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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六章 紅梅落雪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那人抱著箱子緩緩走來,近身的瞬間,濃烈的藥味傳來。他將十五的手從秋夜一澈手心裡拽開,然後擋在了十五身前。

“你是誰?”

看著這個滿身藥味、戴著麵紗的神秘男子,秋夜一澈眯起鳳眼。

“忘記介紹了,我便是那個能讓燕城亦死了又活過來的鬼手——風儘。”

“風儘。”一聽這個名字,秋夜一澈的臉頓時鐵青。

大燕聖手南宮,南疆鬼手風儘。

他的名字如南宮世家一樣,如雷貫耳,可不同的是,他卻十分神秘,傳言無人知其年紀,甚至性彆。

“原來,你是長生樓的人。”

風儘笑了笑,“長生樓名氣也越來越大了呢。”

“睿親王,你還是回去看看你那終生不孕的王妃吧,免得她尋死覓活的。或者,你該挑選日子,再封個側妃,否則,你秋夜世家真的要絕後了。”十五的語氣,冷厲而不耐煩。

秋夜一澈盯了她一眼,最後掃過風儘,轉身拂袖而去。

明一站在遠處,看著十五,歎了一口氣,然後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跟隨秋夜一澈離去。

“風儘……”十五這才醒悟過來,“你怎麼來了?”

“祭司大人的命令。”他淡淡地回答,口氣和幾個月前一樣冰冷。

十五不再說話,身體血液因為風儘的到來更加奔騰,而嘴裡也不知道是苦是澀。

她暗自將蓮絳的簪子藏起來,原來,他還是同意風儘來幫她了。

冷曾說,蓮絳正在氣頭上,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放風儘回來……而這才幾日,風儘就趕來了。

“你在想什麼?”風儘的聲音冷不丁地傳來,十五忙搖頭。

“聽說你感染風寒了,回寢殿吧。”

十五想了想,便在三孃的攙扶下回到了寢殿。

進了寢殿,三娘便退了下去,風儘抱著盒子站在旁邊打量十五,“聽說你前幾日落水了?”

“嗯。”十五淡然答道,示意風儘坐下,“並無大礙,那睿親王府的池裡可是溫水。”

“是嗎?都說你昏迷了三日?”

“這是三孃的訊息,免得那秋夜一澈找我麻煩,畢竟當時落水的有碧蘿,我還打了碧蘿一掌。”說到這裡,十五眼底泛起肆意的笑,“碧蘿竟然真的流產了。”

“你去那睿親王府乾嗎?”

“秋夜一澈對燕城亦下毒,如今熬不了多久,若他死去,小魚兒哪怕坐實皇子身份,也必死無疑。更何況……”她頓了頓,“秋夜一澈似乎也拿到了名冊內容。”

“你就這麼想對付秋夜一澈?”

十五的手下意識地握緊,眼底恨意濃烈,指尖的傷口已經結疤,卻仍有些疼。

“你這身體,可是浪費了我多少名貴的藥材,你就這麼落入水裡?”風儘脾氣不好,走過來坐到十五身前,冷聲道,“手伸出來。”

因為自己,風儘才被蓮絳關起來,而他本來性格如此,十五也就冇有計較,便將手伸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是冷,還是故意掩藏,長袖裡麵亦穿了一層黑色衣衫,同麵罩差不多,連手指都遮住了。隻能感覺到溫潤的手指輕柔地放在她的脈搏上,“雖有點風寒,倒也不嚴重。”

“風大人以前可是跟蓮絳大人說過,十五是打不死的蟑螂啊!”剛說完,風儘的手突然用力扣住她的命脈。

十五第一次被風儘動手術,逼她回答問題時,他就用過這招。

疼得厲害,但是這種痛,卻像一股魔力生生將她體內奔走的恨意給遏製下來。

曾有人說:一念成魔。那日三孃的眼神告訴自己,她快成魔了。

可又如何,隻有報複帶來的快感,她方能找到自己的存在。

手腕處疼痛蔓延,十五狠狠盯了他一眼,冇有再說話。

這個時候,風儘則回身從箱子裡拿出幾個精緻的瓶子,亂七八糟的什麼顏色都有,不僅如此,他還拿出了棉簽和名貴的細紗。

“手指!”對方冷聲命令。

十五這纔想起自己手指還有傷,便五指分開,平放在了小桌子上。

風儘則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藥倒出來,一點點塗在她手指上,動作極為小心溫柔。

那麼片刻,看著他低身的動作,她突然想起了蓮絳。

“風大人,”她想了想,還是試探地問,“你看到祭司大人了嗎?”

對方的手突然一抖。

“你不是討厭祭司大人嗎?大人走了,你不是更開心?虛情假意!”

“你……”十五突然氣不打一處來。她向來知道和風儘相處時,對方就喜歡話裡帶刺地諷刺她。

蓮絳還好,每次諷刺直接各種難聽的罵詞全一股腦兒罵出來,他卻是含沙射影的。

哎,怎麼又想起蓮絳?十五有些不自在地磨了磨牙。

“臉抬起來!”

風儘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十五透過銅鏡看著自己腫得老高的臉,也隻得抬起頭來,但實在不滿意風儘的口氣,乾脆將目光落在其他地方。

本來想問問他這幾個月被關著過得怎樣,看情景,還是算了。

“你不疼嗎?”棉簽蘸著怪異的藥水,輕輕地塗在臉上,對方的聲音又突然溫柔下來。

“還好。”

“還好?臉都腫得像豬了。你明明都可以躲開他那耳光,怎麼就偏偏受了?”

他這一說,十五還真覺得臉上好疼,當即嘶了一聲。

風儘忙將手收回來,小聲道:“弄疼你了?那我輕點。”說著,動作更加小心翼翼的。

藥水冰冰涼涼,而他動作輕柔如羽毛,十五覺得疼也敢呻吟。

隻是想著他的話,道:“是因為聽到碧蘿流產,太開心,冇有來得及躲。”

“蠢!”對方嘟囔了一句。

十五渾身一震,隻覺得這口氣十分熟悉。

她腦子一片混亂地坐在那裡,突然不敢動彈,也不敢抬起頭來,眼底更是不知所措。

等她反應過來時,風儘已經抱著盒子走了出去。

十五卻還愣在那裡……臉上冰涼,可週身卻滾燙,腦子裡亦嗡嗡作響。

突然,她站起來,衝了出去。然而,長長的走廊上冇有一個人。她提著裙子朝殿外麵狂奔,卻剛好碰到三娘。

“十五,你怎麼了?”看到十五慌張的樣子,三娘忙問。

十五四下張望,“你看到風儘了嗎?”

“剛往側殿去了啊。”

十五轉身就往側殿跑去,剛好看到一片白色衣角閃過,十五也冇有喊,直接衝過去,一手擋住了正要合上的門。

“做什麼?”麵紗下的人奇怪地問。

“你……”十五抬眼看著那麵紗,不等對方反應過來,十五手一揚,一下揭開了對方的麵紗。

“唔。”風儘慌忙捂住臉,後退幾步,躲到暗處,聲音有點慌亂,“將門關上!”

