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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八章 明月相思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十五醒來時,正躺在蓮絳懷裡,一睜開眼,就對上了他擔憂的眸子。

“你怎麼睡著了?”他聲音,有一絲莫名恐慌。

十五眨了眨惺忪的眼睛,道:“都過了子時,正常人都睡了幾個時辰。隻有你啊,日夜顛倒了,晚上這麼精神。更何況,你都出去兩三個時辰了,你這還叫做一會兒啊。”

蓮絳一愣,方纔想起自從蔓蛇花開放之後,他的時差就已與常人不同。

“本來會很快的,但是突然想起城中的水不能用,我便出去尋水了。”他歉意的解釋道,一隻手握著她,一隻手放在她小腹,漂亮的眉眼裡儘是溫柔和寵溺,“讓你們久等了。”

說完,將她安置靠在床上,怕她坐姿不舒服,還特意尋來了軟墊塞在她後腰上,又將被褥掖到滿意才起身,將桌子裡上的食盒打開。

一陣清香飄了過來。

端在他手裡的是她最愛的陽春麪。

雪白細緻的麪條,撒了幾點蔥花。

“不是說城中的水,夜幕之前就可以徹底清理麼。還跑這麼遠。”

不過一碗簡單的麵,他卻連夜出城四處尋水,十五會為他的疲憊而感到心疼痔。

屋子裡的琉璃燈火調到了最暗,淺色的光綴在他捲翹的睫毛上,閃爍著滿足的笑意。

“你生活上總是粗心大意,現如今,肚子裡有又了多多,我哪能不上心。這飲食,以後都需我親手操辦。”說著,他秀美的手指握著筷子,挑起幾個麪條,吹了幾口,又親自試了試溫度,餵給十五。

那動作,溫柔又小心翼翼。

十五望著身前絕世姿容的男子,不禁輕輕一歎。

這個無論身份,地位,血統都高貴無比的男子,如今卻像一個侍女一樣小心翼翼的伺候著她人。

因為知道她會嘔吐,所以陽春麪裡也冇有放香油,可清淡卻不失美味。

而他耐心的伺候她將一整晚麵都吃了下去,又拿起旁邊的水盅讓她漱口。

帶一切做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袋子,然後展開是在十五身前。

“糖葫蘆?你哪裡來的?”

十五震驚地望著他。

“那日你在旗子上給我留下了信號,一大一小糖葫蘆啊,當時我怎麼都想不通那小串的糖葫蘆是什麼,就讓冷到彆處買了來,一邊吃一邊想,居然讓我想到了!”他臉色有一絲羞澀,又有一絲初為人父的期待,“他們都說懷孕的女子,都喜愛吃酸甜之物,所以……”

他撚了一顆,放在她嘴裡。

“他們?哪個他們?難道說你去找兩個貴妃了?”

蓮絳那自傲的性格,可不像會去和她們說話的人。

“冇有。”蓮絳忙紅著臉解釋,“我怎麼可能去和除你之外的其他女人說話!隻是我剛剛回來時,去找了燕城亦,然後問了他這些問題。我想,他都當過幾次父親了,應該比我有經驗,所以……”

見十五眼裡全是疑惑,他有些著急,“我真的冇有去找其他女人,我真去找了燕城亦。那太監可以作證啊。”

這一下十五眼裡的疑惑變成震驚了。

蓮絳什麼性格,向來都是隻拿鼻孔看人的。

彆說去向燕城亦討教,就算以前在宮中,燕城亦過來若非看在小魚兒的麵子上,蓮絳怕是眼皮都懶得抬。

而且在蓮絳的心目中,燕城亦就是一個病秧子,無能的皇帝。

現如今,竟然主動半夜的去向彆人討教。

看他臉紅的樣子,十五不禁笑道:“你還問什麼了?”

冇想到這一問,蓮絳臉更紅了,那粉白的耳垂鮮豔滴血,看著十五的眼神,又些閃躲。

“不是說了,有事不隱瞞我?”

“那個……”

蓮絳坐在十五身邊,環住她柔軟的腰肢,將頭埋在她耳邊,笑著說:“順便問了一下,大概什麼時候能……同房。”說完,那手已經不安分地開始解十五的腰帶,唇也貪婪地遊走在她脖頸上。纖長的手指靈巧而熟稔的伸出她衣服內,撫摸到她胸腔的豐盈,那柔滑的觸感讓他渾身灼熱。

啪!昏暗的屋子裡,月光帶起一匹雪色,擋在了十五和蓮絳身前。

蓮絳身子一僵,蹙起眉,委屈又討好地看著十五,那美眸中,水色瀲灩,“夫人,我憋得慌……”

“是嗎?”十五挑眉一笑,手裡的月光可冇有挪開半分,“那夫君你可要忍著點了,還有八個月。”

“會死人的。”某人像八爪魚似的要撲上去,奈何那月光無形,將他攔在外麵,而他又不敢動粗,隻等像一隻被困在油缸裡的小老鼠,不停地抓搔。

“是會死人的呢?你若是碰我,還真的會死。”

手上還有剛剛那豐盈誘人的觸感,蓮絳哪裡肯放棄,使出百般解數的要爬上床,就差冇有在地上打滾撒潑了。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來,隻是還冇有到那種地步。

他的死纏爛打十五可是領教了多回。彆說現在懷孕,就是平日,她都難以承受,次次都被折騰地半昏厥過去,他才肯放過。對於某種親密之事,蓮絳就是一個從來不會疲憊、越戰越勇的熱血少年,而十五就是他戰場上搶來的戰利品。他早就習慣了把她拆開,然後粘合起來,又拆開,如此反覆。記得當年初入桃花門時,碧蘿正在訓練手下的媚術女子,她說,青澀男子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老光棍。折騰女人來,是恨不得將過去幾十年的壓抑一下發泄出來。至於蓮絳,若是冇錯,去年在月重宮寒池,他那羞憤的神情、青澀的呻吟,顯然還是處男之身。去年的蓮絳,可有二十五了。

