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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七章 尾聲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長髮如流水散開,鋪散在白骨堆砌的長椅上,襯托得那側臥在上方的人身材修長。他眼眸輕合,長睫如蝶翼,紅唇如凝脂,單手托腮似在閉目養神,可地宮裡四處流動的散靈魂卻知道,這位忘川河邊唯一的魔君,早在不久前以陷入深睡的方式接受漫長的封印。

黑色長袍鋪開在身側,上麵的金色地湧金番蓮在偷偷舒展枝椏,那些花苞也徐徐綻開,趁著主人不注意而藉機恣意怒放。

地湧金番蓮的蔓藤爬滿了整個地宮,那幽暗的長廊,都被這些象征著罪惡的花所掩蓋。

不管是地宮的惡靈,那些囂張的金番蓮,還是那守在地宮入口的兩位使者都以為,這樣的日子將會持續下去。

突然,地宮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鎖鏈聲,那聲音很小,可在死寂一般的地宮裡卻顯得格外突兀。

這聲音很小,卻如驚雷平地乍起,兩位使者警惕地相互對視,周圍正在肆意張開花瓣的金番蓮也如被施了詛咒般停止不動。

偶爾,那聲音似乎消失了,一切又歸於平靜。死靈魂依然狂舞,金番蓮恣意盛開。

“許是聽錯了。”

其中一個使者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撫了一下額頭。方纔,嚇得連髮根都豎了起來。

另外一個也點點頭。

嘩啦啦啦……

聲音再次響起,卻不是方纔那樣恍惚縹緲,而是清晰刺耳。

兩個使者慌忙回頭,已看到地宮長廊出口,一個黑色的身影緩緩走來。

他的步子緩慢卻十分優雅,被覆長鏈的雙手,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托著一隻鑲嵌了黑耀石的骷髏頭。他就那樣緩緩走來,每走一步,他腳下那些來不及躲避的西番蓮就化作煙塵在消失,而其他驚覺的地湧金番蓮見主人甦醒慌忙躲入縫隙之中。

空中飛舞的死靈魂見他走來,紛紛避開,自覺地退在他身後,流動的光芒照亮了這個被瘴氣繚繞的絕色男子,讓他那張本就顛倒眾生的容顏更加華麗妖魅。

看著就這麼出現的蓮絳,兩個使者驚呆在原地,待反應過來時,已看到他徐步走向忘川河邊。

“尊主,您要去哪裡?”兩個人趕緊攔住。

蓮絳抬起漂亮的下顎,懶懶道:“才睡醒,想去忘川渡口看看風景。”

“但是……”

“但是什麼?”蓮絳抬起手,他的手腕被鏈子勒住但是傷口還在,深可見骨,“本宮如今被這鬼鏈子套住,難不成還逃得走?”

“我們並非擔心尊者離開,隻是尊主已經離了地宮深處,若再離開這地宮範圍,噬魔鏈就會對尊者本體施以束縛,到時候不可避免地會傷到尊者貴體。”

“身體的傷害算得了什麼?你們可知道本宮心頭的傷?”

兩個使者一愣,茫然地看著蓮絳,卻見蓮絳捂住胸口,哀歎一聲,“你們不知道那地宮深處多冷,冷就不說了吧,還冷清,這一冷清了吧,我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了吧,就難以靜下心來修行。不修行吧,我就煩躁,一煩躁了,我就想鬨事兒。”他頓了頓,“我就是想去渡口邊和我老朋友聊聊,向他訴說一下內心的苦悶。”

兩個使者的嘴角無意地抽了抽。

將他封印在地宮就是要讓他無情無慾,讓他無所求,無所欲,隻有這樣,他纔會停止殺戮,避免讓其禍患人間。

結果,他還要去找人談心。

看到兩個使者神色糾結而猶豫,蓮絳甩了甩手,“你們既不要我出去,那也行啊,將那船伕喊來陪我聊會兒。”

那船伕,當然指的是忘川河邊的擺渡人。

這擺渡人與蓮絳相識千年,蓮絳成魔之後,就每日守在渡口不曾離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兒。

隻是最近人界戰事又起,來冥界的靈魂頗多,若這擺渡的人走了,那些靈魂就無法轉世。兩個使者無奈地歎口氣,這不是在為難他們嘛。

“你們兩個隨我來吧。”蓮絳不再理會他們,徑直朝忘川河邊走去。

兩個使者對視一眼,還是決定跟上。

使者提著魂燈跟隨其後,周身瘴氣與死靈魂交織,他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薄唇抿成一條細線,可神色卻不如方纔那般輕鬆。

如使者所說,他自離開地宮的界地之後,身上的鏈子就越來越沉,似隨時要將他拽入那幽深不見光的地獄。

鏈子摩擦著骨頭的細微聲響,更像是詛咒一樣壓製著他,讓他覺得隨時都要魂飛魄散。

可是,蓮絳清楚,他要往前走,不是因為什麼,隻是因為深眠中,那一聲如夢幻般的呼喚,“蓮啊……”是十五的聲音。

他覺得那不是夢,那是她真實的呼喚,如此清楚,如在耳邊,如此無奈,他似乎看到她絕望地立在紛飛的雪中。

因為在鏡像中看到她不再需要他,因此將自己長眠深睡。但是,因為她一句呼喚,哪怕是幻聽,他也馬上醒來。

等他艱難地站在忘川渡口時,手腕腳踝上的血液已將袖子和長袍打濕,而忘川河內的惡靈聞到他的血腥味,感受到了他的虛弱後,立馬從水裡咆哮掙脫出來,欲將他吞噬。

刹那間,整個忘川之水竟蕩起滔天巨浪。

看到這個情景,兩個使者飛快上前,結出一張強大的結界護在蓮絳周圍。

弱小的惡靈剛出忘川之水,便成了燃燒的火焰,另外一些貪婪的強大惡靈則不顧一切地撲向蓮絳,卻在撞向結界的瞬間,變成華麗的煙火。

看到久未出現的蓮絳,擺渡人也是微微一驚,俯身行禮,“尊主。”

蓮絳抬了抬下顎,以示迴應。恰此時引魂使者帶著一群新的逝人過來。蓮絳凝目而視,目光一一審視走過來的那群剛死的人。

第一個過來的是滿身是血的男子,是一個商人,被強盜殺害。

第二個是一個年輕渾身濕漉漉女子,是投井自儘。

第三個是一個麵色蠟黃的中年男子,因得了疾病不治而亡。

他們的過往如走馬觀花般在蓮絳的視線中閃過,但是卻冇有蓮絳想要找的人。

難道說,真是他想多了……

第十九個跟著來的也是一個滿身鮮血的男子,他似從高處落下,骨折的手在身側搖搖晃晃的。他路過蓮絳的身側,蓮絳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道傷口。

傷口如一條細線,甚至冇有留下一點血。

可這傷口,卻切斷了此人的咽喉,讓他魂歸黃泉。

傷口光滑平整至極,顯然是非常鋒利的刀刃留下的,不,應該是用武器之人出手非常非常快,纔會留下這不留痕的傷口。

蓮絳馬上斂神,探視此人的過往。

這是一個職業殺手,十一歲就進入訓練營參與各種ansha,經過他手中的怨靈已不計其數。蓮絳目光微寒,唇角抿成一條線,不是因為此人殺戮太多,而是因為,他專屬於角麗姬。

而殺手的最後記憶停留在了前天晚上。

聖都的雪淩厲飛舞,他腰間是他最常用的飛鏢,背上揹著一個熟睡的孩子在暗夜中等待著命令。和他一樣,旁邊還有十幾個同伴都揹著孩子,而目光的遠處,無數個黑影已攀附在牆上。

一個人站在樓台高處,做了一個手勢。這是提醒他們該上了。

他丹田運氣,抓著一根結實的繩索飛快往上爬,雖然背上揹著一個幾歲的兒童,但是對他來說,根本冇有任何負擔。腳下生風,他速度非常快,很快超越了其他同伴,成為衝在最前麵的人。

今晚他們的任務是將這十幾個孩子送到最高處。

可就在此時,耳邊突然吹來一陣刺骨寒冷的風,他下意識地側首,卻見一個黑影從十丈之外的地方一躍而來。

那一瞬,他還來不及拔飛鏢,對方卻已閃到麵前揚起了一把普通但是寒意森森的劍。死亡逼迫而來,可心中的恐懼卻被驚駭和震驚所取代。

那個黑影明明在十丈之外,不過眨眼……是鬼嗎?是魅?怎麼會如此之快。而這個黑影所掠過的地方,那些繩索一一而斷,下方的同伴全部都跌在地上摔個粉碎。

手中繩索在對方劍影下斷裂,他整個人往下墜,下墜的那刻,他想他一定會像同伴一樣感受到頭顱與地麵碰撞然後痛苦死去。

背上的孩童的手露了出來。

那個黑影飛快反應過來,竟然展開雙手飛身撲下來,對方逼近的瞬間,他看到一張乾淨而年輕的臉,麵容有幾分青澀甚至幾分稚氣,可她雙瞳卻明亮如黑耀石,眉目間還透出常人所冇有的冷酷和平靜。

是個女子!她伸手抓住孩子,眼中透出震怒之色,然後持劍的手腕一揚!脖子上一寒,蝕骨寒意從傷口瞬間席捲全身,將他的靈魂停格在她殺氣淩然的雙目之中。

她殺了他!他的記憶停留在蓮絳再也熟悉不過的臉上。

那張臉,如離彆那時一樣,清秀美麗。

是十五,他的十五啊。

他忍不住抬手,伸向那個死人,可在碰觸到那人靈魂的瞬間,對方發出淒厲而痛苦的聲音。

“尊主。”身側的使者忙將那人靈魂拉開,才避免其魂飛魄散,化為煙塵。

“哦。”蓮絳收回手,道:“我看此人雙手沾血,不知道欠下了多少人命,這種人,怕隻能轉為牲畜吧。”

兩位使者,哪怕是引魂者和擺渡人都冇有靈力看到靈魂的過往,自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聽得蓮絳這麼說,引魂者便道:“若殺戮過多,的確隻能做牲畜。”

蓮絳點點頭,側首看向說話的引魂者,“我發現,你們越來越怠慢了。”

蓮絳語聲慵懶,可幾位引魂者卻分明聽出了指責之意,“還請尊主指出。”

蓮絳打了個哈欠,指著方纔那殺手的靈魂,“這人分明都死了三天,你們怎麼今天纔將它帶回來啊。要知道,人類死了,靈魂理應馬上迴歸黃泉,超過時限,就可能變成幽魂或者孤魂,甚至變成惡鬼。你看此人還滿身血淋淋,若你們再晚些帶回來,彆說惡鬼,可能還會變成吃人的厲鬼。”

那幾個引魂者一聽,嚇得臉色蒼白。

“是屬下失職。”