十五看他驚慌的樣子,馬上將門關上,然後衝了過去,將他的手掰開。

那一瞬,眼底閃過一抹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失落。

“是……風儘啊。”

風儘見門被關上,鬆了一口氣,十分不悅地看著十五,“誰讓你闖進來的?”這語氣已全然冇有剛纔那份溫柔。

十五訥訥地道:“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風儘眼底閃過一抹狡黠,雙眼狐疑地看著十五。

“大人好生休息吧,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看看燕城亦。”

“嗯,不過我得謝謝十五,如果不是你,我至今還被關在聖湖下麵。”

“是十五連累了風大人。”

風儘冇有理會十五,而是將麵紗戴好,不知道為何,眼前的風儘突然給她一股陰森詭異的感覺。好像和幾個月前不同。

十五看了他幾眼,轉身走了出去。

“將門關好,我不喜光。”

十五皺了皺眉,還是將門關上了。難道是因為被蓮絳關得太久,所以纔不喜光?

十五站在白玉石階上,想起剛剛風儘連衣服下麵都穿著一層黑紗,也不再多想。

原本絕望的境地,因為風儘的到來,瞬間峯迴路轉,她整個人也頓時輕鬆了些。

而今天,算是秋夜一澈徹底宣戰了。

“更不能掉以輕心了。”十五深吸了一口氣,一抬手,看到手指上的紗布,包紮得很仔細。竟然和那天醒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當時應該是三娘替她包紮的,想起三娘曾經因為風儘差點放火把自己燒死。看樣子……還是得防著點風儘。

睿親王府的馬車浩浩蕩蕩地行在官道上,秋夜一澈坐在車裡,從出了皇宮就一直沉著臉冇有說過一句話,臉上還有被十五兩耳光抽過的痕跡。

許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搖頭道:“明一,你聽到了嗎?她就如此恨孤。”

“王。”明一深呼吸了一口氣,“有句話屬下不知該說不該說。”

“說。”

“屬下覺得,容月夫人,即便是回來的胭脂王妃。可是……她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人了。”

是的,看到十五在亭子裡仰頭大笑的那個時候,明一心中充滿了莫名的恐懼。那女人雖然一顰一笑都如胭脂那樣,帶著孤傲的氣質。然而,她的眼神和渾身那暴厲的氣息,已經徹底地換了一個人。

“怎麼說?”

“十五像一個隻有血仇的鬼。”明一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內心真實的想法。

秋夜一澈震驚地看嚮明一,頓覺得胸口壓抑得難受。

因為,在確認十五是胭脂濃之前,明一曾說過,十五就像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是啊,今天十五像瘋子一樣大笑,複仇的肆意快感在她眼底喧囂,眼角血絲溢位。

真的像一個惡鬼。

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喜極而泣,流出淚水,可是,為何她湧出的是鮮血?

“明一,你是在提醒孤,不要奢想她回到孤身邊嗎?”許久,秋夜一澈緩緩開口。

“屬下冒昧。”明一跪在地上,“隻是,不想王多年的心血就這麼付諸東流。”

而秋夜一澈心中何嘗不明白,她突然消失八年,八年後,捲土重來,給他一次次的迎頭痛擊。眼看就要逼宮,而她竟然請出了鬼手風儘。

“碧蘿報告說流水曾看過名單,讓流水來見我。”

“是。”

當晚,十五帶著風儘去了燕城亦的寢宮,他服用了百味草,精神看起來不錯。

“都已經深入骨髓了。”風儘將銀針紮入他體內,“按理說早死了,但是體內一直有真氣護體。難道是你一直對他灌入內力……”

十五默默點頭。

“這毒都有十幾年了,若是要逼出來,需要很長時間。”

“你有把握就行。”

“你下去吧,我要放血。”

十五點點頭,看著風儘冷淡的背影,轉身走了出去。

此時,夜色微涼,十五毫無睡意,而頭頂明月如銀,十五忍不住攀爬上了房頂,俯瞰著整個長安。從懷裡掏出絲絹,那日在睿親王府,竟然被撕掉了一個角落。十五手指輕輕地撫過那個角,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忙收於懷中,回頭看去。

銀輝下,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他頭戴麵紗,不見其容貌,夜風拂過,幾縷青絲合著那領口繁華的花紋,飄逸而神秘。

“風儘?”十五啞然開口,“你弄好了?”

對方冇有說話,而是慢慢走過來,他渾身鍍著一層銀輝,腳下琉璃瓦泛著冷淡光澤,猶如從水中出來的鬼魅。他從身後拿出一樣東西,丟在了十五身上。

十五一看,竟然是一件白色的雪貂披風,看起來十分華美溫暖。

“穿上,風大。”他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隔著麵紗看著長安。

“謝謝。”十五將貂裘披在身上,卻發現找不到裡麵的帶子,一個黑影壓了過來,帶著十分刺鼻的藥味。

錯愕間,隻覺一雙柔荑輕輕劃過脖子,又讓她片刻的恍惚。

黑影離開,他已經坐得遠遠的。十五低頭,發現披風已經穩固在身上,那領口處並非帶子,而是一朵薔薇形狀的釦子。

“你跌入了水池裡,風寒未好,還是不要吹風。”

十五默然,目光卻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或許是因為迷離的月光,總覺那神秘的麵紗下麵,藏著一張絕世傾城的容顏,正看得失神,對方突然轉過頭來。

十五趕緊回頭,盯著夜色裡的長安,一道風掠來,十五伸手接住風儘丟來的東西。

“怎麼說你也容月夫人,模樣長得不怎樣也就罷了,偏生還腫著一張臉,到處招搖過市。”對方的聲音,在夜風中透著一絲縹緲。

十五張開手心,是一個藍色圖騰花紋的瓶子,打開瓶蓋,淡淡芳香傳來。竟是名貴的消腫藥。

“謝謝了。”

“哼!”對方彆看頭,似懶得看她。

十五小心地將瓶子放進懷裡,兩人都冇有再說話,一時間出現莫名的尷尬。

“我還冇有吃飯。”

對方聲音幽幽傳來,十五愣了半晌,回頭,“風大人冇吃飯?我這就讓人去準備。”

“這是我第一次來長安,不如你帶我去長安看看,有什麼特彆的東西。”

“特彆?”十五為難地揉了揉額頭,道,“我倒是知道有一家陽春麪的,味道和我小時候吃過的很相似。但是,風大人你喜歡吃麪食嗎?”

“還行吧。”

“但是你……”十五掃了一眼他一身裝扮,“你這個裝扮出去很容易引人注目啊。”

對方沉默了半晌,“宮中的禦廚能做陽春麪?”

“好像不能。”

“那你能嗎?”

“我?”十五怔了怔,“倒是能做,隻是大人你要吃?”

“怎麼?本……本座救過你這麼多次,一次陽春麪,你都不願意?”

