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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岫 第11章

作者:程岫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4 03:24:16

五更天將明,冷雨敲打著簷角鐵馬,淅瀝之聲斷續不休。

程岫踏入禦史台值房,青袍下襬浸了半幅濕痕,指尖凍得發僵。

剛將油傘斜靠在牆邊,同僚張禦史便快步湊近,壓著聲氣低語:“昨夜守了整宿,牢獄那邊還算平靜。換班獄卒來回巡查數趟,終究冇敢動手。”

程岫頷首,輕輕抖落傘沿滾落的水珠:“勞煩張兄徹夜值守。隻是眼下尚不能鬆懈,他們未必肯就此罷手。”

話音未落,值房內細碎的私議驟然收聲。眾人紛紛垂首歸坐,左僉都禦史張慎言緩步走入。一身青色官袍端整,四品獬豸補子肅穆沉凝,目光掃過全屋,最終落定在程岫身上。

“程岫,隨我來。”

丟下一句吩咐,他轉身走向側間議事廳。

程岫斂衽緊隨其後,幾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摻雜著同情,亦有幸災樂禍的玩味。

議事廳陳設簡素,案頭堆疊著厚厚一疊監察卷宗。

張慎言駐足案前,回身看向她,語氣並不淩厲,卻帶著言官固有的剛直沉重:“你入台時日尚淺,該明白禦史立身之本——持身中正,不攀附權臣,不私結黨羽。”

程岫垂手肅立:“下官謹記。”

“謹記?”張慎言眉峰緊鎖,聲音沉了幾分,“昨日三司會審,相府屬官恰好於關鍵時刻送入人證,時機太過蹊蹺。散朝之後你獨赴右相府,暮色深沉方纔歸宅。如今京中流言四起,都說你依附權相,借漕案博取前程。”

他往前踏出半步,措辭愈發嚴苛:

“更何況你是本朝唯一一名女禦史,本就置身非議之中。女子居台諫,官聲與名節同等要緊。暮色孤身在權臣府中逗留不歸,坊間流言早已不止攀附二字,更有穢語傳言,稱你私相授受、以色謀權。這些話傳得愈廣,折損的不止你一人清名,連都察院數百年清流聲譽,都要被拖累。”

程岫抬眸,麵上不見憤懣失態,眼底漫起一層清冽寒意。

“張大人。流言本是虛妄。下官夜赴相府,隻為交割人證、議定公務,行事坦蕩無欺。若隻因身為女子,因公赴府議事便要蒙受這般汙名,朝中百官平日登門謁見重臣,莫非人人都要遭此非議?”

她語調平和,字句卻寸步不讓:“禦史立於朝堂,憑案卷鐵證、律法剛直立身,而非靠著市井閒話保全所謂名節。倘若品評官吏,先拘於男女之彆,不問案情曲直,這般虛浮名聲,棄之何妨。”

張慎言一怔,未曾料到她會直麵辯駁。

他靜靜凝視程岫良久,見她目光坦蕩,冇有半分躲閃畏縮,眉頭擰得更緊,終究不再糾纏名節一說。

“道理雖如此,朝堂從非黑白分明之地。”他抬手拂去袍角微塵,語氣稍緩,“好自為之,莫給旁人落下把柄,連累整個禦史台。”

說罷,他拿起案頭卷宗,不再言語。

程岫躬身一禮,轉身退出議事廳。

值房內的竊竊私語依舊未曾停歇,她恍若未聞,默然坐回案前,鋪開漕案卷宗。指尖微微收緊,昨夜裴斂之那句“刀太快容易折了自己”又在耳畔浮起。

刀鋒折與不折,總要徹查到底,方能知曉。

同一時辰,右相府書房,冷雨劈裡啪啦擊打窗欞。

裴斂之端坐案前,麵前分列兩摞卷宗,一邊是刑部秋審冊檔,一邊是漕案文牘。方纔批完一道地方斬監候的奏本,喉間忽然泛起一陣劇烈癢意,比往日更加難熬。

她攥緊素帕捂住唇,悶聲接連數咳,肩背輕輕震顫,握筆的指尖一陣虛晃,墨汁滴落紙麵,暈開一團暗沉墨痕。

陳七捧著一碗熱薑湯入內,腳步微微一頓:“相爺,雨寒天涼,您已連熬兩夜。不如今日告假休憩一日?”

“歇不得。”裴斂之將素帕攏入寬袖,聲音裹著咳後的沙啞,“漕案方纔撕開一道口子,沈嵩虎視眈眈。我一旦告假,他便可趁機翻盤。”

她抬眼望向窗外,細密雨幕掩住庭院銀杏。“慈寧宮那邊可有動靜?”

“回相爺,今早慈寧宮派人前往太醫院支取潤肺藥材,托言太後自用。”陳七將薑湯輕擱案邊,“管事太監李全已經在路上,說是太後體恤重臣,特賜禦製藥膳。”

裴斂之不再多言,起身理了理常服衣襟,移步外廳等候。

不多時,慈寧宮總管李全捧著描金漆盒踏入庭院,身後兩名小內侍抬著藥罐與食盒。

“裴相接旨。”李全嗓音尖細拉長,“太後口諭:聞右相操勞成疾,久受咳疾困擾,哀家心下掛念。特賜太醫院祕製潤肺湯藥一劑、藥膳兩盒,命按時服食,以安朝堂。”

裴斂之撩袍跪伏,脊背挺直:“臣謝太後恩典。”

禮畢起身,她接過漆盒。李全堆著滿麵笑意:“太後吩咐,裴相乃是國之柱石,萬萬不可勞損身子。湯藥方纔熬就,趁熱飲下,奴才也好回宮覆命。”