其實這也不怪他們,他們早就前去尋找這些靈魂,但是蓮絳所指的這幾個人,靈魂散落,很難找到,而且似乎有人有意控製了他們的魂魄,花了整整三日才找回來這麼一個。

“一定是你們貪玩。”蓮絳坐在渡口的亭子上,托腮靠在欄杆上,指著幾個引魂者,“我雖未與冥君見過麵,但是好歹做鄰居了這麼多年。為了和睦相處,本宮以後就在這兒監督你們工作吧。”

引魂者和擺渡人麵麵相覷,這是什麼理由啊,然後求救地看向兩個使者。兩位使者警惕地互看了一眼。

要知道,他們可比這幾個引魂者辛苦,蓮絳一刻不回地宮,那他們就要一直消耗自己的靈力結成結界保護他以免他被惡靈吞噬。

鏈子已經深深嵌入了骨頭裡,他斜靠在渡口的亭子上,哪怕是稍微一個側身,那疼痛都要將他折磨得灰飛煙滅。

可是他清楚,在得到她安然離開聖都的訊息之前,他不能離開此處。而每次探視一個靈魂的過往,都要耗去他許多靈力。

又一批新魂過來,蓮絳起身,看到的卻是一群死相慘烈百姓。蓮絳凝神探視,臉色陡然蒼白,然後飛快朝荊棘之海奔去。

“攔住他!”兩個引魂者飛快追上,攔住蓮絳去路。

蓮絳碧色雙瞳如旋轉的漩渦,雙手一張,寬大的袍子飛出無數瘴氣將兩個使者擊中。

“魔君,你若再去人界將會受到天譴,千年修行毀於一旦,連你的元神都會灰飛煙滅。”

兩個使者爬起來,手中引魂燈變成利劍刺向了蓮絳。上空雷電密佈,照亮了他灰白蒼涼的臉。

“她若在,我封印在此處千年也不怕寂寞。可她若不在,我萬年修行,長生又如何?”說著,目光森然地掃過兩個使者,“你們怕是早就算到人間有此劫,那女子三生將儘,永無輪迴,所以纔想法設法將我封印在此處……”

荊棘之海的後麵緩緩走來一個黑影,正是那位引魂頭領。

他看著蓮絳,“魔君,人與魔本就不能在一起。更何況,你們雖有三世之約,可三世紅線皆斷裂,何苦再掙紮紅塵!那女子千年前本應飛灰煙滅,如今活著,是你與那魅的執念所牽,才讓她逆亂天道再次複活。她遭此劫難,命將斷送,那是你們逆改天命的結果。”

蓮絳淒笑,“我在忘川河邊守候千年,亦是看儘紅塵,多少作惡之人,手染鮮血,卻未曾得到命運的懲罰。可為何她一個普通的女子,偏要受此天劫?”

“因為……”領頭人微微一滯,“因為她三生三世,都妄圖逆改宿命!”

蓮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遽爾笑道:“那如果這次是我要逆天改命呢?”

領頭人搖頭,“灰飛煙滅是她本就難以逃脫的懲戒,千年前,你們讓她輪迴一次,千年後,她依然擺脫不了。”

“我不記得千年前的事兒,我隻知道現在。”

蓮絳髮絲飛舞,瘴氣凝成一道黑色的冰淩,刺向了領頭人。

同時,荊棘之海突然湧動,竟朝他飛了過來,而他立足的地方地麵也跟著裂開,無數荊棘湧了出來,將他包圍。

頭頂雷電閃爍,將黑荊上的紅花照得瀲灩似火。

那一瞬間,蓮絳似乎又看到了聖都緊閉的城門處,無數巨大的傀儡殺著百姓,一群禁衛軍在孤軍奮戰,企圖打開那封閉的城門。

而傀儡之中,一個身形巨大的傀儡手裡抓著一個滿身鮮血的女子,那女子麵色灰白,雙目緊閉,魂魄早已散去。

十五一步一步離開公主府邸,身後煙花絢麗如畫,可卻冇有了陪她看煙花的人。

“我的孩子,救命啊,我的孩子!”巷子處突然傳來一個婦人的淒厲尖叫。

十五循聲看去,見一隻麒麟突然從院子裡衝到天空。麒麟背上一個麵容妖邪的男孩兒,他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院子的年輕母親隻能跪在地上無助地哭泣。

蓮初目光冰涼地掃過那婦人,手一揮,身下麒麟展翅離開。

“放下孩子!”

一隻箭從公主府邸方向飛來,直奔向蓮初,蓮初手中鐮刀一擋,將那箭攔住,一回頭,看到角珠奔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金色的弓箭。

“哼!”蓮初並未理她,直徑往皇宮方向飛。

“妖魔,你還想飛往哪裡?”

角珠領著公主府邸所有的禁軍追了出來,並快速在前方攔截。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雷動,追趕的眾人頓覺得大地搖晃,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十五已躍上了房頂,凝目細看,然後回身對角珠高喊:“退,所有人退開!”

角珠先是一愣,後發現十五語聲焦急,趕緊命自己的手下後退。

得到命令,禁軍快速撤離,又聽得十五的命令傳來,“弓箭手準備,發!”

漫天箭雨呼嘯著朝前方飛馳而去,一刻鐘之後,有一聲巨響傳來,似龐然大物高空墜落的聲響,同時,前方揚起一陣雪霧。

不待眾人喘息,接著又傳出一陣聲響,像巨人的腳步,那聲音越來越快,地麵也搖晃得厲害。

“射箭!”高處的十五厲聲道。

禁衛軍趕緊發箭,一個龐大的黑影突然從雪霧中衝了出來,一躍上空中,手一揮,竟然全數將那些箭抓在手裡,然後重重落在禁軍前方不到三十尺的地方。

“轟!”那個足有一丈高的龐然大物落地的瞬間,兩側的牆轟然倒塌,而它腳下被生生踩出兩個巨坑。

看到這個突兀出現的龐然大物,在場的禁軍甚至角珠都驚呆在原地,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龐然大物吐出一口毒氣,將手裡的箭反手丟了回來,然後再一次飛快地衝向了角珠。

它的速度非常快,身體又龐大,三十尺的距離,他幾個快步就越過。

角珠身後全是人,看到這怪物衝過來,所有人根本來不及疏散,隻能眼睜睜等待被此巨物踩成肉泥。

就在這個時候,怪物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角珠定眼一看,高處的十五提劍如閃電俯衝而下,手中長劍決然地刺向怪物的左眼。

同時,淩空一個翻騰,狠狠踹向了怪物的後頸。

哢擦!怪物的嘶吼戛然而止,巨大的頭顱垂在龐大的身體上,然後頹然地倒在地上。

而十五,提著長劍已穩穩落在一方牆上,冷靜地看著死去的怪物。

角珠震驚地望著十五,見她抬頭望向西麵,“遮住口鼻,小心被毒氣感染。那邊還有一群毒屍,你速速帶人去,記得,斬斷他們脖子,才能真正殺死它們。”

說著,雙臂展開,如一點孤鴻,霎時消失在夜色中。

眾人慌忙將自己口鼻遮住,在角珠的帶領下,趕向西邊。

十五提著劍飛快地越過聖都的高牆,半個時辰之後,終於看到前方那個蓮初的坐騎,她手中長劍一揮,一道淩厲劍氣破空而出,直接劈向了麒麟翅膀。

感受到殺氣,蓮初抱著手中的嬰兒騰空而起,身體靈動地騰空一番,最後輕巧地落在了一處屋簷之上。

可那麒麟閃躲不及,左邊翅膀被劍氣一斬為二,從高空摔落在地上。

“是你!”看到追來的十五,蓮初眼中有一絲驚訝。

“放下你手中的嬰兒。”

“若有本事,你就來搶。”

蓮初冷笑一聲,手中鐮刀一揮,竟飛簷走壁地朝皇宮方向逃去。

十五見他要走,又一道劍氣橫切向前方,攔住蓮初去路。

瓦片四飛,刀光劍影將夜色照得雪亮,兩人打得正不可開交之時,一條蔓藤突然飛來,一下纏住了十五的腳踝,將她整個人都甩向空中。

十五凝目一看,見另一處樓塔上,一個身穿黑袍的女人正陰森森地盯著她。

同時,數條蔓藤從四麵八方飛來,欲形成一張網將十五困住。

“去死吧,胭脂濃!”那女人尖聲喊著十五的名字。

十五倒吸一口涼氣,忙將體內靈力灌輸到劍裡,劍氣噴薄而出,將撲來的蔓藤斬成碎片。

纏住腳踝的蔓藤也被斬斷,十五借力翻身,穩穩落在房頂之上。

見十五如此輕巧避開,綠意雙目殺氣翻騰,“胭脂濃,纔多久不見,你的武功大有長進啊!”

十五微眯著眼睛打量著全身被黑色袍子包裹的綠意,“你也不錯,這纔多長的時間,蔓蛇花竟然爬到你臉上了。看樣子,不用多久,你就將被吞噬。”蔓蛇乃南疆陰邪之物,雖寄住在宿主體內,但其隨時欲將宿主吞噬,以此強大自己。

蔓蛇陰寒,如今花開到臉上,這是反噬的征兆。

“誰也吞噬不了我。”綠意蠻不在乎,雙目充血地盯著十五,“倒是今天,我要將你吞噬掉!”

說著,她掀開自己的帽子,一頭齊腰長髮突然炸開,竟然變成數條蔓蛇,朝十五飛了過來。

十五一驚,卻不敢出手用劍將這些迎麵撲來的數條蔓蛇斬斷。

蔓蛇是陰邪之物,將其斬斷之後,非但不會死,還會變成數條,到時候,這個城都可能會被蛇覆蓋。

眼看著這些蛇要近身,十五隻得咬牙,腳下一用力,展開雙臂如飛鶴般往後疾退。

“哈哈哈……”

看到十五狼狽避開,綠意追上去,放聲大笑,“怎麼不敢出手了?你不是用劍高手嗎?你手裡的劍呢?”

十五蹙眉,看到蓮初站在一處掛著燈籠的房簷上,紅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裡麵微弱的燭火刹那間滅掉。

而這時,注意到十五速度慢了下來,那些細小的蛇突然變成一條巨蟒,腰身一甩,將十五從房頂上甩在了一條巷子裡。

十五躲避不及,重重跌落在巷子裡的積雪上,頓時口吐鮮血,火冒金星。

等喘過氣來,對方已經立在身前,變成小蛇的髮絲在風中飛舞,看起來猙獰恐怖。細小如髮絲的蛇將十五手腳纏住,“胭脂濃!”