果然,拿人手短。早知道,剛剛就不接那個藥瓶了。

兩人進入禦膳房,十五挽起袖子,有些犯難,因為她其實不怎麼會和麪,好在找到了現成的麵,在水裡一抄,然後丟了點蔥花,端給了一直靠在門邊,安安靜靜看著她做東西的風儘。

“風大人,你吃吧。”十五將麪條放下,對方竟然已經將筷子拿在手裡了。

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點,動作斯文優雅,然後避開了十五的目光吃了起來。

可剛吃一口,對方的身體僵了一下。

十五神情大窘,清了清嗓子道:“其實,我自己做的麵,隻能飽肚子。”

“蠻好的。”

對方輕輕回答,他動作斯文地吃起來,像貓似的,又像避開她的觀察,所以吃得更慢了,十五乾脆看向外麵。

一小碗麪,吃了足足半個時辰,真是為難了。

“十五你還會做其他吃的?”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十五回頭看去,見他竟然把湯都喝了。

“不會。陽春麪,還是唯一能做的。”

雖然曾為女子,但是她的確不會做飯,陽春麪是因為簡單上手,可隻有她清楚那味道怎麼樣,能嚥下去都不錯了。

“為什麼會做陽春麪?是因為你喜歡吃?”

今天,風儘的問題好像有點多。

“嗯,蠻喜歡的。”

不過,自己還是如實地回答,因為她自小跟隨師父,而師父唯一會做的也就是陽春麪。

她學得師父一身精湛的劍術,可是卻冇有繼承那做麵的天賦。

“我們回去吧。”他起身。

十五送他回了側殿。

然而,剛一進院,濃重的藥味夾著一股怪異的味道傳來,雖然那味道很淡很淡,但是她仍聞了出來。對……是屍體**的那種味道。

“十五,你回去吧。”

十五站在院子裡,看著風儘進入屋子又飛快地將門合上。

轉身欲走,她身體卻突然僵住,然後猛地回頭,看向台階處的花壇。

那幾乎被凍成冰的黑色土壤裡,竟然長出了條褐色的蔓藤,那蔓藤大約一米長,和食指般大小,若不仔細看,還以為那是一條蛇。

“冬天會長出蔓藤?”十五不由得取下旁邊石雕上掛著的燈,走近那蔓藤,手裡燈籠剛靠近,那蔓藤竟然動了一下,竟像是在往土裡麵縮。

一絲驚駭閃過十五眼底,她又將手裡的燈放近,那蔓藤果然開始變小,然後飛快收縮,似乎很懼怕她手心的火。

“這是什麼鬼玩意兒?”十五大驚失色。

“你在做什麼?”冷不丁地響起一個聲音,十五抬頭,看到風儘站在門口。

不同的是,他這次竟將帽子取了下來,露出蒼白的臉,一雙桃花眼十分不悅且警惕地盯著她。這目光和剛剛在房頂上全然不同,冷漠而疏離,實在讓人不舒服。

十五掃了他一眼,再看身前,那蔓藤竟然不見了!是的,蔓藤消失不見了!

十五掩飾住眼底的驚訝,起身,漠然地將燈籠放回原處,道:“剛剛掉了根髮簪!”

“要我幫你找嗎?”

“不用了,風大人早點休息吧。既然可以摘掉麵紗,為何不這樣打扮去長安城?”

竟然讓她親自下麵。

“什麼?”對方蒼白的臉上有點茫然,看片刻之後,他瞭然地一眯眼,嘴邊竟然浮起了怪異的笑容,“我懂了,辛苦十五了。”

看著十五轉身離開的背影,風儘抬起蒼白的手指摸了摸脖子,在那裡,有一條類似蔓藤的細小圖文,若不會仔細看,還以為是一縷貼著脖子的青絲。

他看著十五的背影,桃花眼裡折射出激動詭異的光芒。

“嗬嗬嗬嗬……”再想到今日發生的一切,他笑得越發的詭異,甚至帶著一絲猙獰。藍禾,難道你的詛咒應驗了?

因為風儘的到來,整個氛圍都輕鬆了許多,而皇帝的臉色也有了好轉。

再加上小魚兒有太傅親自授課,十五心情也放鬆了許多。

回到寢殿,她看到三娘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絲線在縫一件衣服,那件衣服,正是小魚兒白日玩鬨時不小心刮花的。

她手指精巧,針在她手裡如穿花掠影,在劃破的地方繡了一朵祥雲,簡直是天衣無縫。

“三娘手真巧。”十五由衷讚歎,坐在旁邊看三孃的手工,“三娘能教我如何做針線?”

“十五學來做什麼,你若是要有縫補的,找我便可。”

“我……”十五沉了片刻,冇說話。

三娘知道她的性格,便將一根細小的針遞給了十五,“喏,先要穿線,然後針腳走的時候,要細而密,更要均勻。”

十五拿著針試了試,可是握著針的手卻在莫名發抖。

“你劍術如此精湛,用針應很容易啊。”

十五苦笑搖頭。她曾自斷經脈,雖複原,可劍和針始終不同。她手裡的劍是為了複仇,每一劍都幾乎是絕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已是深夜,十五一個人坐在榻上,旁邊是三娘替她準備好的針線,她手裡拿著一張缺了角的絲絹,可研究了半天都不知道怎麼下針。

燈影綽約,窗台剪影搖曳,十五有些垂頭喪氣地看著手裡的東西,然後一抬頭,看著風儘戴著麵紗立在門口。

“啊!”十五趕緊將絲絹藏好,盯著風儘,“風大人,這大半夜的你來我寢宮做什麼?”

“隻是看你冇有睡。”他的聲音很淡亦很輕。

“但是你好歹要敲一下門,會嚇死人的。”她耳根微紅,順勢將針線都丟到一邊遮住。

“原來十五也會怕啊?”對方揶揄地笑了笑,“我剛敲門了,但是你冇有聽到。”

“風大人這麼晚了不睡覺?”

對方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又優雅地敲了敲門,“能進來嗎?”

“你都已經進來了。”十五從榻上跳下來,才發現風儘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你這是?”

他將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後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麪,放在了十五身前,“三娘說你一晚上都在屋子裡折騰,好像冇有吃晚飯,趕緊吃了,小心涼了。”

十五驚訝地看著那陽春麪,雖然冇有入口,但看上去卻已經知道味道比她做的好了許多。

“風大人,你做的?”

十五抬頭看著風儘,對方則是微微側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嗯,學做的。”

十五拿出筷子,小心地吃了一口,麪條勁道,湯清香四溢,灑了蔥花滴了點兒香油,卻絲毫不膩。

十五頓覺心口難言地抽痛,突然不敢抬頭看身前的男子,乾脆埋頭繼續吃著麵。

她十三歲便離開師父,帶著防風到處遊曆,那以後,再也冇有人給她做過陽春麪。

胸口抽痛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暖,十五垂著頭不由得抱緊了碗。

“你的手指又受傷了?”

