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斂之眸光微沉,指腹輕輕壓實紙頁。
她抬手將信紙湊至燭火旁,火苗轉瞬吞噬紙頁,灰燼簌簌落於炭盤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除信中所言,還有何口述訊息?”
胡三頭埋得更低,嗓音壓得極低,字字謹慎:“寧王調兵令牌並非出自兵部與五軍都督府,是內廷直髮、無朝堂備案。另有數名京中生人隨侍寧王身側,談吐皆是宮中式樣,絕非邊地出身。”
一語落地,書房氣氛驟凝。
裴斂之指尖輕叩案沿,節奏緩慢,她斂去眼底所有冷厲鋒芒,神色恢複平靜無波,看向跪地的信使。
“一路風雪奔波辛苦,陳七帶下去安頓歇息,年後統一論功行賞。”
“謝相爺。”
信使隨陳七躬身退離,房門輕合,書房再度歸於寂靜,唯有燭火劈啪輕響。
裴斂之起身移步牆側,目光落於整張北疆軍事地圖。各色小旗密密麻麻,精準標註衛所駐防、糧道轉運、兵力部署,一目瞭然。
她伸出食指,緩緩將代表寧王三衛的旗幟向南推移三寸。
三百裡地界。
再向南兩百裡,便是雁門關。
雁門一關,是北疆入京最後屏障,破關即是京畿腹地,直逼皇城。
同一時辰,城東程府。
院中兩盞紅燈籠靜靜垂掛,是阿竹白日親手掛上的唯一年節裝飾。整座府邸清靜肅穆,無半點除夕喧鬨。
書房燭火通明,程岫端坐案前,周身堆疊厚厚一摞泛黃舊檔。她一身素色常服,眉眼專注,指尖不停翻閱卷宗,全然沉浸在陳年舊案之中。
阿竹提著食盒輕步進來,掀開木蓋,熱氣裹挾著餃子清香漫開。
“小姐,趁熱吃幾個餃子。今日除夕,滿城皆是守歲團圓,您已經坐在這裡翻了整整一夜卷宗了。”
程岫視線未離紙頁,動作不停。
“放邊上即可。”
“陛下讓您梳理冤獄舊檔,是長線差事,哪用得著除夕通宵硬熬?”阿竹看著她眼底深重的青黑,滿心無奈,輕聲勸道,“您再這般熬夜傷身,年後早朝怕是撐不住。”
程岫翻頁的指尖微微一頓。
窗外斷續飄來遠處街巷的爆竹聲響,細碎零星。她埋首案卷整夜,竟徹底忘了今日是除夕。
“年前必須梳理出完整案冊名錄,列明疑點冤情,年後入宮麵呈陛下,耽誤不得。”她語氣清淡,卻態度堅定。
阿竹無從再勸,輕輕將食盒擱在案邊,悄然退出門外,不敢打擾。
程岫隨手拿起筷子,邊小口進食,邊繼續翻閱天授年間舊案卷宗。景帝授意她重審曆年沉冤,甄彆錯判、疏漏、構陷舊案,為蒙冤官吏平反昭雪。
一路翻閱,她的動作驟然定格。
天授三年,江南鹽案。七名地方官員儘數定為斬監候,結案神速,朝野未曾掀起半點波瀾。可細閱卷宗,供詞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唯一物證是一封字跡模糊、無從覈驗的密信,核心人證更是在結案當月莫名病死獄中,死無對證。
一樁重罪大案,竟判得如此潦草荒唐。
程岫放下筷子,接連抽出相鄰數冊卷宗對照覈查。
天授四年西南茶馬案、天授五年京畿貪墨案、天授七年吏部舞弊案。
她指尖輕輕按壓卷宗紙麵,眉眼漸沉。
數年連續大案,看似互不關聯,細細梳理卻藏著統一規律。所有獲罪傾覆的朝臣,昔日朝堂往來、派係交遊,儘數與當年鼎盛一時的裴氏宗族有所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