這三個字,卻是滿腔的恨意,綠意的臉當即扭曲起來,眉骨變寬,雙眼如燈泡大小,巨大的嘴從耳後開始裂開,裡麵佈滿了尖銳的利齒。

這哪裡還是一個人,根本就是一條蛇。

“尚秋水,冇想到三年後,你又變成另外一個風儘。”

十五同情地看著眼前的怪物。

綠意微微一愣,嗤笑道:“我當真以為你忘記我了,原來還記得。”

沐色身邊的綠意,就是當年放棄三生的尚秋水。尚秋水的臉在人和怪物之間來回變動。

十五蹙眉,“你當年捨棄輪迴詛咒我,不就是想成為一個魅,永遠留在沐色身邊。你已求仁得仁,何苦還要這樣?”

“求仁得仁?!”尚秋水冷笑,伸手摸著自己的臉,尖叫,“這不是我求仁得仁!你能體會食不知味的痛苦嗎?你們人類的美酒佳肴,到了我嘴裡,不過形同嚼蠟,我體會不到快樂,感受不到愉悅,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受夠了。”

“所以你折磨沐色,報複我?這樣你就能快樂?”

“當然,”她瘋笑起來,“看著沐色的肉被一點點地刮下來,我周身血液都在翻騰。看著你倒在地上,鮮血直流,我覺得渾身都舒暢。那些人的尖叫、哭喊,對我來說纔是最美的曲調。”她張開手臂,天上下起灰濛濛的雪來,“這座城,很快變成煉獄,變成我尚秋水的死亡封地。”

她仰起頭,許多藍色的蔓蛇花陡然展開,覆蓋了她的脖子。

“尚秋水。”十五厲聲嗬斥她的名字,“你已經被蔓蛇控製了神智,若再不清醒,就會被它徹底吞噬了。”

“嗬嗬嗬……”脖子上那些蔓蛇花頃刻變成了鱗片,連臉上都是,這怪物比當年的風儘看起來還讓人作嘔。

十五盯著眼前朝自己張開血盆大口的尚秋水,歎了一口氣:自風儘之後,她就非常非常討厭蛇。

“等等。”十五艱難地喘口氣。

怪物口中發出刺耳的聲音,“胭脂濃,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臨死前,我想搞清楚幾件事。”

“嗬……看在相識一場的份兒上,我可以讓你死個明白,你說吧。”

“月夕和角麗姬在哪裡?”

“月夕?”尚秋水森森一笑,“他早就死了,在你離開聖都的時候,他就死了。”

十五渾身一顫,眼中難掩悲痛之色,“月夕……真的死了?”雖是意料中的事情,但是親耳聽到,卻依然心如刀絞。

這個幾次為自己捨棄生命的恩師,卻等不到她回來了。想及當年大洲初見,他坐在破廟內,望著她說,不如讓我替你占一卦。

“那角麗姬呢?”

“她,”尚秋水笑得更換,“得知月夕死了,她當場就瘋了。”

“瘋了?!”

十五震驚地看著尚秋水,對方似不是在撒謊。

“是的,瘋了!一個她恨了一輩子的男人,突然死在自己懷裡,你說她瘋不瘋。”

世間最苦,莫過情愛。對月夕來說,死是解脫。可對角麗姬來說,卻又是另外一個掙脫不開的枷鎖。他們的愛恨糾葛,十五不清楚,可聽到這個結果,心中亦是莫名難受。

一代風華的角麗姬,卻最終因一個男人落得這個下場,追逐名利的一生,終究還是逃不過一個情字。

“還有什麼想問的?”

十五歎了一口氣,“沐色在哪裡?”

“嗬嗬嗬嗬……你果然要問及他。我猜得冇錯,你就是為他而來。”

十五冇有否認,“我就是為他而來。他人呢?”

“你想知道?可是我偏不告訴你,我也要你帶著不甘死去。”說著血口大張,咬向十五頭顱。

十五凝目,高聲道:“火鳳!”

霎時間,十五身後突然出現一隻巨大的鳳凰,口中噴出一道炙熱的火舌,撲向了尚秋水。

淒厲尖叫在巷子裡響起,尚秋水捧著臉翻滾在地上,指縫間不斷溢位黃色的液體。

方纔蓮初站的地方,讓十五突然想起,蔓蛇不但懼怕光源,最怕的是火。

尚秋水捂住臉站起來,看著十五後麵的一直在吞吐火焰的火鳳,雙目猙獰,“火鳳!”

火鳳是蓮初的坐騎,她驚訝抬頭,發現蓮初竟不知去向。似乎明白了什麼,尚秋水翻身躍上房頂,對著十五喊:“你不是想找沐色嗎?他就在皇宮。但是去晚了,你可一輩子都見不到他了。不,今晚之後,你們全部都得死,全城的人都得死。”

說著消失在夜色中。

十五顧不得傷口,飛快跑出巷子,剛好角珠也趕了過來。

“你快去打開城門,不管用什麼方式,哪怕強行打開也必須讓百姓今晚出城。”

“什麼意思?今晚?”角珠瞪大了眼睛看著十五。

“尚秋水在城裡培植許多方纔那種巨型毒屍,還有會咬人、傳播屍毒的毒人。我去阻止她將其他的毒屍放出來,在屍毒蔓延全城之前,你必須疏散百姓。”

“你怎麼知道這些?”

怎麼知道?十五抬頭看著半空中的火鳳,突然聞到空氣裡有股燒焦的味道。她慌忙回頭,竟然看到皇宮方向大火連天。

“失火了,皇宮失火了?”角珠顫聲問道。

十五趕緊騎上火鳳,下方的角珠一下子拉住她的手,眼中有乞求之意,“我母親一定在皇宮,不管你們曾經有多少恩怨,請你……將她帶回來。”角珠咬著唇,顫聲道:“我一定會想辦法將城門打開。”

十五看著角珠消瘦的臉,突然不忍心告訴她,她的母親,早就瘋了。

“好。”十五應聲,又看到角珠從身後取出一把精緻的長劍,“聽說你是用劍高手,這算不上什麼絕世之物,卻也是我戰鬼家族的寶劍之一,你帶上,總好過你身上那把劍。”

眼前的少女,冇有昔日那種囂張跋扈,哀求的眼神中,還有幾分討好。

十五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劍,“我會儘力帶她出來。”說著,駕著火鳳飛快衝向了皇宮。

沐色依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趴在地上,耳邊傳來一陣陣雷動的腳步聲,那些巨大的毒屍甦醒了,正邁著步子朝城中去。

這充斥著腐肉味道的皇宮,裡麵睡著的全是尚秋水的毒人和殭屍,還有些很快就要甦醒。到時候,城門還冇有徹底被破壞,這個城市就會被屍毒肆虐,所有百姓要麼變成毒人,要麼變成毒屍,最後因為饑餓,冇有食物,又相互啃食。

他吃力地動了動身體,然而身上巨大的鉤子嵌入他的肋骨裡,即使隻做了一個抬頭的動作,也痛得他近乎暈了過去。

而這個動作,也用儘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氣。自己最後竟然變成這般廢物,彆說逃跑,就是挪動自己殘缺的身體都不可能。

離自己不到五尺的青銅鼎發出咕嚕嚕的聲響,裡麵粘稠噁心的液體在不停地翻滾,這是尚秋水製作毒屍的藥。

尚秋水早就瘋了,瘋得要用整個城來陪葬。全城的人都可以死,但是,那個人不能死。

“胭脂……”

沐色痛苦地念著這個名字,然後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貼著地板的身體突然往前,腰間一陣哢嚓聲,左邊的鉤子帶著一塊血淋淋的骨肉脫離了他的身體。

蝕骨疼痛幾乎要讓他暈過去,但是那些毒屍的腳步聲又像警鐘一樣警醒著自己。

貼著地麵,又往前挪動著身體,然後用同樣痛苦而殘忍的方式,生生扯掉右邊的骨頭,幾日來,他終於脫離了鉤子的束縛,換得了自由。

然而他虛弱得用不上一點靈力恢複,要試圖站起來,對他來說,又是另外一項挑戰。

然後……再走出這個囚籠?看著外麵虛弱的光,不過幾十尺距離,對他來說卻是要從地獄邁向天堂那樣難。

胭脂……對不起,我爬不起來,我再也幫不了你了罷……

他趴在地上,一點點地挪動自己的身體,最後目光落在了那翻滾著藥物的青銅鼎內。也許,隻有這個方式了吧。

尚秋水趕到皇宮下麵,就看到了滔天火焰,將皇宮上方照得緋紅,如流淌的鮮血,刺痛著她的雙目。她顧不得自己被灼傷的臉,衝向正陽宮,然而,正陽宮火勢最大,根本冇法靠近。

雖然有一批毒屍已經進入了城中心,但是還有許多依然在沉睡,隻要過了今晚就會甦醒。

此時竟有人火燒了她的皇宮。

“不可能!”她渾身顫抖,“這皇宮根本冇有活人,根本不可能有人會燒了皇宮。”

若是蓮初那小惡魔,也不可能這麼快趕回來燒了她的寶貝。目光看向正陽宮,她失聲尖叫,“我的藥,我的藥還在正陽宮。不……沐色……”

然而,正陽宮卻是燒得最為厲害。綿延的火海,在她還冇有近身時,滾燙的熱浪翻滾而來,逼得她連連後退。

宮殿內剛剛甦醒的毒人、毒屍,茫然無措地被火燒得到處亂跑,又引得各處火燒一片。

“冰宮!”尚秋水抬頭看向皇宮最高處,那裡因為有結界,被燒得亂跑的毒屍和毒人也無法靠近,因此還冇有著火。

但是,她的視線中,卻看到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朝那兒靠近。

很顯然,那能穿過結界,必然是縱火之人了。

“該死!”竟有人意圖將她的冰宮燒掉。

麒麟飛快地越過綿延的火海衝向了冰宮方向,靠近之後,尚秋水終於看清楚了那縱火之人。

那人瘦骨嶙峋,不,應該是鮮血淋漓,似從血池裡爬出來的厲鬼一樣。

他一步一個踉蹌,幾次跌倒,又幾次掙紮著起身。因為冇有了雙手,他隻得用嘴咬著火把,艱難地靠近冰宮,試圖點燃那些枯萎的花草。

他拖著殘缺的身體終於推開了冰宮的大門,然後如失了魂魄一樣神色痛苦地望著大殿。

最終,似下了艱難的決定,他將火把舉向四周垂下來的紗幔。

“你真的要一把火燒了冰宮嗎?”尚秋水裹著黑色袍子跟著走了進來,盯著那用嘴咬著火把的男子,“沐色,難道你想把你最愛的人也燒死在裡麵嗎?”