“這不算傷。”

不過是被針紮了幾下而已。

“說了多少次,不要浪費我的藥材。”嚴厲而責備的語氣,讓十五點了點頭。

“怎樣?好吃嗎?”他坐在對麵,試探地問,語氣裡有些不安。

“好吃。謝謝。”十五抬起頭來朝他感激一笑,“冇想到風大人醫術這麼好,連做麵都這麼厲害。”

其實他也不會做,這是第一次聽到她親口說出喜歡的東西,因為她喜歡,所以便去去學罷了。麵紗下麵的人微微愣住,將她的笑刻在腦海裡。是的,十五真正笑的時候,會露出一個小小的梨渦,他忍不住想伸手過去摸,卻又默默地收了回來。

黑暗的屋子裡,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人,將自己的鮮血一點點地滴在土罐裡,裡麵有無數條細如髮絲的蛇在遊走,其中幾條蛇聞到血,身體發生異動,蛇頭上竟然開出了藍色的花,漂亮而詭異。

“成功了?”年輕人臉上帶著瘋狂的喜悅表情,盯著那幾條蛇,可是不到半刻鐘,那藍色的花瞬間凋零,蛇也僵直死去。他的臉猶如被人切割成了碎片,喃喃道:“難道,隻能用蓮絳帶魔性的血才能養活這些蔓蛇花嗎?”

他無力地倒在地上,心中漸漸絕望,而此時,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風大人,今日還要替皇上換血嗎?”是十五的聲音。

他桃花眼裡閃過詭異的光芒,從地上爬起來,將陶罐小心地藏好,又將麵紗戴好,開了門。

門口的十五,穿著青色的衣衫,卻是男裝打扮,模樣清秀,純良無害。當初,自己可是替她選了一張好臉哪。

“十五要出門?”冰冷的聲音,聽起來同昨晚判若兩人。直覺告訴十五,風儘自從聖湖地下出來之後,性格大變。

“是的,昨晚吏部尚書也遇害了,我今晚得去看看。”十五說出了實情。自從那日和秋夜一澈大吵之後,對方就展開了瘋狂的反擊,不僅調遣兵力,而且開始命令桃花門到處刺殺保皇黨。

最近死的幾個人,都在名冊之列。看樣子,上次從流水手裡拿到名冊時,她很可能已經看了一下。若如此,名冊上的人都有可能遭遇不測,但是,十五他們又冇有這麼多兵力去保護每一個人。也不能透漏訊息,否則會造成人心不穩定。好在今晚三娘得到訊息,流水似乎又有行動了。

“那十五路上可要小心了。”

“十五帶風大人去皇上寢宮吧。”十五轉身走到前麵,風儘跟隨其後。天空烏雲壓天,似乎又有大雪。

“十五,有喜歡的人吧?”冷不丁,風儘的聲音突然傳來。

十五心中大駭,卻目光陰冷地盯著風儘,“我喜歡風大人,你信嗎?”

“我怎麼可能相信。”風儘在十五耳邊悄聲道,“十五是冇有心的人,冇有心,怎麼會動情?”這世界上,知道她秘密的人恐怕也隻有風儘。因為兩人有協議,他替她保守了這個秘密,但是,為何現在卻突然要提到這件事情?

見十五冇有說話,風儘發出一陣低笑,“隻是苦了喜歡十五的人了。”

他還冇有笑完,鋒利的月光已經落在了他脖子上,幾縷青絲垂落,十五黑瞳裡泛著凶狠的光芒,“風儘,你變了,變得我想一劍要了你的命。”

“是嗎?”他聲音冇有一點懼怕,“可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變了,十五要殺的話,怕得多殺幾個。”

十五冷睨了他一眼,手指在月光劍尖一彈,那劍如化成一道流光鑽入腰間,腳步卻莫名其妙沉重起來。

護城河麵結了厚厚的冰層,十五隱入黑暗裡,潛伏在了李大人府邸上。據說今晚他小兒滿週歲,宴請了許多賓客。恰好臨近除夕,整個院子裡都是一片熱鬨歡騰,而這個時候,十五終於看到了她要找的人,“流水。”

流水今日穿著梨花裙子,俏麗無雙,她含笑遊走在客人之中,目光流連,可一時間,十五也難以確定他們此行的目標是誰。

最後,她停留在院中,一個男子走了過來,她舉杯同那人聊了起來。

兩人談了許久,流水便跟著那個男子上了車。十五手中月光出現,欲化成一道光,打算刺殺流水。

恰在這時,手腕突然被人捉住,十五本能地將劍往後一刺,那人放開她的手,身體如鬼魅般避開。月色中,幾縷青絲隨風揚起,風華絕代。

十五立在杏花樹下,靜靜地看著暗處來人,胸口悶了片刻,纔開口,“風大人,你怎麼來了?”

燈籠搖曳,這是她入宮後,第一次恢複少年的模樣,雖冇有了女子的姿容秀麗,卻端的是英姿颯爽。他看著她清淡的容顏,慢慢印在眼底,刻在心裡。

“你打算就這麼殺了流水?”他走近她,輕聲問道。還是濃濃的藥味,但卻透著熟悉的淡淡香氣。

十五回頭看著遠去的馬車,“她恐怕知道了名冊。”

“如果她把名冊給了秋夜一澈,即便是殺了她,卻還有第二個流水取代。”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遞給了十五。

內容是關於流水的簡介,南疆人氏,十年前因父母患瘟疫身故,流落到長安做乞兒,後來加入桃花門,如今僅排名第六,但深得碧蘿信任。

與其殺了流水,不如收服流水,讓其反戈。十五心中頓時清明。

“走吧,彆愣著了。”

“好。”十五提起劍,兩人身形宛如夜色中兩道風,從長安上空中掠過,最後落在了流水所停留的府邸。

男子抱著流水,貪戀地吻著她的臉,流水嬌吟出聲,眼底卻泛著冰冷厭惡的情緒,正當男子要撕開她的裙襬時,似不堪忍受,她終於拔出了藏在髮絲裡的一枚歹毒銀針。

流水清楚,碧蘿初懷孕時,隻有她和尚秋水一直在旁邊。碧蘿生性多疑,認定有人在這期間搞鬼,而她和尚秋水都冇有脫離關係,因此纔派她來執行任務。如果這一次任務失敗,就意味著她連續三次失敗,那麼自己恐怕就要進入刑部遭受酷刑。一想到碧蘿身後那個防風,流水閉上眼睛,狠狠地將銀針插了下去。

身上的男子無力倒下,她大舒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他,卻發現對方還有心跳。

流水大吃一驚,正要檢查那枚毒針,脖子上卻陡然多了一把劍。流水不敢動,因為她最擔心的那個人果然出現了!十五!經過前幾次事情之後,十五對她來說,猶如一個噩夢。

“這是你今年第三次任務失敗吧?”

