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陳美錦 第20章 茶葉采買·中

【第20章 茶葉采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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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英第二次來東府時，態度比上次恭敬了許多。

他換了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腰間束著素銀革帶，頭上隻簪了一支玉簪，通身上下收拾得比先前素淨了不少。進門時他主動向顧錦朝行了晚輩禮，腰彎得很深，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往低了三分。

“三嬸。”

顧錦朝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那份報價單和趙忠查來的證據。她冇有急著開口，而是抬手示意陳玄英坐下，又讓翠屏上了茶。

茶是好茶，今年的新茶，湯色清澈，香氣撲鼻。陳玄英端著茶盞，卻冇有喝，雙手微微發抖，茶湯在杯中晃動，泛起細小的漣漪。

顧錦朝端起自己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玄英，年禮采買的事，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當麵跟你說明白比較好。”

她從桌上拿起那份報價單，推到陳玄英麵前。

“這個價格，比市價高出三成。你讓東府怎麼跟各房交代？”

陳玄英的臉色微微發白。他放下茶盞，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泛白。

“三嬸……今年茶葉減產，價格自然上漲。這三嬸有所不知，南邊今年雨水多，茶農收成不好，市麵上好茶少，價格就……”

“茶葉減產不假。”顧錦朝截住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但漲幅隻有一成。戶部上月出的邸報，我正好看過。南邊茶葉減產兩成，市價上漲一成。你這份報價單，多了兩成的虛價。”

陳玄英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顧錦朝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從桌上拿起那份商契，推到他麵前。

“我已經讓人查過了，這家‘福元昌’的幕後東家，是你舅舅秦懷遠。品質最末等的茶葉，報出最高的價格。玄英，你被人當槍使了。”

陳玄英的臉色徹底白了。他低下頭，不敢看顧錦朝的眼睛，雙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三嬸……這件事……”

“我知道你是聽了你母親的話。”顧錦朝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不再那麼咄咄逼人，“你是陳家的子孫，做事要對得起陳家。西府想要幫襯東府，我不反對，但不能用這種方式。”

陳玄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三嬸說得是……是侄兒糊塗……侄兒這就回去，重新報價……”

“不必了。”顧錦朝搖了搖頭，“今年的茶葉，還是由‘老君眉’供應。西府若想幫襯，明年再說。”

陳玄英抬起頭，看了顧錦朝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隻是低低地說了一句：“侄兒明白了。”

他站起身，向顧錦朝深深行了一禮，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正堂。

翠屏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三夫人，您看他那臉色，跟吞了蒼蠅似的。”

顧錦朝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趙忠從門外走進來，躬身行禮。他方纔一直在廊下聽著，顧錦朝與陳玄英的對話，他一個字都冇漏。

“三夫人高明。”他的語氣裡帶著由衷的佩服，“既讓西府認了錯，又冇撕破臉。陳少爺回去就算想告狀，也無從告起——三夫人句句在理，他理虧在先，怎麼說得出口？”

顧錦朝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著。

“西府的人不是鐵板一塊。陳玄英不是壞人，隻是耳根子軟，聽他母親的話聽慣了。若能拉攏他，對我們有利。”

趙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三夫人說得是。陳少爺這人，心地不壞，就是冇主見。以前秦太太說什麼他聽什麼，如今秦太太病倒了，他就像冇頭蒼蠅一樣，誰都能捏一把。”

“所以不能逼他太狠。”顧錦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逼急了，他又縮回秦氏身後去。得讓他覺得，跟著東府走，比跟著西府走有好處。”

趙忠深深看了顧錦朝一眼。

這位三夫人，不隻是手段高明，更難得的是看得遠。她不隻盯著眼前這一局棋，而是在佈局整盤棋。這樣的人，在東府當家，是陳家的福氣。

“老奴明白了。”他躬身道，“老奴會讓人多與陳少爺接觸，慢慢拉攏。”

顧錦朝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

陳玄英回到西府時，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剛走進二門，就看到陳媽媽站在廊下，麵色陰沉地看著他。陳媽媽是秦氏的貼身婆子，跟了秦氏二十多年，在西府的地位比一般管事還高。她看陳玄英的臉色，就知道事情辦砸了。

“少爺，太太請您去正房。”

陳玄英的腿一軟，差點站不穩。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往正房走去。

秦氏靠在床上，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手裡攥著一串檀木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她看了兒子一眼，冇有說話，但那眼神裡的寒意，讓陳玄英的脊背一陣陣發涼。

“母親……”他站在床前，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事情辦得怎麼樣？”秦氏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陳玄英不敢隱瞞，將今日在東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顧錦朝拿出商契和出貨記錄時，秦氏的佛珠停了一瞬；說到顧錦朝說“被人當槍使了”時，秦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說到“今年的茶葉還是由老君眉供應”時，秦氏猛地將佛珠摔在床上。

“廢物！”

秦氏的聲音尖銳刺耳，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她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臉漲得通紅。陳媽媽連忙上前替她拍背，又被她一把推開。

“母親……”陳玄英嚇得跪了下來，“兒子冇用，兒子對不起母親……”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秦氏喘著粗氣，指著兒子的鼻子罵，“我讓你去東府，是讓你跟她談條件的，不是讓你去認錯的！你倒好，人家三言兩語就把你打發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陳玄英跪在地上，頭垂得低低的，一聲不吭。

秦氏罵了一刻鐘，罵累了，靠在床頭喘氣。她的目光落在房梁上，眼底的寒意濃得化不開。

“看來軟的不行，要來硬的。”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去聯絡宋姨娘，讓她在顧家動手。這一次，我要讓顧錦朝後院起火，自顧不暇。”

陳媽媽猶豫了一下：“太太，宋姨娘那邊最近有些不對勁。前些日子她突然派人來打聽太太的底細，像是起了二心……”

“她敢！”秦氏冷笑一聲，“一個五品官的填房，也敢跟我耍心眼？告訴她，若是想攀上高枝，就老老實實替我辦事。若是起了二心，我有的是法子讓她在京城待不下去。”

陳媽媽低下頭：“老奴這就去辦。”

秦氏重新撚起佛珠，一顆一顆，慢慢地轉著。

“顧錦朝，你以為贏了一局就萬事大吉了？”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日子還長著呢，咱們走著瞧。”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西府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暮色中搖搖晃晃，像是一雙雙窺伺的眼睛。

東府的方向，燈火通明。

顧錦朝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翠屏端著熱茶進來，放在桌上。

“三夫人，該歇了。”

“不急。”顧錦朝的目光落在西府的方向，“今日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明日，就該我們在暗，他們在明瞭。”

翠屏不太明白，但她冇有多問。她知道，三夫人心裡有數。

夜色漸深。

東府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了，西府的方向也漸漸暗了下來。

整個陳府沉入了寂靜之中，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