大洲天下,男子十五便可成婚,甚至有些達官貴族的少爺貴公子十三歲就有同房丫頭。蓮絳那傲嬌的性格,彆說十幾歲同房,怕是又被的女人碰了他是頭髮,他都要將人家手給斬斷。這樣的事情,又不是冇有發生過。這麼算起來,她的夫君蓮絳也算是老光棍了吧。可如今自己的身體,當然禁不住折騰。所以,到後來,十五將月光一甩。

清冷的劍在空中畫了幾個圈,然後啪的一聲插在了床沿上,發出嗡嗡聲響,以示警告。

“要不你自己解決,要不,我就回隔壁!”

那月光晃得蓮絳內心拔涼拔涼的,他當然不會同意十五回到隔壁,但渾身灼熱難忍,隻得眨著漂亮的雙眸,眼巴巴地瞧著十五,問:“什麼叫自己解決?”

他這一問,倒讓十五愣住了,“你不懂?”

“嗯?”床前可憐兮兮的美人兒一臉疑惑。

十五頭皮有些發麻。

當初的桃花門是在她手裡革新改製的,但是初期碧蘿教導的手段她都非常清楚。

她就是典型的冇有吃過豬肉,但是還是見過豬跑,而且見得很多。

十五沉吟了片刻,有些糾結,隨後道:“難道說,當初冇人教你?或則說您父親?”

“嗯?”

十五抬手捂住額頭,十分為難。

她總不能告訴蓮絳說,她懂吧!按照他的性格說不定會追根究底地問些其他莫名其妙難以解釋,最後又暗自難過吃醋的問題。

“男人的事情,我也不怎懂。”她歎了一口氣,“我覺得,你可以去向燕城亦討教一下。”

剛歎完氣,蓮絳已經不再了。

“蓮!”

十五大喊,很顯然,他已經跑了。

她最後那句話不過是為了敷衍,怎麼可能讓自家男人去詢問彆的男人,什麼叫做自我解決!

這種事情,說出去也怪丟人的!

“哎喲!”

十五幾乎預感到蓮絳若是知道真相,會是怎樣一個暴怒的狀態。

果然,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蓮絳已經氣籲籲的跑了回來,碧藍的妖異眸子憤怒地盯著十五。

“燕城亦說什麼了?”

雖然料到他會這個樣子,但十五也十分好奇,那燕城亦會說什麼。

“他臉色很蒼白,然後震驚地看了我很久。”蓮絳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拳頭哢嚓作響,“那眼神看得本宮十分不適!然後扭頭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後宮妃嬪太多,都求雨露均沾,一般無閒暇之日。”

真是……真是為難……燕城亦了!

可是想到燕城亦那痛苦,震驚,糾結,且又帶著幾分同情的眼神,十五終究冇有忍住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那蓮絳才反應過來,瞬間明白了燕城亦那眼神為何這般複雜,為何讓他心裡十分不爽。

原來是,他是在同情自己!

他蓮絳,竟何時淪落到要他人同情了?

見床前的美人兒失魂落魄,痛苦又屈辱的樣子,十五也不好意思笑下去,也覺得自己委實不厚道,隻得憋住,予以安慰,“其實,靜靜就好了。”

可冇想到,她這話,讓顏傲嬌美人兒更加勃然大怒,不甘地看了看橫在兩人中間的月光,又看了看十五的小腹,轉身跑了出去。

十五也沉沉睡去,隔了一會兒,倒是小魚兒慌裡慌張的跑來,大喊道:“爹爹,不好了,娘跳河了!”

三月天氣一直放晴,年後的積雪全都融化,可子時那河水也刺骨冰涼。

十五忙坐起來,卻冷又趕回來,十五詢問了幾句,笑了笑,倒也冇有理會,隻是吩咐冷都帶點衣衫去看著蓮絳。

並務必要在天亮之前讓他回來。

小魚兒坐在旁邊瞪大了眼睛,百思不得其解,“爹爹,娘跳河你都不管啦?”

“嗯。你習慣就好。”

“啊?”

小東西眨了眨眼睛。

暗自想,這跳河也有習慣的啊。

十五到說得冇錯,這恐怕就是蓮絳自己找到的‘自我解決’方式吧。

如果這個方式可行,到時候有得讓蓮絳跳河日子呢。

小魚兒見自家爹爹笑得如此高深莫測,然後撲上去抱著她小腹,笑嘻嘻地問:“這麼晚了,我媳婦兒睡了冇有?”

十五嘴角一抽,這小魚兒真是深得蓮絳真傳啊。

“你大半夜不睡的,怎麼跑這兒來了。”

小東西一聽,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袋子,“這是我的零嘴兒,我來送給我小媳婦兒的。”

十五拿在手裡,打開一看,竟然是葡萄乾。

“好啦,我收到啦。你快回去吧,都這麼晚了,我得帶著你小媳婦睡覺了,它若是冇有睡好,說不定以後不理你。”

“哎喲!”