陰惻惻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流水已經放棄了抵抗。

“你不如給我一個痛快。”若是這樣,她也不想回桃花門了。

幾年前,她初入桃花門時,就見過一個連續三次任務失敗的女人,最後被砍斷手腳放入藥罐中,至今還痛苦地活著。

“流水,年十七,南疆人氏,十年前因為父母和姐姐死於一場瘟疫,你無意中流落到了長安。”十五說到這裡,反倒是收起了劍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

流水冇有說話,隻是咬了咬唇,手裡摸到那根毒針朝自己心臟刺去,可手上一陣劇痛,十五手中蓋子淩厲飛來,製止了她想自儘的舉動。

十五眼神淩厲地盯著她,“你若這樣死了,如何有臉去見你父母?”

“什麼意思?”流水捂著手,吃驚地看著十五。

“十年前,南疆月重宮無主,暗地裡幾位護法為祭司之位爭得你死我活。恰在這時,秋夜一澈和碧蘿悄然到了南疆,隨即南疆爆發了五百年來最可怕的一次瘟疫,一夜之間,八百人慘死。作為右護法的藍禾則挨家挨戶地派送解藥,最後深得人心,成為南疆的祭司。”

十五頓了一下,輕輕抿了一口茶。

而流水的眼底噙著淚水,死死咬著嘴唇,盯著十五。

“為了表示感謝,藍禾將陰邪的回字陣法送給了秋夜一澈。”

茶水入口,卻是十分苦澀。

當年,秋夜一澈命人在井水中下毒,扶持藍禾,而藍禾把畢生最滿意的兩樣東西回贈給了秋夜一澈。

一是:被蓮絳血蝙蝠破了的回字陣法。

二是:沐色!

流水駭然片刻,終於反應過來,咚的一聲跪在了十五麵前,顫抖著聲音,“胭脂門主,你若能助我複仇,流水做牛做馬都願意跟隨你。”

那一年她不過七歲,但是因為在鳳凰節上貪玩砸碎了東西,父母為了懲罰她,禁止她吃晚飯。也正因此,她冇有中毒。但她仍記得父母和姐姐口吐白沫、渾身劇痛地翻滾在地上,兩日之後,活活痛死。後來入了桃花門,在接觸到毒術時,她發現大燕有一種罕見的草,吃了之後便會讓人產生那樣的症狀。當她懷疑那並非瘟疫應該是被藍禾下毒想去報仇時,卻得知藍禾消失了。隻是她萬萬冇想到,這幕後操手竟然是秋夜一澈。

“為了複仇,你什麼都願意?”十五看著眼前的流水,冷聲質問。

“我願意!”流水仰起頭,眼中淚水滾落,卻是一臉的堅定。

“好。”十五抬手,示意她起身,“無須你做牛做馬,但是需要你隱忍仇恨的同時,也要鋒利如出鞘的刀!”

“請門主明示。”

那晚在林子十五大肆羞辱碧蘿時,流水才得知,這個叫十五的女人,這個入主皇宮的容月夫人,正是當年風姿絕世的胭脂夫人,更是桃花門上一任門主!

“胭脂濃已經死了,我叫十五。”平靜的語氣卻帶著骨子裡的那份淩厲霸氣和孤高,“隱忍秋夜一澈,做他身邊乾練和高傲的女人。鋒利蓋過碧蘿,做新一任桃花門主!”

流水震驚地看著十五。

她竟然要自己做秋夜一澈的女人,甚至是桃花門主!

“我做!”流水深吸一口氣,堅定地回答。因為十五的眼神告訴自己,能做到!

十五微微一笑,手中杯子化成一道流光奔向床榻上,而那要轉醒的男人發出一聲悶響,重重地摔在地上,當場身亡。

“碧蘿吩咐你的任務,你‘完成’了,回去好生交差!以後你所有的任務,我都會協助你。”

“謝謝十五。”流水感到體內細胞在燃燒,父母和姐姐死去的樣子永遠都揮之不去,她真怕回去會忍不住要向碧蘿複仇。

然而,自己的武功彆說殺秋夜一澈,甚至連碰都不能碰碧蘿。

“你名冊有交給秋夜一澈嗎?”

這是今日要做的第二件事情。

流水如實道:“那日我隻是匆匆看了一眼,隻能記住朝堂上的幾位。後來因為任務失敗,險些死在睿親王的瀝血劍下,於是,再也冇有向任何人提過名冊之事。”

“很好,到時候我會讓你拿到這本。”十五頓時鬆了一口氣,手裡晃動了一本假名冊,裡麵新增了秋夜一澈的黨羽。

秋夜一澈生性多疑,看到這個名冊,必定是寧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到時候,他的黨羽將會慢慢瓦解。

秋夜一澈,有我十五在,你這一輩子都彆想登上皇位!

“秋夜一澈不喜歡梨花,他本人很喜歡茉莉,據說他母妃當年甚愛茉莉。”

聽到十五這麼一說,流水恍然大悟。難怪碧蘿會讓防風送來這身衣裙。

“是,我謹記在心。”

流水自然懂十五的話中意思。桃花門前兩任門主分彆是胭脂濃和碧蘿,而這兩個女子的共同特點就是:都是秋夜一澈的女人。

因此,她不僅要鋒芒畢露勝過碧蘿,更要成為秋夜一澈的女人。

更何況此時的碧蘿,經曆了流產,大夫已經斷定,她終生不能有孕。秋夜一澈此時也需要一個女人。

流水暗自握緊拳頭,努力平息心底仇恨的同時,將嘴裡的鮮血吞了下去。

“你且回去交差吧。”十五淡聲吩咐。

流水行了禮,往門口走去,卻突然發現門口竟然一直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雖然戴著麵紗,可靠著門上的姿勢卻十分優雅,幾縷青絲落在白色的衣衫上,單是一瞥,已讓人覺得其姿容必然絕色。

那人目光隔著麵紗看來,隻是淡淡一掃,流水就頓覺心臟都停跳了半拍。

“流水!”十五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不由得喊住了流水,“那日穿著一身黑衣,戴著黑紗帽子吹著蠱笛的女子是誰?”

那個女子出現之後,就一直很神秘,但是,冷卻怎麼也無法查到關於對方的訊息。

胖子被對方生生折磨死去,十五心裡這筆仇,一直都記著的。

流水回身對十五道:“桃花門八年前排名第一的殺手,尚秋水!”

“什麼?”

她剛說完,十五激動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盯著流水。

“是她。她之前住在路化道,還是我奉碧蘿之命去找她。”

“她冇死?”十五聲音莫名地顫抖,黑色眼瞳立馬充血,整個臉都幾乎扭曲起來,“她竟然冇死,她怎麼可能冇死?”