沐色渾身一顫,將火把靠近紗幔。

“你瘋了!”一條蔓藤飛了過來,纏住沐色的手,拽著他狠狠一甩,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尚秋水上前,抓著他的頭髮,指著殿上。

殿上是一方豎起的冰棺,裡麵躺著一個雙手抱劍、身穿紅色紗衣、麵容冷豔無雙的年輕女子。冰棺四周放著四盞聚魂燈,而前方還擺放著十顆發光的光球。

那正是先前奪來的神獸靈源。

“你燒了這裡,也等同於將她燒死。”尚秋水厲聲道,“你忘記了她是誰?她是胭脂濃,是有一絲魂魄的胭脂濃,隻要那個女人出現,她就會活過來!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著你的胭脂濃活過來嗎?哈哈!我馬上讓你看著她醒來。”

說著,她拖著沐色朝門口奔去。

此處能俯瞰皇宮下方,剛好看到十五駕著火鳳趕了過來。

“看到了嗎?”尚秋水指著沐色,“她來了。”

她話未說完,一道殺氣騰空而來,她拉住沐色飛快避開,抬頭看到蓮初站在火中盯著自己。

尚秋水震驚地看著蓮初,見對方再一次舉起鐮刀,向自己斬了過來,“你不是中了我的蠱嗎?”

對方的眼瞳依然泛著冰藍色,這說明,他的確是中了她的蠱。

蓮初騰空而立,冷笑著看著尚秋水,然後扯掉了左眼的眼罩。

眼罩下麵,露出一隻妖冶的碧色眼瞳,霎時間,另外那隻先前泛著藍光的眼瞳也變成了同樣的碧色。

尚秋水驚駭地看著蓮初的雙瞳,聽得他道:“你忘記了,我是惡魔之子,身體裡流淌著魔鬼的鮮血。你那小小的蠱怎麼能控製得了我。更何況,來之前十五就提醒過我,要小心你給我的食物。”

不僅如此,蓮初藉著去尋找十五,在城門與十五打鬥,偷偷告訴了她,是她身上的氣味引起了尚秋水的警覺,同時告訴她尚秋水意圖毀掉城門機關。

“zazhong,你們竟然聯合起來騙我!”

尚秋水氣得發抖,看著進入皇宮的十五,“那又怎樣,你們橫豎都是死。”

看著越來越近的十五,沐色慌忙對蓮初道:“阻止她過來,阻止她!”

蓮初先是一愣,隨後召喚出幾百隻鬼鳥同時攻向尚秋水,自己則反身飛向十五。

在途中趕來的十五,一下就看到了蓮初。

“阿初,找到沐色了嗎?”十五焦急地問。

“找到了,是爹爹用火燒了皇宮。”阿初道。

“那他人呢?在哪裡?”

“爹爹很安全,說你不用擔心她,讓你先去開啟城門。”阿初咬了咬牙,“我會帶爹爹在城門處與你會合。你快走吧,時間來不及了。”

十五點點頭,“城門處有角珠,她讓我去找一下角麗姬,你知道他們在哪裡?”

“她們被關在了後山。”

“你一定要帶著沐色去城門處。尚秋水去了哪裡?”

“她體內有蔓蛇,非常怕火和高溫,怕是也去了後山躲避了。”

“我剛好去找她。”十五駕著火鳳朝後山方向飛去,看到她離開,阿初這才飛回冰宮。

火鳳非常熟悉地形,很快將十五帶到了後山。往昔的後山滿山花海,如今卻是蒼茫淒涼一片,門口的後衛目光呆滯地立在遠處,感受到生人的氣息,當即猙獰著血噴大口。

這些竟全都是變異了的屍人。

劍氣如分花拂柳,十五踏過這些屍人慢慢進入後山,在一片最為荒蕪的石屋處找到了早已瘋瘋癲癲的角麗姬。

她頭髮淩亂地披在肩頭,雙手雙腳束著鏈子坐在地上,麵容滄桑,不複昔日的靚麗色彩。

“阿月,下雪了,我們今天還去靈鷲宮上早課嗎?”石屋裡,有一個冰雕台子,上麵放著月夕的屍體。

十五走過去,雙膝跪在月夕身前,捧著他枯槁的手,心中悲痛難抑。

看到有生人前來,角麗姬掙紮著過來,將十五一把推開,伸手要去抱月夕。可她身上的鏈子卻扯著她,長度恰到好處地讓她夠不到月夕的屍體。

所愛之人就在眼前,日夜相見,卻偏生碰觸不到。角麗姬嘶聲大喊,可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鏈子無法靠近月夕,隻能無助地哭喊:“阿月,你是不是又生氣了?是不是衛舞華跟你說了什麼?你不要相信她!”

“阿月,你不要不理我?你和我說說話好嗎?”

“二十年,二十年你都不看我一眼,不和我說一句話嗎?”

看著角麗姬掙紮的樣子,十五想到尚秋水說的那句:求不得!

雖然角麗姬作惡多端,不值得同情,卻不想一個如此輝煌的人物終究為情愛落得這般地步,十五心中怎能不噓唏。而她已瘋癲,尚秋水還用這種法子折磨她。

這種方式,遠比**的折磨更讓人痛苦。

在情愛麵前,或許角麗姬冇有錯吧。

十五起身,手中的劍朝著角麗姬手腳上的鏈子斬了下去,然後轉身離開。

剛出了石屋,竟又看到阿初神色匆匆地過來,拉著她就騎上火鳳,直接朝皇宮下方走。

“阿初,沐色呢?”

阿初背對著十五,道:“爹爹已經下山了,讓我上來尋你。”

“這麼快?”十五疑惑,突然發現阿初渾身在顫抖,她抓起他的手,發現他肉乎乎的手心全是血,忙心疼地拿出絲絹和藥為他包紮。

就在半路,一個聲音遠遠傳來,“胭脂濃,你不是為了沐色而來,怎麼就獨自逃了?”

“是尚秋水!”十五回頭,那聲音從皇宮深處傳來。

蓮初卻一聲不吭,而是命令火鳳飛速離開。

“阿初,你從來不說謊的!”十五掰過阿初的身子,這才發現他滿臉淚痕,“沐色在哪裡?”

阿初搖頭不說話。十五盯著阿初,“沐色還在尚秋水手裡!”

蓮初一把抱住十五,“娘,我們走吧。”

方纔離開時,沐色爹爹說,如果他不將十五帶走,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甚至為了逼迫自己離開,沐色爹爹還……要喝下那會變成毒屍的毒藥。

變成毒屍之後,他就會成為一個冇有思想,冇有記憶的怪物。

沐色爹爹說,阿初,我寧願想念著你母親,死在尚秋水手中。也不願意成為一個冇有記憶的毒屍,忘記你和你母親。

“娘。”阿初跪在十五身前,仰頭看著她,“我們走吧。”

那一聲娘,如刀子紮在十五心頭。

“你知道了?”

“沐色爹爹都告訴了我。”

為了救沐色,阿初假裝被尚秋水控製,可尚秋水疑心非常重,根本不給阿初任何單獨的機會靠近沐色。

而期間,尚秋水自己也說出了十五是阿初親生母親的秘密,恰好當時角珠帶人來皇宮,阿初藉機給犯人喂藥時,從沐色身邊走過,沐色悄然傳音給他,讓他知道真相。他怕的就是阿初會真的傷了十五。

沐色還讓阿初去找十五,並告訴他們如何防範毒屍的毒氣。

十五將阿初抱在懷裡,溫柔地親吻著他的眉心,低聲道:“若棄沐色生死不顧,我何苦來這一趟?”

皇宮燒成一片,冰宮是最近尚秋水感到天氣轉暖,為控製自己體內蔓蛇反噬所命人用冰塊重建的大殿,可麵對滔天火勢,外層的冰塊已經開始慢慢融化。

十五站在冰宮的門口,背後熱浪滔天,麵前寒氣撲麵,冰火兩個世界。

此刻,她終於明白了沐色要逼走她和阿初的用意了。這場皇宮的大火至少要燒個七天七夜,尚秋水怕火,根本不敢離開,若大火能將冰宮吞噬,她和沐色就會在此處同歸於儘。若不能,七天時間,十五和蓮初早就離開聖都,早已脫離了危險。

不管哪種結果,卻都是將棄沐色生死不顧。

十五抬起腳,漆黑的殿內猛然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

那聲音,滿是哀切,無助而絕望,如同六年前那樣。十五的腳依然跨了進去,聽得裡麵傳來鎖鏈的聲響。

“尚秋水,我來了。”

殿內漆黑,四周更是用黑紗的紗幔罩住,看上去,如一個封閉的屋子。

被黑色袍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尚秋水掀開紗幔的一角,走出來,目光狠毒地盯著十五,“這麼久纔來,我原以為你真放棄他了。”

十五雙手緊握在身側,控製住心中的憤怒,“沐色在哪裡?”

“嘻嘻。”尚秋水掩嘴一笑,指著前方,“他就在簾子後麵,當然,如果你怕有什麼機關,完全不用去。”

“你無需激將。”十五淡淡看了一眼尚秋水,盯著前麵的紗幔,

那黑色紗幔後麵亮起一盞夜明珠燈,將一個殘破的身影倒映在紗幔上。甚至,依稀可以看到拴在他身上的鎖鏈。

十五幾乎冇有任何遲疑,跨步走了過去。

“不,不要過來。”那聲音依然在哀求。

十五伸手撩開紗幔,看到五尺之外,放著一個鐵籠。早被折磨得看不出人形的沐色被禁錮在裡麵,看到十五過來,他卻下意識地往後退,聲音陡然淩厲,“滾,不要你來救我。”

害怕十五看出自己的痛苦,他將頭深深埋在胸前。

十五望著他,雙目乾澀刺痛,卻一時說不出話來,連他的名字都喊不出來。

“讓你滾!”見十五慢慢走近,籠子裡的沐色像瘋了一樣,頭顱狠狠撞向鐵鏈。

霎時間,鮮血從他傷口湧出,他目露凶光地盯著十五,“你不滾,我就撞死在這裡。”

十五被他的舉動嚇住,離他僅一步的距離停了下來。可就在那瞬間,十五猛然一聲耳鳴,似一把千金重錘落在胸口,震得她七暈八素。

“快走啊!”沐色看到十五身形一晃,淒聲高喊。

嗡!十五呼吸被那一錘敲在胸口,一個踉蹌,這才發現沐色的身後裡這一具冰棺,裡麵女子黑衣紅髮,竟然是當年自己的模樣。

就在她接近沐色籠子的瞬間,那棺木四周的四盞魂燈突然亮起,霎時間,十五如置身烈火,體內的魂魄正被人無情地絲絲縷縷地抽出來。

“唔。”她忍住口中的鮮血的腥甜,踉蹌著後退一步,那魂燈變得十分微弱。

十五終於明白尚秋水引她來的目的。那冰棺中是另外一個自己,對方身側的四盞聚魂燈和十顆靈源聚集在一起,一旦她進入結界內,魂魄就會抽離而亡。

恍然間,十五突然想起,才踏入北冥境地時,她就有過這種感覺,當時隻因自己水土不服,頭暈目眩,直到蓮絳將她的魂魄封印。

看樣子,蓮絳早感應到有人要奪取自己的魂魄。然而,戰爭開始,為了使用龍骨柺杖,她體內靈力又強行衝破了蓮絳落下的封印。

十五飛快往後退,聽到沐色高喊:“小心身後!”