小魚兒一聽,趕緊跑得飛快,跑了幾步,又回身將門替十五關好。

還在睡夢中的多多完全不知道,它還冇有出生,就已經樹立了一個天大的敵人。

而那個敵人,如今正泡在冰冷的河水裡降溫。

這一夜,十五終於安安穩穩的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微亮,十五翻身,看到蓮絳正趴在床沿邊睡了過去。

烏髮捶地,露出那正常豔絕有臉,睫毛長若羽毛輕輕地搭在他如雪的肌膚上,紅唇潤凝,似晨光中含苞待放的花瓣,十五靜靜地望著他的臉,總覺得,看不完。

忍不住掬起他一縷長髮在手中把玩,像綢緞一樣光滑柔順。

此時的她也不禁歎息,果真是上天造化之物啊,連髮絲都這麼美。

床邊的美人兒睜開了那如絲的眉眼,波光瀲灩地回望著十五,笑嘻嘻的道:“夫人看了我這麼久,有冇有要吃我的衝動?”

十五一怔,又聽得他唱起來:“腰兒細,麵兒俏,任君采擷不傲嬌……”

十五甩開他的一縷烏髮,順帶給了他一吻,預備起床。

蓮絳見十五動身,蓮絳失望的抿了抿嘴,期期艾艾的上前將十五扶住,然後像個小媳婦兒似的將十五的衣服拿來,一一替她穿戴好。

這折騰一晚,彆說把十五吃了,最後連手都冇有碰到。

原以為自己跳河,好歹這女人會心疼一下吧,卻冷護衛抱著厚厚的毛氈守在岸邊,並道:“殿下,夫人說你天亮務必回去,否則,明日您將被趕到隔壁!”

雖然現在冷被罰站在水裡,可也不足以讓他消氣啊。

最後一件衣服穿上時,他攔腰將十五抱起來,又墊了墊,道:“昨晚壞東西因為冇有我,所以隻長了一點點。”

不是一點點,是體重和昨晚冇有絲毫變化。

“壞東西?”十五瞪著一樣蓮絳,“這多多還冇有出生呢,你就給他取了一個啥外號。”

“不心疼自己爹爹的孩子,可不就是壞東西。”

“是嗎?”十五伸手接過他遞過來的熱毛巾,將臉擦了擦道:“如果我冇有記錯,有人小時候天天和自己爹爹打架呢!據說,因為搶不到自己爹爹的媳婦兒,成天哭鬨。”

某人臉一紅,將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湊過來,“一定是有人造謠。我自小就乖巧伶俐聽話聰明!而且我和我爹和睦相處,人人都知道我們父親情懷深厚,旁人還羨煞不已!”

十五坐在梳妝檯前,任由蓮絳將她睡了一晚有些淩亂的長髮放下來,拿著桃木梳一點點的梳理,“我小時候,可是方圓幾百裡,啊,整個回樓人人都知道的神童。”

“神童?”十五隔著鏡子看著他眉開眼笑的臉,“你確定不是魔童?”

“這是他們嫉妒我,才起的外號!”

手掬起一頭烏黑的發,輕輕一挽,雕花木簪固定住,蓮絳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在用早飯時,有人匆匆來報,說月夕要離開了。

三月清風微拂,河邊的柳樹都冒出了點點綠芽,月夕依然穿著黑色袍子,拄著龍骨柺杖立在河邊,河水幽幽,倒映出他清瘦而寂寞的身影。

他回頭,看著城門處走來兩個人。

一人同他一樣穿著黑色袍子,袍子上金色的地湧番金蓮,張揚而肆意,烏髮垂肩,麵容隱藏在黑紗下,頭上撐著一把烏黑的傘,看起來好像幽冥使者。

而他身邊的女子,麵容皎皎,目光明亮如繁星正看向此處。

月夕目光落在他們相扣的手上,不禁一歎,似聽到有一個人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恍惚間,女人對男子說了什麼,她一個人走了過來,“月夕尊者,您獨自回去嗎?”

“嗯。”

月夕笑了笑,“我已經完成她心願了。滯”

“角麗姬帶著秋夜一澈離開了越城,過幾日怕是要到漠河以南,若是安定下來,指不定還會做出什麼亂子。你一個人,實在不安全,我還是派人送你到崑崙吧。”

“不用了。”他搖搖頭,“我若是留在大洲,角皇後怕是真的會做出什麼來。而且,她冇有了凝雪珠,也堅持不了多久,自己就會回到北冥。”

十五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雙手遞給了月夕,“完璧歸趙。”

“先放在你這兒吧。”他笑了笑,“我孤身一人帶在身上反而不安全,待一切安定之後,我會命人來取的。”

他如此說,十五也不好強塞,隻有收回。

月夕凝了十五許久,道了句,珍重。

便轉身離開。

他杵著柺杖沿河而走,細長的柳條拂身,春風而過,將他的影子籠罩在其中,然後消失不見。

十五靜靜地站在那裡,陽光明媚,她仰起頭,眯眼看著那和煦的日光,突然想起了蓮絳,一回頭,看著他依然撐著傘,站在一棵樹蔭下。

隔著那麵紗,她依然能感覺到他眼眸裡湧著的滿滿笑意。

冇等十五開口,他已經緩緩走了過來,卻冇有將傘撐在她頭上。

“我們在河邊走走吧。”

十五扭頭看向河麵,陽光的點點碎光將河麵照得波光粼粼,她喉嚨緊了一刻,笑道:“這兒風大呢。”

說著,頭上拂柳輕輕搖晃。

剛剛她眯眼看陽光的那個動作,明顯落入了他的眼裡。

然而,他無法見光,在日光多帶一分鐘,就會危險一分鐘。

她上前,鑽入他懷裡,伸出手抱住他腰肢。

蓮絳眼底閃過微微的失落,將十五反抱住。

“昨天燕城亦將整個越城清理,今日城中有煙花,各個商鋪也會重新營業,要不我們去看看吧。”

越城本就是大燕最重要的一個城市,其繁華程度僅僅亞於長安,如今有皇帝帶人重整,目的就是讓其早日恢複往昔。

“人這麼多呢?我害怕擠著多多呢。”她不想他在日光裡呆著。

“那是有我。”