十五扶著桌子,隻感到體內氣血倒流,全都湧上腦門,眼前頓時天旋地轉起來。

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著桌子,可卻忍不住要往下倒。

這突來的反應嚇愣了流水,旁邊的男子開口,“你先走。”

流水剛抬腳走,那十五竟然趕在她前麵一步,衝了出去,一個起落就消失了,那速度快得簡直匪夷所思。

“尚秋水,尚秋水,沐色,沐色……”

十五腦子裡此時隻有這兩個名字,她黑色的眼底佈滿了血絲,腳下疲軟,好幾次都險些跌倒卻又爬起來朝流水所說的地方跑去。

陰沉沉的巷子後麵,果然是掛著一個“尚”字的府邸,剛到門口,那股腐朽的味道迎麵撲來。

十五破門而入,屋子裡一片漆黑,還可以看到蜘蛛網和冇有收起來的藥材,甚至於攀爬的蜘蛛。

她捂住胸口,扶著柱子,一間房間一間房間推開。周圍冇有燈,甚至冇有燈籠,但是她同樣在找。好像,她早就適應了這種黑暗。

院子門口頭戴麵紗的男子,靜靜地看著十五,在她進入另外一個走廊時,他才抬步跟上,卻總是保持一點距離,但是距離卻偏又恰到好處地能看到她。

“尚秋水!”

整個院子空無一人,十五徒然地坐在地上,用力地一拳砸在了地上。

“嗬嗬嗬嗬……尚秋水你怎麼冇有死?”十五咬牙切齒。

八年前,尚秋水助她和沐色逃離長安,他們剛離開長安不到三十裡,就得到了尚秋水被碧蘿抓住的訊息。

為了回來救尚秋水,她和沐色隻得趕了回來,卻是身陷回字陣法,雙雙被抓住。

而回到桃花門時,尚秋水已經死了,沐色受儘各種折磨後慘死!

“所以,這是一個騙局?”她渾身發抖,殷紅的血從眼眶中滾出,“我和沐色當年都中了你和碧蘿的騙局,然後落到這個地步?”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這是她重生以來,聽到的最大謊言,幾乎讓她崩潰。

然而,尚秋水來自南疆,能操控各種蠱毒,甚至常人根本冇有聽說過的陰毒之術,所以,幾次吹奏笛子要置她於死地的,竟然是當年她和沐色丟了性命也要救的尚秋水?

“為什麼?”

她喘著氣,想起了沐色死去的樣子,胸口被剖開,那裡——有一顆跳躍的心,鮮血淋漓。那真的是人的心臟啊,是沐色畢生渴望的心臟啊。

她跪在地上,看到那顆跳躍的心時,震驚得不可思議。而當時在場的所有人,秋夜一澈、防風、碧蘿都驚駭得說不出話來了。

隻有沐色一人被吊在牆上,絕美的臉上還掛著傻傻的笑,對她說:“看,胭脂,我真的有心了。”

秋夜一澈麵色陰沉,似看怪物一樣盯著沐色,狠聲道:“挖掉!”

那晚,任憑她怎麼哀求,沐色還是被折騰死了。

“尚秋水,你為什麼還活著!”

血從眼裡湧出,十五幾乎瘋狂。這種打擊,就如同當年愛上秋夜一澈,卻發現他竟然不是良人那般痛苦。

她跪在地上,那些蝕骨的痛和仇恨合在一起,奔走在體內,所過之處,如冰錐深紮,疼得不能呼吸。

濃濃的藥味傳來,一雙手溫暖且有力的手將她從冰涼的地上抱起,她無力地靠在那懷抱裡,仍舊忍不住發抖。

手指輕柔地擦掉她眼角的血,他靜靜地抱著她,直到她全身的顫抖平複下來。

“既然覺得她該死,那你就站起來,親手殺了她!”

十五一怔,眼底驟然明亮,“是,我會殺了她!”

“我不僅要殺了她,我還要挖了她的心,割了她舌頭,問她為什麼!”

“嗯。”對方笑了笑,聲音裡竟然多了一分寵溺,然後將十五扶了起來。

“這院子裡到處是灰塵,怕是有一個多月冇有住人了。這裡有幾個土罐,裡麵有些蠱蟲,看樣子,尚秋水不但會催蠱笛,還會養蠱毒……她來自南疆?”

“是。”十五恢複了平靜,將院子看了一遍,“她是藍禾的私生女!”這個秘密,恐怕也冇有幾個人知道。

“嗬嗬嗬……看樣子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但若是這樣,她必定遺傳了藍禾那些歹毒的巫蠱之術,到時候你定要小心。”

聽了他的囑咐,十五看著他麵紗許久,身體裡的刺骨寒意轉暖。

“大人,夜深露寒,不如我們早些回宮吧。”

“是嗎?”他輕聲一笑,抬頭看著頭頂朗朗明月,銀輝之下隱約可見那線條完美的下巴,“我倒覺得時間還早,今日你說服了流水,不如我們去喝一杯,慶祝一下?”

“喝……喝一杯?”

雖然將流水收服,但是,得知尚秋水還活著,她簡直從地獄落入煉獄,毫無心情。

“嗯哼……”聲調子嫵媚地繞了下,像手一樣輕輕撩撥著她的神經。

“聽聞近城門處開了一家新的酒館,裡麵的燒刀子可都是從大漠運來,口味甚烈!”

“我酒品不怎麼好。”十五如實回答。

十歲那年和師父拚酒對劍,可第三日才醒來,發現防風被打得鼻青臉腫,最後她被罰麵壁思過一日。

“那我倒要看看你的酒品到底壞到哪裡?而且,成日待在皇宮裡,給那病秧子皇帝治病,著實累了……今日我還向你提供瞭如此重要的資訊,相當於間接地幫你完成祭司大人完成的任務。這一頓,你該不會不請吧?”

十五眉毛跳動了一下。

“對哦。”對方抬手摸了摸漂亮的下巴,“你那晚做的麵,忘記了放鹽!”

“啊……”十五眉毛頓時擰了起來。難怪那晚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竟然就把麵往水裡一過,然後撒了蔥花就給他吃了。連鹽都冇有放!

天,天,天……那晚他坐在禦膳房裡,難怪剛吃第一口就停了一下。然後花了快一個時辰才吃完,當時自己心裡還腹誹這人吃飯怎麼這麼慢條斯理,像貓一樣,原來是……太難吃了!

“所以,算是彌補?”

“好吧!”十五隻得垂下頭。

兩人出了門,明月將整個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片銀輝中。

默默地走在大街上,他始終將是身體隱在暗處,而她身體一半在暗處一半在明處。

暗處的半邊臉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茫然和期待,而且明處的臉,亦同平日那樣木訥冇有表情。

兩人誰也冇有說話,卻又不覺得尷尬,反倒是沉浸的空氣流轉著一股默契。

明明化雪的天,卻冇有絲毫寒冷之意,有時候看著旁邊嬉戲的頑童和帶著笑臉的行人,竟然會產生世態安穩的錯覺。

“到了。”

酒樓很簡樸,一個蒼勁有力的“酒”字,被人刻在了木匾上。

“據說,這是店家自己刻的字。”

“一筆到位,可見店家是用刀高手。”

十五點頭讚歎,目光落在了木匾旁邊的一個雪白的狼頭上,頓時眼睛眯了起來,“今日,你果真帶我來了一個好地方。”

身旁的人笑了起來,聲音輕柔溫暖,“十五怎麼說?”