她神智有些恍惚,六感不如先前那般敏銳,根本冇有察覺到尚秋水的偷襲。聽到沐色提醒,她幾乎本能地拔出背後的長劍,一個淩空後轉。

劍帶起一道雪亮的光,照得滿室光華,偷襲來的尚秋水被瞬間劈成兩半。

十五這一招也用儘了全身力氣,握著劍重重落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尚秋水的屍體躺在地上,雙目還保持偷襲十五的那種瘋狂和興奮,可很快,被劈成兩半的屍體竟然再次合在了一起。

雖然知道蔓蛇是邪物,但是看到這一幕,十五也忍不住噁心。

那尚秋水則爬起來,頭髮一甩,變成了一條發出惡臭味的巨蟒,猙獰著血盆大口衝向十五。速度之快,猶如閃電。

十五眼睜睜地看著她衝過來,將自己一撞,飛出了十尺。

“哇!”手裡的劍飛了出去,十五眼前一黑,隻覺得鮮血從喉嚨汩汩地湧出,渾身使不上力氣。尚秋水站在原地,蛇尾帶著淩厲殺氣再甩了過來。

這一擊,十五必死無疑。地上的十五顧不得頭暈目眩,咬牙爬起來,瘋了似的往外麵跑。

眼看到她就要衝到外麵,尚秋水尖叫,乾脆整個蛇身一下撲向門口,欲將十五捲回來。

可就在此時,跑到門口的十五突然往左側一閃,然後折身回來。

這變化太快,撲來的尚秋水根本冇有反應過來,隻注意到十五在錯身的瞬間,恍惚聽到她說:“再也不見!”那聲音冷酷殘忍。

再也不見?

尚秋水下意識地抬頭,看到房頂上有一雙陰森冷酷的碧色雙瞳。

“蓮初……”

她來不及喊出口,滾燙的瀝青將她淋了個通透,還冇有從劇痛中嘶聲尖叫出來,又是一陣滾燙的油傾倒下來。

在她張嘴的瞬間,瀝青混著油灌入她體內。

“點火!”退到屋子裡的十五高喊。

“不……不……不要……”

滾燙的瀝青和油包裹的瞬間,因為極致的高溫,尚秋水體內的蔓蛇突然盛開,一朵朵陰邪妖冶的花衝破尚秋水的皮膚,在她手臂、胸腔、脖子,甚至鑽出她的頭顱,恣意綻放。

尚秋水是魅,不生不滅,但是她卻會被蔓蛇吞噬,反噬。

蔓蛇從她頭頂鑽出,徹底將她反噬,花開頹靡,帶來的隻有死亡。

“不……不……不要……”

房頂上的蓮初駕著火鳳飛到半空,火鳳張開巨口,對著尚秋水噴出一條長達十幾米的火舌。

尚秋水整個兒變成巨大的火焰,加之混合著戰鬼家族特製藥水的瀝青,在燃燒的瞬間,尚秋水周身開始baozha,巨大的火球炸開,頭上房頂瞬間被掀開。

十五和蓮初都冇有想到威力如此大,baozha的瞬間,湧動的熱浪將十五和阿初同時震開,阿初和火鳳直接飛向空中摔了下來,而靠得最近的十五直接退向了沐色身後。

籠子裡的沐色撲過來,試圖抓住十五。

然而籠子將他困住,他掙脫不開,隻得無助地伸出白骨森森的手,卻如何也觸摸不到十五。

十五仰躺在地板上,看到四盞魂燈驟然亮起,同時十枚靈源彙整合巨大的光芒,與四盞魂燈交織成幽藍色的光芒如一道無形的罩子將自己罩住。

魂魄向抽絲剝繭一樣從體內溢位來,巨大耳鳴傳來,她聽不到任何聲音,隻有胸口和腦海傳來重錘般的劇痛。

身體像陷入泥沼,不斷下沉,但是,動彈不得。死亡的感覺就那樣突然湧了過來。

殷紅的血從眼眶、鼻腔、耳、嘴裡滾出來,她如一個犯了逆天大罪的人被釘在原地,承受著蝕骨懲罰。

前塵往事曆曆在目,她看到那個青澀的少女手持長劍在槐花樹下習劍。

她看到那個滿身紅衣的女子手持長劍龍門荒漠,神色驕傲。

她看到那個女子滿身鮮血跪在地上,滿是絕望。

她看到那個女子捂住空洞洞的胸腔,從棺木中爬出,雙目充斥著蝕骨仇恨。

她看著那女子身懷六甲,在懸崖邊掙紮。

她看著那個女子白髮蒼蒼,倒在那男子懷中,滿眼是淚。

她看到的,不過是一個求生的女子,一個不甘屈服於命運,想要爭取幸福的女子。

不,我要活著……

我要活著!

“十五!”籠子裡的沐色,第一次喊著這個名字,絕望而悲愴。

“阿初,快來救救她……阿初……”

沐色的聲音如一陣清音一樣穿入十五耳裡,她吃力地睜開眼,看到籠子裡掙紮的少年,那個昔日喜歡站在院中看紫藤花的絕色少年。

她還看到,一個漂亮的男孩兒跌跌撞撞地從門口奔出。那是,她的孩子啊。

不,還有她的夫君,那個說了馬上要從忘川河邊來尋她的夫君。

蓮啊……我曾答應披荊斬棘要為你而來,我怎麼能死呢。

阿初還冇有靠近,頭頂突然落下巨大的柱子,將他攔住。

眼看十五最後一縷魂就要被抽走,籠子裡的沐色仰頭髮出絕望的嘶吼,如困境中的野獸。

阿初震驚地看著沐色身體開始變大,絕美的容顏不複存在,栗色的捲髮開始消失,取代的是一個巨型、全身長滿了毒瘤、樣貌醜陋不堪的巨型毒屍。

毒屍一手撕開鐵籠,跨步上前,手心彙集紅色光芒,直接劈向結界,將僅有一絲魂的十五生生從魂燈中拉了出來。

被拽出的人那麼小,小得他兩隻手就可以捧住,但是,她卻氣若遊絲。

“爹爹。”隔著柱子看著突然變成毒屍的沐色,阿初一下子就哭出來了,“爹爹,你為什麼要騙阿初,你為什麼要騙阿初!”

尚秋水的毒水,隻有喝下去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纔會變成毒屍。這說明,在沐色放火燒皇宮時,他就已經將毒藥喝了下去。

所以,他一開始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變成毒屍。靈力強大的人,起初還能保持先前的記憶,可慢慢得就會完全被腐蝕。

至少在絕境的時候,憑著毒屍的力量,他要為她做最後一點事。

整個冰宮就要坍塌,沐色將十五捧在懷裡,然後彎腰將阿初撈在手心。

他想再喊一句,十五,想喚一句,阿初。可發出的聲音,卻似野獸般那麼難聽。

他捧著這世界上他最愛的母子倆,將他們藏在心窩,穿過熊熊火焰,朝山下奔去。

他要在最後記得他們的時刻,安全送他們出城。

一路上,到處是尖叫的百姓,到處是啃食人的毒人,屍毒開始蔓延。

昔日富貴堂皇有著幾千年曆史、象征著最高權力的古老宮殿,在一聲巨大的baozha聲中,徹底消失在這幾乎蔓延了整個蒼穹的大火中。

baozha幾乎波及了全城,城中紛紛逃散的百姓都不由得頓住回望那皇宮。

一望無際的火海,這象征著角麗姬的時代已徹底過去。

角珠絕望地望著皇宮方向,那火明明很遠,遠得她難以觸及,為何她依然雙目刺痛,淚流滿麵。

“衝!”她抬手擦乾眼淚,舉起長槍衝向了那一群群巨大的毒屍中。

不過幾個時辰,毒屍和毒人就占據了城中最緊要的官道,將角珠的軍隊攔在了中間。

他們要一邊想辦法疏散群眾,又要想辦法衝開一條血路,麵對這些難以殺死、力量越來越強大的毒屍和根本殺不死的毒人,他們的損失越來越慘重。

“不能停下來,衝啊!”

她手裡的長槍揮得密不透風,那些逼近的毒人,一次次地被她擊退,可是毒屍卻像巨型的牆難以翻越。

握著長槍的虎口早就裂開,血肉模糊,可她哪裡顧得到疼痛。

她答應了衛十五,一定要想辦法,不管用什麼代價,都要打開城門,讓百姓安然離開。

“公主殿下,毒屍越來越多了,我們根本無法靠近城門啊。”

領頭的禁軍滿是鮮血地跪在角珠腳下。

角珠望著那幾百丈高的城牆,操作塔此時也被蔓延的毒人所占據,裡麵的操作手全部變成了毒人,根本就殺不死。

一些傀儡毒屍堵住了城門,還有源源不斷的傀儡毒屍正朝這邊蜂擁而來。

放眼看去,到處是尖叫的人,這簡直是一場噩夢。

“再攻!”角珠咬牙,從馬背上飛起來,手中長槍狠狠刺向前方一個毒屍的後腦。

可那毒屍卻突然回頭,一重拳朝角珠揮了過來,角珠大驚,這些毒屍全部是有武功底子的人。他們變成毒屍之後,武功更加高強,反應也更加靈敏。

角珠淩空艱難翻轉,對方拳頭擦過身側,可她依然被那強大的靈力擊得倒在地上,吐血不止。

“這些……毒屍,太強大了……”

那毒屍看著角珠摔在地上,又一拳頭揮了過來,對方力量增加了幾倍,速度自然也快了幾倍。

角珠根本無法閃避,而此時,一把鐮刀淩空飛來,將那毒屍的手斬斷,然後空中旋轉又飛出了角珠的視線。角珠忙抬手捂住嘴,避免呼吸到毒氣,感染成毒人。

轟!

地動山搖的聲音傳來,角珠大驚,那腳步聲顯然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毒屍。

她慌忙回頭,果然看到百尺開外,一頭毒屍正邁著腳步朝這裡飛奔而來,他體型比其他毒屍都龐大,肩膀上,還站著一個手持鐮刀的孩子。

看到那孩子,角珠滿是驚慌,下意識地要去摸長槍。那孩子隔著人群冷睨她一眼,手中鐮刀再次飛出,在空中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將湧到她身邊的毒人和毒屍打開。

角珠驚訝地看著那巨大的毒屍跑到自己麵前,然後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手裡一個人放在角珠身邊。

他動作非常輕柔,像是在嗬護一件易碎品。

角珠看著他臂彎中的女子滿身是血,頭髮淩亂散開,露出的那張臉,亦滿是血跡。

“十五!”可一眼,角珠還是將那女子認出來了,忙上去將十五扶住。

毒屍望著十五,然後轉身一拳擊向另外一些巨屍。

城內出現了一個如此詭異的情節,一個騎著火鳳的小男孩兒帶著禁軍殺出一條通往城門的血路,而一個巨大的傀儡毒屍則擋住其他同伴的殘殺。

城外十裡處,文公子凝目坐在篝火前,幾天以來,他莫名地覺得心神不寧。

特彆是今晚,雙眼一直跳,總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轟!眼前的火盆突然炸開,他起身避開,看到帳篷方纔也一直在晃,顧不得外麵寒風刺骨,他飛奔到高處看到聖都方向竟然是大火連天。

聽到動靜的衛家小姐也飛快趕出來。

“攻城!”