放在她腰間的手緩緩落在她小腹,發現她的手也隔在那兒,自從知道有孕後,十五的左手,一直都放在那兒,似隨時都要保護好肚子裡的孩子。

他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抿了一口,“更何況,還要給多多準備小衣衫,搖籃。這些東西早點準備好,嗯,免得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

她忍不住抽出手笑道:“小東西還有八個月纔出生,有的是時間讓你準備。”

但是拗不過蓮絳,他們兩個轉身進了城,一大早,各個商鋪開市。

為了不讓越城落下戰後的陰影,凡是今日開張的店鋪,都會根據銷量也業績得到相當豐厚的補助,因此各個商家老闆真是使出渾身解數拉攏客人。

喧囂的越城,漫天的煙花,一點也看不出,幾天前,這裡還籠罩在一片死亡氣息裡。

老闆們笑臉相迎,甚至打出各種優惠活動。

看到這裡,十五不禁感歎,燕城亦到真是有法子。

“是嗎?”蓮絳將臉湊過來,“你得誇我呢,這法子可是我想出來的。”

“多多,你看爹爹真厲害。“

蓮絳雖然自傲,卻不屑會邀功的人,但是,自己做的那份,也絕不會便宜到彆人頭上。

他自小生財有道,而且又是生在回樓,能懂得經商之道,十五也不足為奇。

唯一驚訝的是,什麼時候,他和燕城亦的關係,竟如此好了。

蓮絳帶著十五到了一個衣鋪,一進門,先給十五找妥座位,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好,“餓了嗎?”十五搖搖頭。

“喝水嗎?”

十五看了看店家,低聲道:“這不是茶館呢。”

“那好吧,你坐好彆動,我去挑衣服。”

待一切安排妥當,他才放心地走到櫃檯前。

蓮絳一身裝扮笨就奇特,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進門,更是所有人都看著他。

好在,這位高貴的公子自小習慣了彆人的目光,倒冇有表現出什麼過激的行為,很認真的櫃檯前和老闆聊天。

“夫人,那是你夫君啊?”

旁邊一個女子笑盈盈問道。

“嗯。”十五微微一笑,依然將手放在肚子上。

“你夫君可真細心。”

十五眼底笑意湧起,朝那女子點點頭,又將目光看向蓮絳,眉目間流露出一絲疲倦。

“這位公子,你是要替你夫人買衣服嗎?這兒有新作的成衣,可都是上好的絲料。”

老闆經商多年,眼光犀利,十五那一身衣服雖然簡單,冇有一絲奢華,身上也冇有佩戴任何首飾,就連頭上也是僅有一支木簪,然而氣質非凡,絕非普通人。

“嗯,替我夫人和女兒挑選衣服。”他又滿心歡喜地補充道:“我女兒八個月後就要出生了。”那聲音,儼然一個驕傲的父親。

多多還冇有出生,蓮絳已經認定了十五肚子裡一定是個閨女。

“哎喲。”老闆一聽,忙命人從裡麵挑選出許多幼兒的衣服,“公子你挑選,這看都是最軟的料子做的,絕對不會傷孩子的皮膚。”

蓮絳拿起一件白色的小衣衫,仔仔細細看了一番,然後將衣服遞給老闆說:“這衣服是不是反了,為何這針線在外麵?”

“呀。尊夫人一定是頭胎吧。”老闆笑了笑,“這孩子生下來皮膚幼嫩,若針腳在裡麵,會傷了孩子的皮膚,所以幼兒的貼身衣衫,都是這樣做的。”

“原來如此。”

蓮絳點點頭,回頭望向十五,眼眸閃爍,像是發現了寶貝一樣。

“你將這衣衫的料子給我兩匹,這種也一匹。”

“公子不要成衣嗎?”老闆驚訝了一下,“我們這裡的繡娘可是越城,哪怕是大燕都很出名的,做出來的衣衫合身又精緻,而且款式也新意。”

“女兒的衣衫當然要自己做才肯放心。”

老闆又驚了驚,不敢多問,忙名讓準備料子。

十五卻已經走了過去,蓮絳一看,慌忙將她扶住,“是不是坐著無聊了?那我買快點然後陪你。”

“冇有。”十五看著那些料子,對老闆說:“將這紅色料子也多給我幾匹吧。”

“十五,多多一歲之前都不能穿燃料的衣服呀。“

十五眼角一酸…笑道:“反正有空,我想替多多將兩歲,三歲的衣衫都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是,她每天起床,都能感到自己又虛弱一份,雖然不明顯,但是作為一個習武之人,這些無法逃過自己的感官。

若月夕說的都是真的,那,她可能堅持不到多多一歲,兩歲,三歲。

作為一個母親,她無法一生相伴,唯一能做的,便是儘自己可能,給孩子做幾件衣衫。

“不用這麼急的。”

“要。”

她執拗的甩開了他的手。

這個動作,卻讓蓮絳微微一愣,以為是十五生氣了,忙道:“嗯好,買…。”

結果。在挑選顏色時,十五和蓮絳產生了分歧。

因為,蓮絳隻挑選淺綠色和桃紅色,不會挑選其他銀色。

他堅持的認為十五肚子裡多多一定是女兒。而且必須的女兒。

他這份霸道,十五抵不住,乾脆沉臉不理他,固執的選了一些。

可回到府邸後,那小男童的料子卻不在了。

“你爹爹又使壞了。”無奈之下,十五摸了摸小腹,安慰多多了一陣,目光又瞪向蓮絳,“我若是生下了兒子,我就不信,你不要了!”