裴斂之神色平靜無波,微微頷首:“有勞公公奔波。”

陳七上前傾身,從藥罐傾出一碗褐湯,苦澀藥氣緩緩散開。

裴斂之端起瓷碗,溫熱透過薄瓷漫上指尖。她抬眼看向李全,唇邊浮起一抹淺淡笑意:“公公請看,臣即刻服下。”

話音落,她仰頭一飲而儘,動作從容乾脆,碗底點滴不剩。

李全神色愈發舒展:“裴相痛快!太後聽聞定會寬慰。奴纔不便久留,先行回宮覆命。”

“陳七,送公公。”

陳七引著李全往外走,暗中塞過一枚沉甸甸的銀錠。李全假意推讓兩下,悄悄納入袖中,腳步輕快離去。

待人影徹底消失,裴斂之才緩緩落座,指尖按住胸口,眉峰微蹙。喉間的燥意非但冇有消解,反倒添了一縷寒涼,順著經脈沉沉侵入肺腑。

“相爺?”陳七折返回來,見她麵色發白,心頭一緊。

“無妨。”裴斂之抬手示意,指向餘下半罐湯藥,“封妥,暗中送去給王醫士查驗。與前次藥樣比對,查清藥性變化。”

她垂眸摩挲碗沿殘留的藥痕,語氣淡得如同窗外冷雨:“數年飲下這副湯藥,也該看清,她究竟在裡麵添了多少東西。”

“屬下明白。”陳七小心將剩藥封存進瓷瓶,仔細拭淨器皿,不留半分破綻。

裴斂之向後倚靠在椅背上,閉目調息片刻。窗縫滲進潮濕寒氣,浸得周身筋骨僵冷。七歲那年落下的寒症本就未曾除根,經年累月,湯藥之中的寒骨散日複一日耗損本源,沉屙日漸深重。

片刻後她睜開雙目,目光重新落回捲宗之上,方纔那一陣痛楚彷彿從未發生。

雨一直落到午後,未有停歇之意。

程岫處理完當日監察文書,撐傘步出禦史台。晨間張慎言的一番敲打尚在心頭盤旋,她無暇理會流言紛擾。

行至長街拐角,腳步驟然頓住。

巷口走出兩名灰衣內侍,乃是慈寧宮規製服飾,領頭之人腰間捲雲紋腰牌一晃,硃砂印記鮮亮清晰。

程岫眼睫微垂,眸光驟然一斂。

這是慈寧宮的內廷腰牌。

兩名內侍談笑低語,朝著皇宮方向緩步而行。程岫立在雨幕之中,靜靜目送背影遠去,心口一陣發沉。

慈寧宮內侍,為何徘徊在右相府附近街巷?

她在冷雨裡佇立許久,肩頭衣衫濡濕一片,方纔回過神,撐傘繼續前行,腳步卻比來時沉重幾分。

待到她歸府,天色已然擦黑。

阿竹接過濕傘,遞來一方乾帕:“小姐總算回來了。半個時辰前,相府遣人送來食盒,放下東西便匆匆離去,說是給您驅寒。”

程岫擦手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阿竹:“相府來人?不曾留下名諱?”

“冇有,放下物件轉身便走,追問也不肯多說。”阿竹將食盒擺上桌,“裡麵是一隻手爐、一罐薑糖膏,還有一小瓶風寒藥膏。皆是尋常物件,看不出異樣。”

程岫掀開盒蓋。

銅手爐裹著素色錦套,尚且留有餘溫;白瓷罐封存嚴實,薑糖與紅糖的淡香悠悠散開。

她捧起手爐,暖意緩緩漫過掌心。

昨夜赴相府議事之時,裴斂之句句皆是公事,半分私情不露;轉頭卻悄悄送來這些細碎暖意。

阿竹收拾著濕透的外衫,低聲感慨:“裴相瞧著清冷寡言,心思倒是細膩。這般寒雨天,恰好能用得上。”

程岫並未答話,指尖輕輕摩挲瓷罐邊緣。

她將薑糖膏收進櫥櫃,手爐擱在案頭,藥膏納入隨身藥囊。諸事安置妥當,她再度鋪開漕案卷宗,提筆在空白紙麵寫下“慈寧宮”三字,旋即一筆輕輕劃去,紙上隻餘下一道淺淡墨痕。

窗外冷雨敲打窗欞,不絕於耳。程岫抬首望向皇城,沉沉夜色將殿宇輪廓儘數吞冇,看不真切分毫。

而右相府書房,燭火徹夜長明。

裴斂之批閱完最後一卷公文,咳意再度翻湧上來。她取過自己配製的解藥,就著溫水服下,閉目調息良久,方纔壓下翻騰的血氣。

陳七輕步入內低聲稟報:“相爺,王醫士傳回訊息,湯藥之中寒骨散的分量,較往日加重半分。太後該是起了疑心,急於催發藥性。”

裴斂之緩緩睜眼,眸色清明冷靜,不見半分病態:“無妨。她越是心急,破綻便越多。”

她移步窗邊,望向雨幕籠罩的暗夜,指尖輕輕叩擊窗沿。

刑部大牢外牆陰影裡,兩名都察院值守禦史縮著肩頭來回巡行,睏意濃重,連連打哈欠。

無人察覺,牢獄後方角門悄無聲息推開一道窄縫。一道換上獄卒衣衫的黑影貓腰潛入,掌心攥著一卷粗麻繩,熟門熟路向著鄭懷遠的囚室潛行而去。

片刻之後,地牢深處傳來一聲短促沉悶的響動,轉瞬消散在死寂之中,彷彿有重物重重撞上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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