“這個時候?”衛小姐驚呼,突然發現頭頂一道流星劃過,瞬間消失在天際,“是流星嗎?”

“不。”文公子歎了一口氣,“是損落之星。”

轟!一行人終於逼近了城門,蓮初領著人衝上了操作檯,試圖將城門打開。

可很快,他絕望的聲音傳來,“卡住了!”

“什麼?”扶著十五的角珠難以置信地跪在地上,“怎麼可能,我們好不容易纔靠近城門,以為城門打開就能解脫,難道說……這是宿命,是上天對我們的懲罰嗎?”

懷裡了無生息的女子,聽到宿命二字,突然皺了皺眉頭。她的氣息若有若無,連角珠都不敢肯定,這滿身是血的十五到底是不是死了。

如果冇有死,為何冇有氣息,渾身冰涼。如果活著,為何此時,她的眼睫在動。

城門不打開,毒屍越來越多,眼前幫他們抵抗其他毒屍攻擊的毒瘤傀儡的體力也有些透支,再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絕望地死在此處。

突然,毒瘤毒屍發出一聲咆哮。

角珠抬頭,看著路的儘頭,湧來的毒屍和毒人後麵,跟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紅色的紗衣,長髮長至腳踝,她背上揹著一把紅色的傘,手握著一柄長劍,就那樣赤腳踩著雪緩緩而來。

她長得十分美,是那種足以讓人窒息的美,那平靜的雙眼直視這裡,定格在角珠懷裡的十五身上。

她步履優雅緩慢,神態平靜,縱然周圍到處是見人就吃的毒人和毒屍,可看到她,卻紛紛避開,無人敢靠近。

不知道為何,角珠覺得,這個女子身上透著可怕的殺氣,讓她下意識地抱著十五後退。

可就是自己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那女子的唇危險地一抿。

“帶十五走!”蓮初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前方毒瘤毒屍也跨出一步,攔住了女子。

角珠恍然明白,那個紅衣女子是來殺十五的。

“推城門!”角珠尖叫。

城門不開,她根本無法帶十五離開。

所有逃到此處的乞丐禁軍趴在門上,試圖推開這個門,哪怕是……哪怕是一點點,他們也希望城門能開。

隨著那女子的逼近,角珠感到懷裡的十五的身體越來越冰涼,她雙眼耳鼻也再一次湧出鮮血。

“衛十五!”

角珠將十五放在雪地上,用力地搖晃著十五,“你給我醒醒!你不是說,你不能死,你不是說,這天下無人能困得住你嗎?你給我醒過來,城門根本打不開,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了!”

可懷裡的女子冇有動靜。

角珠慌張地看向前方,看到那紅衣女子停在了毒瘤巨屍前麵,緩緩抬起曲線優美的下顎。

可毒瘤毒屍也冇有出手,他們就那樣凝望,半晌,那女子眼底掠過一絲冷漠,手中長劍拉出一道光華,瞬間將毒屍的手臂斬斷。

“沐色爹爹!”

高處的蓮初失聲尖叫,忙飛下來,落在沐色肩頭。沐色發出痛苦的嗚咽,怔怔地望著腳下容貌絕麗的紅衣女子。

一模一樣的臉,連氣質都一樣。這的確是胭脂濃,但是,是一個冇有記憶的胭脂濃。不是他愛的胭脂濃。

紅衣女子抬手擦掉劍上的血,冷眼看著依然擋在身前的毒瘤傀儡,再一次舉起了劍。

“沐色爹爹,出手啊!”蓮初哭喊,手裡的鐮刀先斬向紅衣女子。那紅衣女子一邊和蓮初打鬥,一邊試圖靠近十五。

沐色盯著那紅衣女子許久,聲音嗚咽,然後舉起另外一隻手,攻了過去。但是女子身形飄忽如鬼魅,劍花翻轉如流光,沐色和蓮初似乎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而那女子似也無心戀戰,隻想靠近城門,目光亦冰冷地鎖著十五。

聽到蓮初的哭喊,角珠渾身顫抖,用力地搖晃著十五,“衛十五,那……那毒屍是沐色啊!你不是說不會置沐色於危險之中嗎?難道你這麼看著他又要死在你麵前?衛十五,你這個騙子!”

“衛十五,你就是個懦夫!”

陡然間,懷裡的女子眼睫動了動,同時,紅衣女子身形一滯,快速刺向蓮初心臟的劍,也陡然不受控製地慢了半拍。

蓮初趁機避開,那女子當即惱怒地皺起眉頭。

她和城門前那滿身鮮血的女子同是一歌魂魄,但是,對方身上還留有一絲魂,依然牽製著她的行動。

所以,她必須殺了那女子。空中的雪越來越大,十五緩緩睜開了眼睛。

冇有了聚魂燈的強製奪魂,她和那個紅衣女子就得親自相互抗爭,誰贏誰生。

她醒來,是因為,感受到了蓮絳的存在,感受到蓮絳就在那緊閉的城門外麵。

十五雙手撐著雪地,試著站了起來,可瞬間就倒了下去,僅著一魂的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如何站得起來。

遠處的紅衣女子見十五掙紮頓時大怒,手中的劍更加淩然,毫不猶豫地刺向擋在前方的沐色。

“攔住她!”角珠放下十五,舉起長槍領著一批人,也衝向那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見如此多的人衝過來,雙臂突然展開,一陣風陡然刮來,霎時間,周圍的房屋竟然瞬間燃了起來。

火勢順著風撲向城門,城門前的眾人發出絕望的哭喊。

十五躺在地上,看著那緊閉的城門,歎息,“蓮啊……你是不是在那裡?”

刹那間,蒼穹數道驚雷落下,交錯的雷電,將天幕照得雪亮若白日。

轟隆!那萬斤重的城門突然動了動,露出一條縫隙。

嘎吱……嘎吱……

門開啟的瞬間,數道瘴氣包裹住兩扇門,像無形但是卻有力的手,強製地將城門推開。

城門開了?眾人驚駭地立在原地。這被黑色詭異氣息包圍的城門,竟然突然開了。

哢嚓!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這道險些永遠封閉的門,終於定格住。

一道瘴氣穿過眾人落在十五身側,停在她手心。恍惚間,她感到他正拉著他的手。

此時城內百姓瘋狂地往外麵衝,那瘴氣拉著十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是蓮絳……果然是蓮絳。

她看到遠處的曠野上,蒼穹雷電如若虯鬚,蜿蜒攀走,將整個天空照得雪亮,而她也在那一刻,看到了滿目的荊棘,荊棘裡瘴氣濃烈,一個身影正漸漸遠去,手中牽引著自己的瘴氣也在瞬間消失。

“蓮!不要走……”

十五再一次跪在地上,但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讓她再次掙紮起來跟著人群朝曠野跑去。

荊棘之海,滿是殺戮,那種氣息,她再也熟悉不過了。

蓮絳有危險!

城內的紅衣女子看著十五起身,竟然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大為震驚。

蓮初順勢一刀,斬向她心臟。女子點足,身子如蝶飄然後退,避開這一擊,然後淩空躍起,如長鷹躍上高空,落在城門處,又如輕燕踩踏著湧動的人群,翩然飛了出去。

夜色中,那紅色的影子畫出一道絕美的弧線。她的速度太快了,蓮初根本追不上。

這女子除去冇有任何記憶,她的容貌和劍法都和當年的孃親一模一樣,甚至有片刻,蓮初真以為她就是娘了。

百姓潮水般湧出城外,沐色被百姓堵得根本走不出去,蓮初隻得召喚出受傷的火鳳追了出去。

“夫人……”

早就候在城門外的文公子一下看到了人群中幾番跌倒又爬起來的十五,趕緊衝到人群裡將十五拉出來。

但是身前的女子渾身冰冷,氣若遊絲,可她雙目卻執著地盯著前方,“請、請帶我去那裡!”

“夫人,您的魂……”看到眼前滿身是血的女子,文公子幾乎有點不敢相信。他亦是懂得一些術法之人,眼前的女子不過殘留一口氣息。

“請、請讓坐騎帶我去那裡。”她雙眼含著血淚,指著前方的荊棘之海。

文公子隻得扶著她上了坐騎,無奈地看著仙鶴將十五帶向遠處的曠野。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頭頂掠過,文公子驚覺,高喊:“衛爭,去保護夫人。”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絕世女子,而是一道殺氣。

深夜,聖都外麵飄起鵝毛般的大雪,瞬間迷了世人的眼睛,可因為詭異的閃電,整個蒼穹恍若白晝。

嘩啦!進入殺氣獵獵的地域,一道閃電橫空劈下,精準地劈在了仙鶴身上。

仙鶴一聲尖叫,十五從高空墜落下來,摔在積雪中。

她抬起頭,看到了一望無際的荊棘,紅色的花妖冶盛開,瘴氣縈繞的地方他的愛人此時正承受著五雷轟頂的酷刑。

但是她看到他了,他頭髮淩亂地在空中飛舞,正試圖穿越那些不斷滋長的荊棘朝他走來。

她看到,他的雙手被束著巨大的鐵鏈,要將他強行地拉入他腳下裂開的忘川地獄之中。

十五掙紮著要爬起來,數道閃電落在她十尺開外的地方,發出刺目光芒,似在警告她不得再進入那忘川禁忌之地。

“蓮絳!”十五淒聲高喊。

聽到呼喚,荊棘海中躥出一道瘴氣,朝十五飛來,十五趴在地上,剛伸出手,一道雷擊中瘴氣,將其打得煙消雲散。

“不要……”十五慌忙去抓,卻隻抓到飛舞的雪瓣。

荊棘越長越高,慢慢形成一堵堵牆,將他們隔開。

十五渾身顫抖,抓著雪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雙目平靜,盯著蓮絳的身影,邁出了第一步,堅定地朝他走去。

“我不會再像上次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帶入忘川!”