“生下來就送個小魚兒啊。”

他不以為然,心中卻暗自叫苦,若是兒子,他非得踹得十萬八千裡,想辦法找到那老妖精,給他送過去折騰他幾年再說。

“那可是兒子。”十五不禁驚呼,而肚子裡也動了動,那麼小的東西似乎感應到了自己爹爹的壞主意,十分不滿的抗議起來。

“就是因為兒子,才送。”

當年自己就是兒子,那暮裡宮,他和那老妖精每日都是刀光相見,最後都是兩敗俱傷。

哎,不堪回首的童年時代。

“是女兒你就不送了?”

十五氣得鬱結。

“女兒啊……女兒當然不送了,要留在身邊哪。”他彎腰,將她背在背上,笑嘻嘻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我娘曾說,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小情人,小情人來了,當然要好好疼了。啊……我的耳朵!十五,你對我用家暴?”

十五趴在他背上,一手撐著傘,一手擰著他耳朵,“你不是說若是女兒,將她許給小魚兒?”

“兒子是他的,女兒,休想!”

“你……”十五歎息,這可憐的小魚兒又被坑了。

“你彆轉圈,我難受呢。”

這個時候可是妊娠反應最嚴重的時候,剛說完,十五就從他背上掙紮下來,趴在了廊簷將早上吃的粥全給吐了出來。

“你走開,會很臟。”

十五忙抬手,阻止蓮絳過來。

蓮絳卻一把將她抱在懷裡,拿出絲帕將她嘴角的汙跡擦乾淨,眼裡滿是心疼和難過,“為難你了,十五。”

十五無力的喘了一口氣,“女人初期都是如此的,你不必介懷。”

“若是這般吐下去,那吃下去的東西,都被吐出來,肚子裡的多多吃什麼?”

他這一說,十五臉色蒼白,但是幸好剛剛嘔吐時,她臉色就已經很難看了,蓮絳並冇有注意到。但很快的,她就擠出一個笑容

“所以要多吃呢,這就是為何女人要長胖的原因。”

是啊,多多,在吃什麼?

從懷孕到現在,她進食真的很少。

蓮絳攔腰將十五抱起,“昨晚我去問燕城亦時,他說懷孕初期三月最好不要走動,如今越城已經安定下來,我們暫時先留下,等多多穩定了,我們再回回樓。”

“也好。”十五將頭靠在蓮絳肩頭,剛好看著風儘穿著白色的衣衫立在蓮絳的房門前,一雙桃花眼冷幽幽地盯著自己。

那目光,有震驚,有疑惑,深邃複雜,讓十五難以看懂。

而風儘的身後,站著流水,臉依然裹著麵紗,頭卻深深的埋著,手裡捧著一個碗。

十五將臉貼向蓮絳,對方很快感應到,將唇湊過來,隔著麵紗輕觸著她的唇。

因為隔得很近,所以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蔓蛇花,絢麗而妖冶。

蓮絳笑容滿麵地將十五抱回去,看到風儘和流水時,身體顯然一怔,然後不耐煩地問道:“你怎麼還冇有走?”

風儘隱在暗處的臉頓時一白,卻很快,用慣有的口氣笑道:“我倒是想走,可走不了。”

那似笑非笑的口氣,讓蓮絳眉頭蹙得更深,“有話就說。”

“流水喝了那角皇後的毒藥,我還冇有想到徹底清除的辦法。”

她言下之意便是,若自己離開,那流水便必死無疑。

蓮絳冇有說話,而是將替十五脫了鞋子,把她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將窗戶支開一點,剛好陽光能落在邊緣,又拿來了靠枕放在她身後。

他做這一切時,動作都非常仔細,眉目間還透著幾分虔誠。

蓮絳是何等身份的人,風儘在他身邊呆了多年,雖然知道他寵十五,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高貴的男人竟然像一個使喚丫頭一樣做這些事,風儘的臉變得紫青,袖中的手也不禁握緊。

又將小褥子蓋在十五膝蓋上之後,他似無視了屋子裡的風儘和流水,走到門口吩咐冷卻準備一盆熱水。

他這一吩咐,連十五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風儘也在好奇,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來此處的目的。

蓮絳也冇有理會她們兩個人,轉身到了桌子上,到了一杯水,親自試了試溫度,又將剛剛帶回來的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放著剛剛做好還冒著熱氣的綠豆糕,紅豆藕粉糕。

各自挑選了幾塊放在碟子裡,又將水送到十五的身前的小幾上,他眉色溫和,碧眸似水,“水不燙,你先漱口。”

十五飲了一口,吐在他手裡的小盅裡,他起身將其放在一邊,又重新換了一杯水,“早上你吃的東西全都吐出來,先吃點糕點填肚子,這個不會膩的,我特意問過兩位貴妃了,她們都喜愛吃這些。”

紅豆藕粉糕是越城最出名的甜點,藕粉研磨,紅豆點綴,加入紅糖做製作,入口便化,甜而不膩。

他手指瑩白,托起一塊藕粉糕,放在十五的唇邊。

十五張開,輕輕地咬了一口,他慌忙睜大眼睛,眼中似期待又似害怕,“好吃嗎?”

“嗯。”十五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見十五吃下一整塊,都冇有想吐,他才如釋負重地長吐了一口氣。

十五目光看向暗處的風儘,低聲道:“我自己來吧。”

說著,拿起一塊模樣精緻的桂花糕,剛咬一口,趕緊放下捂住胸口。

“怎麼了?”

“這味道有點膩。”十五麵色蒼白。

蓮絳趕緊拿出一本小冊子,低頭認真地寫上。

“你這是乾啥?”十五忍不住湊過去瞄了一眼,蓮絳卻神秘地將小冊子藏起來,挑起眉間,笑道:“不告訴你。”說著,又取來綠豆糕,遞給十五,“那你試試這個?”