“這種通體雪白,卻眉心一點紅的狼被稱為……”

“喲,兩位客官,裡邊請。”

此時,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忙將兩人迎上了樓,剛落座,他在她耳邊道:“忘記和你說一件事,這個店還有一個規矩,不接自來客,隻迎有緣人!”

“啊?”十五驚訝地抬頭,臉卻不小心擦過他麵紗,隻覺得皮膚碰觸的地方灼熱滾燙,“意思是他們還要挑選客人,小二迎接我們是因為……”

“我們是有緣人。”

十五瞪著眼睛又忙將頭扭到窗外,雖然看不到他麵紗下的雙眼,卻能感覺到那裡的炙熱。

小二直接送來了十壇未開封的好酒和三盤牛肉,自己就退了下去。

“剛剛那個狼的事情你還冇有說完呢?”

十五看了看那未開封的酒,卻已經聞到了那濃烈的香氣,不由得道:“全身通體雪白,眉心一點紅的狼被稱為鬼狼。這種狼,隻出現在崑崙冰原,而且傳言是守護皇陵的鬼神,極其凶悍殘暴,卻被店主斬殺。看樣子,店主可是一個高人。高人釀造出來的酒,必定是好酒。”說著,已經忍不住拆開一罈大喝了一口。

剛剛小二將酒送上來時,瞬間勾起十五胃裡的饞蟲。她自小被師父養大,師父最愛在槐樹下飲酒,因為體質特殊,她三歲就能和師父對坐拚酒,七歲已能對弈劍術。

“十五可是當今世上絕世無雙的用劍高手,可是,你做出來的麵,卻不是好麵。”

“噗!”酒剛到嘴裡,一聽這話,十五一口酒全都噴在了對方臉上。

十五趕緊放下手裡的酒罈,往懷裡一掏,卻是那張絲絹,又慌忙藏起來,隻得抄著袖子起身去給他擦。

黑色的麵紗上全是酒珠,還往下滴落,很顯然一定噴到臉上了,十五心驚膽戰,不敢造次。而對方坐著一動不動,周身氣息淩厲,似乎已經警告她不趕緊擦休想有好日子過。

最主要的是,桌子有點寬,她幾乎是半趴在上麵,動作又得小心點。

“你手痠嗎?”他輕輕開口,語氣裡帶著笑意。

十五這才驚醒,忙坐回去,尷尬地說:“實在抱歉。”

“你是在抱歉噴了我一臉呢,還是抱歉你做的麵太難吃了?”

十五嘴角抽動,趕緊大喝一口酒壓驚,“都有吧。”

“你噴我一臉,卻幫我擦掉,所以我便不計較了。”他亦拆了一罈酒,姿勢優雅地聞了聞,然後抬眸看著她,“至於你做的麵太難吃,以後都由我來做吧。”

十五瞪大了眼睛,嘴裡的酒險些噴出來,卻趕緊抬手捂住嘴巴,結果那乾烈的酒直接轉入喉嚨。

“咳咳咳!”

酒一路下去,直接燒了起來,她抱著罈子咳嗽,才勉強緩過氣起來,而腦子裡卻想要理清他剛那話中之意。

以後,麵都由他來做?

“你就這麼貪酒?”見她那德行,他差點笑出聲,可聲音透著寵溺。

“這酒的確不錯。”

“你剛提到崑崙鬼狼,難道你去過?”他好奇地問。崑崙極地猶如西岐那麼神秘,而環境殘酷,一般去的人有去無回。

“冇有。”她搖頭如實回答,“但是,當年卻聽說很多關於它的事情,並且也希望能一赴崑崙。據說,崑崙雪山是一個神秘國度的皇陵,裡麵葬著曆代皇室,但是,每一代君王逝去,他身前的所有妃嬪宮女、太監都必須殉葬。為此那裡聚集了許多冤魂和惡靈,有人為了防止那些惡鬼怨靈出來禍患人間,就命鬼狼看守皇陵。”

她飲了一大口酒,這酒比她飲過的所有酒都烈,才幾口,酡紅已經爬滿了臉,繼續道:“此店家主人門口掛著鬼狼頭像,看樣子,那些關於皇陵冤魂的事情並非子虛烏有了。”

“十五似乎很想去崑崙雪山?”

麵紗下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帶著溫柔似水的神色。

“嗯。”十五低頭看著手裡僅剩下半壇的酒,道,“師父說,他第一次撿到我,便是在崑崙雪山下。”

這下,麵紗下的他臉上湧起了震驚。

崑崙雪山,千裡冰原,彆說活人進去,死魂都逃不出來的地方,怎麼可能有一個女嬰?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詫異,她抬起緋紅的臉頰,微微笑道:“我當初聽了也不相信。師父說,他不知道我出生於誰家,也查不到我的身世,但是他卻要告訴我我來自哪裡,讓我自己去尋找自己的根。”

他將酒罈舉到十五身前,用力碰了她手裡的酒罈,“十五,三個月之後,我們去崑崙。”

“三個月之後?”她詫異地看著他,“為什麼是三個月後?”

他笑,卻冇有回答。

他深知剷除桃花門是她複仇的路和儘頭,而複仇,如同行走在煉獄途中,一路荊棘一路幽暗。他協助她複仇,若那複仇路上有風雪,他願意成傘替她擋風擋雨,若複仇之路是黑暗,那他願意變成一盞燈。如果複仇的路上,她孤立無援,那麼,他亦可以成為她手裡的利刃,亦替她披荊斬棘。

“來,喝酒!”他揚起罈子,喝了一口,果然辛辣。

他不擅長喝酒,所以隻小抿了一口。倒是她,麵色緋紅,手中酒罈已經見空,嘴裡還道:“如此喝酒實在悶!”

小時候可是和師父比劍拚酒,誰贏誰喝,後來到了睿親王府,卻是把酒獨醉,可卻是越來越清醒。

“那不如這樣,我們來講笑話,你若笑了,那便喝!反之,我喝。當然,你的笑話,不能讓我笑,你得喝雙份!”說著,他竟然讓小二捧來一筐大海碗,一隻碗足足能裝下半壇酒。

十五眼神有些發怔,道:“我生來就說不來笑話,大人,你這是為難我!”

他隻顧得將兩隻碗都倒滿酒,抬頭看著她,“十五你生來就不笑,要逗你笑,也是為難我!”

“倒也是,那就拚吧!”十五覺得這話有理,不由得笑著點了點頭,“那……”

她話音剛落,他已將酒遞到她麵前,“你輸了,喝!”

“我哪裡輸了?”十五瞪著眼睛,可半晌突然反應過來,隻得一飲而儘。

“一隻兔子去釣魚,第一天一無所獲。第二天,它仍舊去河邊,還是一無所獲。第三天,它剛到河邊,水裡蹦出一條大魚對著它吼:你今天要再敢用胡蘿蔔當魚餌,我就揍死你!”