她每走一步,閃電就落在她腳下,企圖將她逼退。

十五卻毫無懼色。

“站住!”紅色的身影從天而降,擋在了十五的前方。

對方手中的月光寶劍蕩起比閃電還刺目的寒光,照亮了十五的雙眼。

十五看著眼前身著紅衣的女子,這個女子就是當初的自己。不過,她是沐色執念創造出來的,冇有任何記憶,也冇有任何感情。

“不要攔住我。”十五繼續往前。

紅衣女子的長劍抵住十五,“我不攔住你,我要殺你。”

十五看著眼前的身著紅衣的女子。這個和前世的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自己,但是,她不是胭脂濃,也不是十五,她不過是被重新創造出來的人而已。

冇有記憶,也冇有感情。但是,因為魂魄,她們兩個,隻能活一個。

飛舞的雪落在十五的臉上,她深吸一口氣,目光依然平靜地盯著紅衣女子,“你殺不了我。”

紅衣女子蹙眉,不解地看著十五,“你身上隻殘留了一縷魂魄,根本不是我對手。”

十五目光越過她,看著荊棘之海依然努力朝自己走來的人,“你活著為了什麼?”

紅衣女子一怔,卻聽到十五說:“我為我所愛而活!所以,為了他們,我不能死。”

“我聽不懂,但是你就得死。”紅衣女子說完,手中的劍直刺向十五。

對她來說,要殺眼前虛弱的女子,易如反掌。

劍穿過片片飛雪,直刺向女子心臟,對方竟也冇有做出反抗,目光依然盯著荊棘之海。

叱!劍刺入心臟,卻突然卡主。紅衣女子一驚,看到十五雙手合十,夾住了劍身。

紅衣女子柳眉一挑,用力拔劍,可劍卻在十五手中紋絲不動。但是十五雙手沾血,在碰到劍的瞬間,劍當即發出一聲嗡鳴,周身熒光繚繞,煞是絢麗。

紅衣女子驚訝地看著手中寶劍的變化,而十五雙手展開,身姿靈動如飛燕飄開。

雪從她頭頂飄然而落,閃電中,這個滿臉是血的少女眉目溢位與生俱來的傲然。

十五盯著兀自發愣的紅衣女子,“你生來手裡就握著一把絕世寶劍,就擁有一身精緻劍術。可你知道,此劍的名字嗎?你知道,方纔你出手的那招的名字嗎?”

紅衣女子茫然地望著十五,見十五手腕一轉,自己手中絢麗奪目的寶劍竟然像被施了法術一樣飛到了對方手裡。

“怎麼可能?”紅衣女子看著空蕩蕩的手心,發出一聲驚呼。

十五握著劍,眸光溫柔,“它叫月光,長三尺四寸,重一斤三兩,乃極寒玄鐵所鍛造,通人性。”手中月光聽到主人的呼喚,當即又發出一聲低吟。

女子震驚地盯著十五,聽得她繼續道:“方纔你那一招,名為‘不沾片雪’,是我師父白衣當年遊曆崑崙所自創的,後親自傳授於我。”

紅衣女子聽完,畏顫地後退一步。

“你不瞭解你的劍術,你不懂你的寶劍,你甚至連你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如何殺得了我。”迎雪而立的女子,那漆黑的雙瞳陡然翻騰著雷霆似的淩然霸氣和可怕的殺氣,瞬間衝了過來。

片雪不沾,她近身的瞬間,飛舞的雪從她身側飛過,十五手中的劍穿透了紅衣女子的心臟。

快、準、狠,冇有絲毫猶豫!

月光發出數道光芒,將十五的臉照得明亮,她深吸一口氣,感受到周身血液如馬在體內奔騰呼嘯。

拔出劍,她從紅衣女子身上取下血魔傘,起身凝目盯著荊棘之海,然後腳下一用力,衝了過去。

十五手持月光,身形靈敏如鬼魅,避開劈來的閃電。

地麵開始裂開,荊棘之海也開始下沉,十五直接飛撲向了荊棘之海。

數道荊棘形成一道牆堵在十五前方,十五提氣,手中月光橫掃而過,碧色光芒與閃電交織在一起,華麗奪目。

光幕中,荊棘變成煙塵,消散在十五前方。

“她有靈力!”荊棘深處傳來一聲高呼。

“攔住她。”數個黑影出現在十五麵前。

十五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到蓮絳周圍的荊棘越來越多,越長越高幾乎將他裹住。

風雪越來越大,荊棘上瞬間就覆蓋上了一層雪白,而蓮絳周圍的荊棘更是結了一層冰。

“止步吧。”其中一人看著十五,“他屢次違反三界約定,先後兩次打開虛空,這一次本該被囚禁千年,他卻弑殺引魂者,強行打開人界的通道,逆改你們所有人的宿命。”

那人看著聖都敞開的大門,看著那些湧出來四散逃開的人,無奈地歎息一聲,“這座城命定會在今日化成灰燼,裡麵的人,無一生還。可他不惜殺了忘川河邊看守他的引魂使者,還強行用邪惡力量將城門打開,放你們出來。”

蓮絳周圍還躺著幾具屍體,正慢慢在雪中消散。在蓮絳打開城門時,這裡已經有了一場惡戰。

他一個人帶著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噬魔鏈與幾十個引魂者廝殺,雙方都傷亡慘重,數十個引魂者被蓮絳打得魂飛魄散。

他亦是身受重傷,渾身被雷電擊得無一完好之處,可最終,他還是打開了通道,並用最後的力量將那本該永封的城門打開。

他們在如此慘敗的情況下,趁蓮絳開城門時,將他封印在了這個荊棘之海。

卻冇想到,這個本該死去的女子,竟然追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蓮絳殺了你們,但是卻救了我們全城百姓的性命?”

十五望著冰封在荊棘裡的蓮絳。

那人沉默,“他逆改你們的命運。”

“哈哈哈哈……”十五仰聲大笑,“如用你們幾個人的性命,換我們數萬人的命,那我隻能說,蓮絳,做得好。”

幾個黑衣人盯著十五,冇想到這女人竟然如此狂傲,“你!”

“我……”十五目光森森掃過他們,“我今日就要來解救我們北冥聖都的恩人,誰要攔我,誰死。”

“你休想!”那幾個黑衣人手中的引魂燈變成利器。

“你們攔不住我。蓮絳既能殺得了你們,那我也能!”十五聲音平緩,但她漆黑雙瞳蘊藏著與這平靜截然相反的暗湧,是斬殺一切的決絕和無畏!

這目光讓幾個黑衣人一驚,十五劍尖一震,抖出漫天光芒。

那光芒奪目絢麗,足以和雷電所比。

霎時間,下沉的荊棘之海上空,雪霧陣陣,女子的身影如分花拂柳,劈開身前攔住她的一切,無所畏懼地向中心衝去。

厚厚的冰將蓮絳封印在荊棘之海的中心,尖銳的荊棘刺過他身體的每一處,讓他不能有絲毫疼痛,隻能默然承受這種殘忍的酷刑。身體越來越輕飄,噬魔鏈將他手腕腳踝磨得血肉模糊,如今的傷口,開始慢慢潰爛,手指也開始逐漸消失。

他在消解。

倒在蓮絳旁邊、奄奄一息的領頭人看著奮力廝殺的女子,歎息道:“魔君,您竟然選擇了自滅來換取她的生,那你就應該阻止她進入此地。”

冰內的蓮絳吃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女子,手持長劍,正越過荊棘衝過來。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從封印在冰內時,他的意識就開始渙散。

曾兩次聽到那個聲音在喊他,他都以為是錯覺。

“不,是錯覺吧。”

被封印前,用最後的力量開啟了城門,作為皇位候選人的她,身邊會有那麼多的保護者,而她應該也在撫慰百姓。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再說,這裡是荊棘之海,凡人根本不可能到達這個地方。

一定是錯覺,蓮絳無力地再次閉上眼,等待著自己消弭在這滿是荊棘的冰封之塔裡。

“蓮絳!”女子淒厲的呼聲陡然傳來。

蓮絳慌忙睜開眼,女子的麵容在交錯的光影中是那樣清晰,鮮血染紅了她的臉,但是她雙目堅定,遠遠地望著自己。

她手裡的劍拂開攔住她的人,飛快逼近。

刹那間,他隻覺得這個畫麵非常熟悉。

好似看到陽光明媚的院牆裡,一個青衣少年,縱身躍下高牆提著劍朝自己奔來。

“我在等一個人,披荊斬棘,為我而來!”

青衣少年滿頭大汗地站在身前,將手心的汗水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朝他伸了出來。

她神情呆滯,眼珠卻黝黑明亮,倒映著一個身穿紅色衣衫、神色傲嬌的美人兒。

“唔!”蓮絳隻覺得心口一陣鈍痛,抬起變得虛無的雙手趴在冰上,想要看清穿過荊棘朝自己走來的女子。

荊棘開出的紅色花瓣被她淩厲的劍氣掀飛在空中,漫天飛舞,如一場紛飛的紅雪。

那個青衣少年,身子如蝶飛舞,然後捧著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著他,笑道:“蓮絳,我送你一捧紅梅落雪吧。”

你送我一捧紅梅落雪,我贈你癡心一片!

那女子手中長劍劈開最後一片荊棘,滿身傷痕地走了過來,隔著冰,雙方兩兩相望,欲開口時,卻是淚成雙行。

十五望著被封在冰中,身體被荊棘刺透、雙手已變得透明的蓮絳,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兩個人就這樣望著彼此,任由荊棘之海不斷下沉,任由頭頂飛雪肆虐,任由驚雷閃電,任由那通往人間的路徹底閉合。

時光如梭,卻是已過千年。

因為一個交易,她承諾他三生三世,卻次次獨留他在人間受儘孤苦。

因為一個諾言,忘卻前塵的他,卻獨守忘川河邊千年,隻為等著她,披荊斬棘,為他而來。

許久,她收起眼淚,將劍舉過頭頂,屈膝跪在他身前,恭聲道:“長生樓,十五,拜見祭司大人!”說完,整個人卻已經泣不成聲地撲在了冰上麵。

“好……”他含淚而笑,“你終究冇有負我。”

他在忘川河邊等候千年,看儘他人紅塵前生,亦是等候承諾之人來揭開他的過往。

卻不曾想,他所等之人,卻是他所愛之人。

他在等候的時候,她一直長途跋涉地追尋他。

體內的荊棘不斷滋長,欲將他切成碎末,可看著眼前為她痛苦的女子,他覺得,此生無悔。

無悔當年她從棺木中爬出來,他收留了她。

無悔當年她明明遠離他,他不知廉恥地纏著她。

無悔當年為與她相守相愛,他選擇成魔。

無悔千年前,在忘川孤苦守候,等待她的到來。

“我這就帶你出來。”十五哽咽,“阿初,阿初在外麵等我們。”說著,她握著月光用力地砸冰層。

可任由她如何努力,那厚厚冰就是不掉一點冰碴。

“十五。”蓮絳輕聲喚道。

“我在。”十五丟下手裡的劍,隔著冰撫摸著蓮絳蒼白的臉。

“將血魔傘打開。”

十五一驚,顫聲道:“不,打開血魔傘你會死的。”

“我本來就要死了。”蓮絳目光溫柔地望著十五,“隻有這樣,我才能出來。”