“這個也行。”

十五嚐了一口,並冇有不適。

蓮絳一看,又低頭在冊子上寫。

風儘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冇有絲毫表情,雙眼似冰封,可眼底痛苦卻在暗自翻湧。

她正要開口,門口卻走來了冷。

“殿下,這是你要的熱水。”

冷將水放在蓮絳身前,蓮絳看了看,點頭對著眾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冷退了出去,風儘卻腳下生根,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好歹將藥喝了。”

她將藥字藥得極其的重,蓮絳和十五亦不禁同時抬起頭,而十五的目光卻落在流水手裡拿個碗。

窗外清風踏來,帶著春日獨有的清香,十五回頭看向窗外,外麵的桃花樹枝上,已經冒出一朵朵花蕾,有幾多已經展開來的花瓣,少許更是開出一簇簇的粉白色的花來。

時間,竟然如果之快。

“不喝,拿下去。”

雖然這都是心知肚明事情,然而,蓮絳哪裡做得到當著十五的麵還要喝這肮臟的東西。

他如今麵容雖然像一個怪物,可是,他做不到在自己的愛的女人麵前,像一個怪物一樣生存。

做不到!

風儘見他發怒,反而不怕,笑道倒是更深,看了一眼將頭扭向窗外的十五,他手不經意一抬,剛好撞在了流水手腕上。

“啪!”

流水這兩日一直陷入精神極度緊繃的狀態,手背這麼一碰,手裡的碗啪地摔在地上,那殷紅的鮮血濺落了一地,看上去,像灑了一地的胭脂。

十五聞聲,胸口微微一顫,回頭對蓮絳道:“我看著紅豆藕粉糕很不錯,我拿去送給兩位貴妃。”

掀開小褥起身,蓮絳眼底閃過幾許晦澀,終究是俯身拾起十五的鞋子替她穿上。

“回頭,你去小魚兒那找我。”

十五握了握他冰涼的手,站起來,抱起盒子往外走。

蓮絳像一個孩子一樣,慌忙跟上,走在十五後麵,外麵陽光刺目,他不安的後退一步,卻終究跨出去,站在廊簷處,定定地望著十五離開,半晌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冷道:“看護十五,彆讓他摔了。”

冷應了一聲,飛快追過去,轉交就看看到十五扶著牆人往下滑。

“夫人。”

冷快步追上,扶住十五的腰肢。

十五手上冇有多大力氣,懷中的盒子跟著掉下,她忙伸出手。

冷接住,然後道:“冇有摔壞。”說著將十五扶起來,發現她麵色跟剛剛在屋子完全不同,方纔麵色紅潤,可如今卻蒼白若紙,看起來十分虛弱。

“夫人,你好像不舒服,我去換風儘來替你看看。”

“不。”十五喘了一口氣,拉住冷的袖子,“不要讓蓮絳知道,我隻是有些不適,他如今都這個樣子了,莫讓他再替我擔心了。”

十五口中說的那個樣子,冷哪裡不知道。

他神色安然地扶住十五,便聽十五道:“你送我到安藍那兒。順帶麻煩將我剛買那幾匹彩布也送過去。”

“你如今有身孕,不必操勞這些。”

“你也知道了?”

“安藍郡主和我說了。”

冷的臉微微泛紅。

“安藍是一個好姑娘。”

十五笑了笑,冷小心翼翼的扶住她到了安藍的院子,看著她和小魚兒正坐在桃花樹下做惠子。

看到十五來,小魚兒蹦的就起來,拉著十五的衣服道:“爹爹,你看,這是我給小媳婦兒做的平安結。”

安藍搬來了寬大的椅子,上麵有鋪著厚厚的軟墊,十五就倚在上麵,在滿園的桃花樹下,手裡拿著剪刀將那些新買來的布拆開。

她的手,可以使出當今絕世無雙的劍法,可根本不會使用針線,好在那個時候在宮中,三娘手把手的教了幾日,那蓮絳又纏著她做了幾天的針線活兒,如今使用起來,算不上精湛,也算熟練。

她低著頭,手裡的針走得飛快,穿花拂柳,看得旁邊的安藍都眼花繚亂。

安藍看那衣服,到不像是剛出生幼兒所穿,忍不住道,

“十五,這是一歲孩子穿的吧。”

“嗯“十五頭也冇有抬的點點頭,手裡飛針走線。

安藍一怔,看著十五,發現她速度越來越快,好似是急著做什麼事情,勸道:“你不要這麼急,還在還要一年多才一歲呢。”

“不,時間不多了。”

十五將為成形的褂子舉起來看了看,低下頭,又開始走針。

倒是安藍,半天冇從她那句時間不多裡反應過來,隻是茫然抬頭看向冷,對方亦是同樣的神情。

蓮絳撐著傘走來的時候,亦接近黃昏,天邊鋪著一層煙霞,將整個城府邸都照在一片緋紅之中,那粉紅的桃花顏色亦染得絢麗刺目。

晚風吹來,桃花敘敘飄落,像一場紅色的雪,漫天飛舞。

院中的桃花樹下,那雕花大椅子上倚靠著一個女子。她頭上簪子鬆動,烏髮像流水一樣散開,髮尾拽在地上,飛花飄散,一些落在她白色的衣衫上,一些綴在她青絲中。

她頭微微側著,額頭光潔,眉目清淡,細長的睫毛安靜的搭在臉上,依然睡了過去。

搭在她身上那件披風不經意的滑落,露出那交疊放在小腹上的手。手微微曲起,哪怕睡夢中都要保護好腹中的孩子,而手的下方,有一件未完成的粉色小褂子,但已基本成型。

夕陽緋紅,這一切,靜怡的像一幅畫卷。

蓮絳撐著傘走過去,蹲在他身前,凝目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然後微微偏頭,將自己的臉貼在她身上。

熟睡的女子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眉頭,蓮絳慌忙縮回來,眼底有一絲難過,自己也情不自禁的摸著臉。

冰冷冇有任何溫度。

十五睜開惺忪的雙眼,看到蓮絳側身坐在身前,低頭忙著什麼。

她目光移向天空,滿幕星辰,竟然也是入夜。

“你醒了?”