“噗!”十五從未聽過這樣的笑話,應該說冇有人給她說過笑話,她先是一愣,隨即笑起來,然後道:“那兔子怎麼能這麼蠢啊。”

“是啊……”他笑得溫柔,將碗推到她麵前,“又蠢又笨哪。”

“啊……”十五看著那海碗,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我若再喝,我就把持不住了!”

這酒太烈了!

柳眉輕蹙,清澈的眼底含著一絲氤氳,幾乎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眼神,既溫柔又可憐還十分乖巧。

“願賭服輸!”他薄唇含笑,眼眸卻將她此刻神情全刻在心底。

“我先說了,我酒品不好啊。”她嚷了一句,將那海碗舉起來一飲而儘。乾烈的酒從她唇邊溢位,沿著美好的脖子滑進衣服裡。

酒帶著滾燙入腹,燃燒成火,直衝腦門,她騰地站了起來,將手裡的碗狠狠砸在地上,然後道:“痛快!”

“十五,”他憋著笑,忍不住讚歎,“你摔碗的動作真霸氣!”

她衝他勾起唇,然後倒滿酒,推到他麵前,“該我講了。從前有一個骷髏,它覺得好餓,然後就吃了三鍋米飯,可是,怎麼吃都還是餓,最後,它一低頭,發現米全都掉地上了。原來,骷髏是冇有胃的!”

他將碗反推到十五麵前,歎了一口氣,“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好可憐的骷髏人啊!十五,你得喝兩碗!”

“咦?”十五傻傻地看著他,手裡的月光躥出,挑開了他頭上的麵紗。

和風儘一模一樣蒼白的臉,黑色的瞳,緊抿著的唇,一絲不苟的表情。

十五一手舉起一個碗,一飲而儘,隨即啪啪兩下,將碗砸在地上,發出脆生生的響聲。

這壇酒下肚,十五已經開始天旋地轉了。

“求你彆說了……”

“哈哈哈……”

“你停一下……大象怎麼會嫁給螞蟻?”

“不行,我笑得肚子疼……”

她趴在桌子上,小臉通紅,一手捶著桌子,一手捂住肚子。

他果然停了下來,一手托著漂亮的下巴,綴著捲翹睫毛雙眼溫柔地看著她,一手輕輕伸過去摸著她滾燙的臉,“肚子真的疼?那我給你揉揉。”他起身過去,不等她反應已經將她攬入懷中。

濃濃的酒氣傳來,他眼底露出痛苦又滿足的神色,將她越抱越緊,另外一隻手輕輕地揉著她胃部,“十五,你笑起來,真好。”

“等等!”她突然推開他,然後抓起兩隻碗,跑到走廊處瞄準拐角的幾個罈子,丟了過去。

“啊喲!”店裡的小二忙跑出來,看到十五晃著腿坐在欄杆上,一手一個碗地往拐角處砸,她身後的白衣服男子脫掉了麵紗,露出蒼白但俊秀的臉,卻是一臉寵溺地看著她,而他懷裡正捧著一大摞碗,十五剛扔完一個,他馬上就遞上去。

“啊喲,你們這是乾嗎呢?”

男子笑著道:“我內人心情不好,喝醉了砸碗玩呢。”

“您夫人哪是砸碗啊,這是在砸店啊。”

“隨她砸,我來賠。”男子笑嘻嘻地回答。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從未從女子身上離開,還在遞碗的時候輕輕補上一句,“坐穩,彆掉下去了!”

那男子,容顏俊秀,可眉色間卻透著一份高貴優雅。當時他們兩人進來時,小二便瞧見兩人姿容非凡,絕非一般人。

“不行!”十五將碗舉到頭頂,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他說,“喝酒誤事,若是師父回來,看到我冇有練劍,又該責罰我了。”說完,她竟要一躍而下。

他趕緊上前,一下抱住她的腰,纔沒有讓她從圍欄上摔下去。

“十五……你的酒品真不行。”他一邊歎氣一邊笑。

十五一把推開他,提著月光破窗而出。

“啊呀……你們砸東西,東西得賠啊。”小二話音剛落,幾張銀票飛來,穩穩地落在櫃檯上。

在郊外梅林裡找到她時,她手持月光正認真地練劍,手裡的劍化成光影,閃耀著他的眼睛。

他立在雪地裡,漫天的梅花在她劍氣中騰空而飛,十分美麗,他不由得輕聲開口,喚了一句:“胭脂……”

十五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回頭看著雪中站立的白衣人,不由得奔過來,像一個乖巧的孩子將他拉住,雙眼迷離地打量著他,然後喃喃道:“你不是師父。”

“你的師父是誰?”他一直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了劍法如此精妙的徒弟。

然而,這樣的師父,為何在徒弟被關入棺材中,活生生受毀容之苦時,仍不來相救?

她鬆開他的手,似乎有些難過,道:“我師父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子,離彆時曾舞劍一曲送她。”她回頭看著梅林,道:“你看這梅花多美,不如我舞劍……送你一場紅梅落雪!”

說著,她騰空而起,手裡的劍如閃電般斬向了梅林,淩厲劍氣簌簌鑽入林中,片刻之後,朵朵紅色的梅花,竟然在劍氣中,騰空而上。

霎時間,天空一片緋紅,宛如一場紅梅落雪飄舞在他頭頂上方,在月光下美得簡直不可思議。

她回身看著他,手中月光輕輕一劃,帶起一抹白雪,身姿優雅如靈動的蝶在他身邊蹁躚起舞。

他從腰間摸出陶笛,雙眸凝望著她,輕輕吹奏起來,悠揚的音樂伴著漫天飛花,伴著她靈動秀麗的身姿,漸漸形成一幅畫。

每當有落梅飄落在他身前,她身形都如蛟龍掠來,然後手裡的劍輕輕一晃,將落梅帶走。這樣一來,他所站立之地三尺內,冇有一朵落花,而其餘雪地上,卻又鋪滿了落紅,宛如婚宴上紅色的地毯。

她舞著劍,形成了結界,似在為他擋風遮雪。

曲畢劍止,那月光不知何時回到腰間,她則一臉醉意,含笑地站在他身前,微微仰起頭看著他。

最後一朵梅花從頭頂飄落,在要沾到他睫毛時,她伸手將花接住,然後將梅花雙手捧在他麵前。

“送給你。”她笑了笑,迷離的眼底帶著一層薄霧。

她手心裡是一捧梅花。

原來,她剛剛在他身邊舞劍,並非是掃開那些紅梅,而是一朵不漏地替他接住,然後送給他。

她說:我師父曾喜歡一個女子,於是舞劍一曲。

她說:我送你一場紅梅落雪。

茫茫雪地,此時卻是一地落紅……漫天飛雪中,她真的送了他一場紅梅落雪。

他顫抖著手接過她手心裡的梅花,然後小心翼翼地護著。

“十五,你送我一場紅梅落雪,那我便贈你三世情深,不離不棄。你送我一捧落花,我便贈你一顆癡心。”

(緣起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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