隻有這樣,他才能在消弭之際擁抱著她。

冰塔隻對十惡不赦的魔纔有作用,傘打開的瞬間,他的魔性消失,就變成了普通的人類。

隻是這樣,會死得更快。見十五淚流滿麵不肯打開,他沉聲道:“長生樓,十五,撐傘。”

十五一愣,縱然她已是萬人之上處處被人擁戴的帝姬,然而,在他麵前,隻要他一聲命令,她依然甘願成為那為他赴湯蹈火的長生樓sharen工具:十五。

十五顫抖地取下傘,緩緩將其打開,霎時間,血魔傘抖開萬丈光芒,將兩個人罩在一起。

那厚厚的冰層因為被封印的人喪失了魔力不再生效,變成萬千碎光消失在四周。

十五丟開傘,緊緊抱住蓮絳傷痕累累的身體。因為變成人類,他身體竟有了正常人的餘溫。

他的長髮散落在四周,冇有了魔性的他,樣子變回她初見時的模樣,妖媚無雙,碧眸溫柔瀲灩,美得讓人窒息。

十五捧著他的臉,呢喃道:“蓮啊……”

雪依然在落,這明明隻出現在人界的雪卻飄忽在了忘川境內。

而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已是滿身裹雪。

“十五……”蓮絳看著兩人霜白交織在一起的長髮,“我們終於一起到白頭了。”

“是啊,蓮,我們終於白頭到老了。”她低頭,吻著他冰涼的唇。

那年長安大雪,秋葉一澈新婚,他硬拉著她去給秋葉一澈和碧蘿送禮。

煙花絢麗,大雪飛舞,他拉著她漫步在人群中,時不時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卻透著少年初戀的羞澀和激動,也在那一年,他悄然問她,“如果雪落滿頭,是不是意味著我們能白頭偕老!”

尾聲

重傷醒來的領頭人,看到大雪覆蓋了整個忘川河兩岸,而殺了無數引魂者的女子,已不知道何時消失不見。

從那以後,他尋遍了整個人界,都冇有找到女子的身影。

九州大陸經曆一場浩劫之後,一分為五,其中最強大的國家則是由衛家創建的衛侯王朝。

險些被大火焚燒殆儘的聖都在三年之後重建,也漸漸恢複了昔日繁華,隻是那日自行開啟的城門卻無論如何再也關不上。

當日那隻長滿毒瘤長相醜陋的毒屍和那小邪君也消失在茫茫雪原中,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領頭人站在地宮前麵,神色悲涼。陰沉的地宮比以往更加蒼涼,縫隙裡的地湧金番蓮雖然蔓藤還在,隻是,這十年來再也不曾開過花。過去千年,那位魔尊在世時,那象征著救贖和罪惡的花曾恣意怒放,美得奪目。

望著地宮,他長歎一聲,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腳下突然震動,忘川上空,出現了一條無儘的虛空。

“頭兒,有人打開了虛空!”

遠處傳來了同伴驚慌失措的聲音。

“虛空……”領頭人顫聲道,驚駭地看著那裂口,發現一道白光過去,那裂縫瞬間閉合了起來。

這世間除了蓮絳,還有誰有如此強大的靈力打開虛空。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可看到有人進入?”

“冇有。”同伴喘著氣,顯然這突兀的變動讓他們搓手不及,“隻是那白光……”

“那應該是魂魄!”

有人打開虛空,卻隻將魂魄送入虛空,這是為何?

“會不會看錯啊?”過去蓮絳兩次打開虛空後,虛空怔怔三日之後才閉合,可這次竟然轉瞬消失。

“但願吧!”

虛空已經關閉,他們也無法進入去追溯根源,隻期待,不會發生逆天之事了。

領頭人跨步離開,目光撇到一處殘石,他渾身一顫。那石縫中,竟冒出一朵金色的花骨朵,恍惚間,腦子裡響起一個狂傲的聲音,“這天下,還冇有攔得住我十五的地方。”

領頭人麵色蒼白,慌忙看向方纔虛空出現的地方,雙唇微微顫抖。

大燕建康九年,龍門荒漠。

黃沙萬裡,烈日當頭,龍門客棧此時已經擠滿了客人,他們都是趕往回樓,過一年一度的“奇貨節”。據說每一年的這個時候,大洲各地的人都會帶著稀奇珍寶出現在回樓買賣或者互換。

今晚據說有沙暴,這些商人乾脆歇下來,都等著明天一起出發。

經商之人本就放得開,大夥兒很快就在廳裡喝酒暢談開了。

這個時候,門突然打開,一個身著寶藍色華服,腰配玉墜,容貌俊逸無雙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十分年輕,但是眉目卻透著一股骨子裡生來的華貴,跟著他進來的還有一個年輕的護衛。兩個人進來之後,要了張桌子就坐了下來。

大家紛紛猜測這偏僻之地怎麼來瞭如此雍容華貴的男子,莫不是也是為了回樓的奇貨而去的?

正在大家紛紛猜測之際,門再次被打開,一個清麗的聲音冷冷傳來,“店小二,來一斤肉再上些小菜。”

門外走來一個身著黑髮紅衣的絕色少女,少女麵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頭戴一朵薔薇花,襯得她本就絕世的臉更多了幾分明媚。

隻是與她麵容恰相反的是,她的雙眼十分的冷,冷得如凝結萬年的寒冰,哪怕周圍目光炙熱地打量她,她眼裡都無絲毫波瀾。

她進門的瞬間,屋子裡的男子幾乎同時抽了一口氣。

少女將手裡的劍放在桌上,端起店小二送來的水,大口飲下,“麻煩將我的馬餵飽,再裝些乾糧,我稍後就出發。”

鄰座的華貴公子不由得抬眸看向女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子也抬起眸,迴應了一個淡淡的微笑,然後低下頭認真地吃菜。

旁邊幾個膽大的男子提著酒坐在少女身邊,“姑娘,既然都吃肉,要不要來點酒!”

“我不喝酒。”少女的聲音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冇事,要不你陪我喝!”那人露出黃牙,正欲靠近,隻覺得眼前白光一晃,襠下一片陰涼。

低頭一看,自己的褲襠竟然被一道劍氣劃了一個“十”字。

可剛剛,他明明冇有看到少女出劍。

少女丟來一個警告的眼神,那男子嚇得捂住褲襠,飛快地跑開。

大廳裡的人一看,全都大笑起來,可至此,無人再敢招惹這個出劍奇快的絕色少女。

少女吃飽飯,帶著乾糧推門而出,剛剛翻身上馬,方纔大廳內那個華貴的公子出現在她身前。

陽光從頭頂落下,照得他的容貌俊美無雙。

“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男子認真地看著少女。

“公子恐怕認錯人了,我們並冇有見過。”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抱拳道:“在下秋葉一澈,敢問姑娘芳名?”

少女目光掃過他腰間雕刻著“澈”字的玉佩,微笑道:“我與公子萍水相逢,就不必告知姓名了。珍重!”

“姑娘,今晚可能有沙暴,怕是有危險。”

少女目光無畏地盯著回樓方向,自通道:“冇事,這天下誰都攔不住我。”說著便騎馬徜徉而去。

秋葉一澈凝望著少女消失的背影,突覺得胸口莫名一空,他側首看著旁邊的護衛,“明一,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她!”

一年一度的“奇貨節”是整個回樓最熱鬨的節日,大街上,擺滿各種奇怪詭異的東西,有人賣珠寶,有人賣江南的茶葉,有人賣靈芝,有人賣寵物,有人賣奴隸。

嗯,賣奴隸就算了,有人竟然賣孫子!

這個奇葩不用說,自然是回樓大名鼎鼎的暮王爺,據說這位王爺每一年都想將自己可惡的外孫賣掉,隻是讓人奇怪的是,那傳說中的外孫從來冇有出現,因此每次出現在貨架上的,從冬瓜變成南瓜,從寵物狗變成波斯貓。

經常來回樓的商人和本地居民早就見怪不怪了,看到擺攤的暮王爺還會去打趣,“喲,王爺,今年您的外孫是啥呀?要是冇有記錯,去年你賣的可是一筐紅薯。”

“去去去!”暮王爺將那些打趣的人攆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本王告訴你們,今天我可還真賣我的那個外孫!我那外孫,長得可漂亮了,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王爺,您的詞兒能不能換換啊!這麼多年了,我們根本冇有見過你那孫子長啥樣!”

“切,你們都是不識貨的!我那孫子隻賣給識貨的人。”說著將一個骷髏頭往桌子上一放,“還有,出不起價格的止步,你們也知道,本王從來不差錢!”

王爺身後的胖大嬸撇了撇嘴,“不差錢纔怪,褲衩都被世子殿下給贏走了。”

王爺瞪了瞪那胖大嬸,壓著聲音,“你說什麼呢?那混賬東西敢拿走我的褲衩。”

眾人和往年一樣打趣一番就離開了暮王爺的攤位,可有一個人卻一直冇有離開。

那是一個帶著麵紗、身著紅衣、懷抱長劍的少女。

“暮王爺,我買了您的孫子。”

暮王爺見少女麵生,指著那骷髏頭,笑了起來,“姑娘,你真要買?”

少女神色認真,“是的,我買了。”

“咳咳咳……”暮王爺清了清嗓子,“姑娘你可出得起價?”

少女笑了笑,從背上的包袱裡拿出一個紙包,然後小心翼翼地攤開放在暮王爺身前。

“糖葫蘆。”

暮王爺大驚,“姑娘,你可知道你要買的是什麼?”但是他眼珠一轉,趕緊跑進屋去,看到屋裡一個身著碧色衣衫的絕色少年,靠在椅子上,正罵罵咧咧,“老東西,說什麼有爹孃的信兒又將我騙回來!看我待會兒不把他揍得我娘都不認識!”

暮王爺將兩串糖葫蘆放在少年身前,“小兔崽子本王已經把你賣出去了,外麵有一個姑娘,說用兩串糖葫蘆買了你。”

“什麼?有人敢買我?還兩串糖葫蘆?”

這是十多年來,第一次有人敢出價!而且還是以貨換貨。

蓮絳忍著怒氣衝出去,看著一個少女背對著自己。

“喂!”蓮絳吆喝道,少女回身望著他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來。

她的笑,很明媚,如盛夏裡盛開的薔薇。

那一刹那,蓮絳胸口滑過一絲難言的疼痛。

少女將一個精緻的盒子雙手遞給蓮絳,蓮絳打開一看,裡麵竟然放著一支木簪。

那是母親的髮簪。

蓮絳驚訝地看著眼前少女,“你是?”

少女將手裡的劍舉過頭頂,躬身跪下,“十五,拜見公子。”

那一年,她不是在龍門與秋葉一澈一見鐘情的胭脂濃。那一年,她隻是帶著信物,去護蓮絳安危的十五。

(緣終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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