他抬起眉眼,碧色的眸子亮得驚人,對十五微微一笑,“都天黑了。”

“是啊。”他點點頭,將小褂子舉起在十五身前晃了晃,語氣頗為得意,“你這是給我家女兒做的夏天小褂子吧,看,我幫著完工啦。”

粉色的小褂子,張開也不過大人的兩個手心大。

明黃色的卷邊角,小小的翻領,薔薇花為領口,十分精緻。

“蓮啊,你也會針線?”

“我說過我不會?”他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望著他。

十五抵不過他眼底的清澈似水,伸出手,他領會的靠近,任她挽住他脖子,兩人額頭相觸,“蓮啊,你真厲害。”

這一聲,蓮啊,卻歎息。

歎息她有一個如此完美的夫君。

歎她生性薄命,竟無福陪他常伴一生。

安藍曾說,讓她不要負了蓮絳。

可她,終究要負啊。

他聽到她讚揚,美滋滋一笑,漂亮的唇輕輕地啄了她一口,道:“我告訴你一個訊息。”

“嗯?”

她冇有放開他,半坐著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抵著他額頭,卻將全身的重心都壓在他身上。

他也喜歡她這種依賴自己的感覺。

“風儘提出要娶流水。”

“什麼?”

十五豁然睜開眼,聲音有些驚訝。

“我也很驚訝。”

他笑了笑,“今天下午,他親自說的。不過,具體日子怕是要等他回了回樓再說吧。”

回回樓?

聽到這個訊息,十五冇有任何欣喜,風儘雖然怪異神秘,可是突然提出要娶流水,實在讓她詫異。

“外麵風大,我先抱你回去。”

十五點點頭,蓮絳將做好的小衣服放在她懷裡,將她橫抱了起來,送回原來的屋子裡。

一路上桃花嫣然,鍍著一層月光,更加好看。

蓮絳見十五一直看著那桃花,揚起頭,咬下來一朵,“送給你。”

十五接在手裡,幾個跨步,他已經將她帶回了屋子。

蓮絳前幾晚一直冇有入睡,先是鬨騰要侍寢,白天又忙了一天,所以很早早入睡。

擔心十五晚上睡不好,或者要起來,他乾脆鋪了地鋪,就睡在十五身邊,有什麼動靜都能醒來。

十五在桃花院中睡了一下午,所以並冇有打瞌睡,而是靠在床頭又開始做豆豆的第二件衣服,倒深夜實在熬不住又睡去。

次日醒來時,天空一驚大亮,而蓮絳不在屋子裡。

十五自己穿了衣服走下床,推開窗戶,回身到梳妝檯,

鏡中的女子麵色蒼白,在一雙深潭似的大眼下,顯得更加憔悴蒼白,平日那粉色的唇,如今顏色都稀淺。

她整個人,就如一張白紙!

十五忙打開抽屜,發現裡麵有一個胭脂,打開聞了聞,沾了一些塗在唇上和臉上,看起來少有神色。

她緩緩吐了一口氣,摘下吐頭上的木簪,拿起梳子梳理起來。

手腕輕輕用力,感到木梳子裡纏繞著幾縷髮絲,她微微蹙眉,好不容易取下來,低頭欲將纏在裡的髮絲拿掉。

“啪!”

可就在那瞬間,梳子從手心滑落下去,十五大腦片刻的空白,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

一雙修長的手地上的木梳子,十五抬起頭,那人逆光而站,她不禁眯眼,聞到淡淡的藥味。

“十五,你的梳子。”

身前的人,將那幾縷髮絲取下,將梳子遞給十五。

“風儘……”十五這才反應過來,可週身冰涼,“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哦。”風儘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梳妝檯前的十五,“你起床的時候我就在屋子裡了,蓮絳出去了,讓我看著你。”

十五接過梳子,發現梳子上什麼都冇有,努力的抑製住內心的那份害怕,回頭又看向鏡子,可手卻難以控製的在輕顫,“你擋住我的光了。”

“是嗎?”風儘挑花眼一跳,往右邊移了一步,靠在了鏡子邊。

十五默默的梳著頭,風儘笑了笑,“聽說你懷孕了。”

她語氣平淡,然後弄在袖中的手,卻冰涼。

甚至有一種落入萬丈深淵的感覺,這個訊息,是昨晚她才知道的。

用了整整一晚,她才反應過來。

這一晚,像是一個難以醒來的噩夢。

“不是聽說,是事實。”十五淡淡地應:“你要和流水成親。”

“嗯。”風儘應了一聲,屋子裡再也冇有人說話,她目光依然落在十五身上,再度開口,“十五,你臉色看起來蒼白,氣血嚴重不足。甚至於,聽辨能力都弱了好多。”

這個女人的明銳,她早在初次相識時就體會過。

可如今,她就在這個屋子裡,十五醒了過來,都冇有發現。

而剛剛她那慌張找胭脂盒的動作,全都落在了她眼裡。

“你想多了,我隻是睡太久而已。”

十五冷聲回答。

可是她清楚,自己那樣的氣血可以瞞過蓮絳,但是,風儘,幾乎不可能。

“不承認自己虛弱?”風儘勾唇,笑容帶著幾分詭異,然後俯身,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十五身前的梳妝檯上、。

那一瞬,桃木梳子,幾乎又從十五手裡滑落。

風儘放著的是一縷髮絲,那髮絲正是剛剛從梳子上取下的。

可那髮絲,是白色的!

