來,看了幾遍,大致有數了。”
翠屏暗暗咂舌。三夫人看著不聲不響,原來早就把功課做足了。
陳彥允回來時,顧錦朝還在燈下描畫那張座次圖。
他推門進來,看到她伏案的身影,腳步頓了一下。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睫毛低垂,鼻梁挺秀,周身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在做什麼?”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側。
顧錦朝抬起頭,將座次圖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中秋宴的座次圖。我讓趙忠把往年的找了出來,照著畫了一張,再根據今年的情況調整了幾處。”
陳彥允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標註得密密麻麻,每個人的位置、與誰相鄰、誰和誰有舊怨、誰和誰是姻親——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張簡單的座次圖,而是一張後宅的權力地圖。
“要不要我幫你?”他隨口問了一句。
顧錦朝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描畫:“這點小事,我還應付得來。三爺隻管看戲便是。”
陳彥允冇有再說。
他轉身走向書架,取了一本書,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他冇有離開書房,也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翻著書頁,偶爾抬眼看一眼燈下的顧錦朝。
燭火搖曳。
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的書頁偶爾翻過一頁。
誰都冇有說話,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在空氣中流淌。
過了許久,顧錦朝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她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陳彥允的方向。
他正低著頭看書,燭光映著他的側臉,眉骨高聳,鼻梁如削。他比平時看起來年輕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
顧錦朝收回目光,將座次圖摺好,收進袖中。
“三爺,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
她冇有回頭,推門而出。
身後,陳彥允放下書,目光落在她離去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確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