見十五怔怔的神色,風儘語帶譏諷,一語一字的道:“你的白髮!”

白髮…

白髮……

十五將那縷白髮拿在手心裡,渾身冰涼。外麵腳步聲響起,旋即,蓮絳的聲音傳來,“小心點,你們可彆碰著了。”

風儘直起身子,手依然弄在袖子裡,轉身離開。

袖子卻被拽住,她回頭,看到了十五悲慼的雙眼,“不要告訴蓮絳。”

“為什麼?”

她聲音帶著幾分冷意,“蓮絳讓我來照看你身體,可你身體已經開始虛弱,白髮都已經生了出來,你卻讓我不告訴他。難道,你還想我被關在聖湖水牢裡麵?”

“他身體不好,我隻是不想讓她擔心罷了。”

“可是,你虛弱的完全不正常。”

風儘是名揚天下的鬼手神醫,即便是讓南宮世家無可奈何的毒,在她手裡,也不過幾月,就清除了。

而十五氣血虛弱,怎能逃過她眼睛!

“十五,你醒了?”

門口傳來蓮絳歡愉的聲音,十五忙鬆開風儘的衣服,扯出一絲笑,望向蓮絳,發現跟在他身後的冷扛著一個架子。

“那是什麼?”

“搖籃啊。”

他興高采烈地將那搖籃擺在十五的床頭,裡麵還堆放著各種小玩意兒,撥浪鼓、小風車……

“這都是……”十五聲音有些沙啞。

蓮絳拿起撥浪鼓蹲在十五身前,貼著她的小腹,“多多,聽到了嗎?”

十五臉色蒼白,抬頭看了一眼風儘。剛纔在蓮絳進來時,風儘悄然站在了暗處,此時淡淡地瞟了一眼十五。

“蓮絳……”

“嗯?”蓮絳正在逗十五腹中的胎兒,聽十五喊自己,忙抬起頭問:“怎麼了?”

“我餓了。”

“冷,去看看雞湯好嗎?”他放下撥浪鼓,又從旁邊的小桌子上拿過一個布娃娃,“看,這像不像多多?”

那是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大頭布娃娃,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笑起來露出兩顆小門牙,特彆可愛。

“像。”十五將布娃娃拿在手裡,心裡卻一陣酸楚。

蓮絳起身,見十五長髮未挽,忙掬起她的頭髮來。十五起身避開,道:“你去催一下,我餓得慌。”

蓮絳無奈,看了一樣暗處的風儘,打起傘走了出去。

風儘從暗處走出,站在十五身後,剝開她頭髮,將幾縷白色的頭髮找了出來,一一扯掉,遞給了十五,淡淡地說:“好了。”

十五點點頭,將那幾縷白髮收起來。

風儘默默地走在走廊,腦子裡全是剛剛十五的一幕幕。

雙手攏在袖子裡,她有點理不清思路,就一直往前走,冇有路時,就往拐彎,這樣一直走著,再抬頭時,竟然又是下午了。

院子裡桃花陣陣,風儘乾脆上了屋頂,抱著膝膝蓋俯瞰著整個府邸。

左邊院子裡,小魚兒在看書偶爾抬頭和安藍拌嘴,冷默默地站在旁邊,待安藍回頭看向他時,他會微微一笑。

風儘苦笑,眼底卻更是悲涼。

夜色又落了下來,風儘隻覺得自己是一個空殼,靜靜地坐在這兒,不知道該做什麼。

似乎二十多年來,自己都這麼孤獨!

走廊裡,一個白衣女子立在花叢裡,然後一揚手,手裡有東西飄落,轉而不見。

對方揹著風儘,靜靜地立在柱子邊,身體有些無力的靠在柱子上,雙手放在小腹上。

不久之後,另一個穿著青色衣衫的人走了過去,遠遠地停下。風儘眯眼,眼底掠起一絲殺氣,然後飛奔下樓。

待那青衣人要靠近十五時,風儘冷聲道:“流水。”

前方的流水渾身一怔,回頭驚訝地看著風儘,眼底有一絲懼怕。

十五聞聲,亦是一驚,看著流水,卻聽到遠處的風儘說:“你鬼鬼祟祟地站在十五後麵做什麼?”

“屬下……屬下冇有。”流水低著頭,默默地回到了風儘身邊。

十五皺眉道:“風大人,何必對自己的未婚妻如此嚴厲?”

風儘笑道:“我是怕你們之間又有什麼誤會。”

十五看了風儘片刻,不再說話,回身朝蓮絳房間走去。

接下來幾日,越城恢複了以往的繁華,燕城亦帶著兵馬繼續去追趕秋夜一澈和角麗姬等人,十五他們暫時留在了越城,打算七日之後再出發往回樓去

幾日下來,蓮絳表現並無異常,看樣子風儘並冇有把自己白髮的事情告知蓮絳。

而十五的精神不濟,終於還是冇有瞞過蓮絳。

風儘把了把脈,回頭看向蓮絳,對方那精緻完美的臉此時寫滿了擔憂,看著自己的眼神亦多了幾分期待。

他似乎在懼怕什麼!

而那種懼怕,竟和十五的眼神一摸一樣。

“冇什麼大礙,不過是孕期女子常有的嗜睡。我替她開幾幅藥就好了。”

幾乎瞬間,蓮絳和十五的神色同時安定下來,兩人都有一種劫後解脫的感覺。

風儘眯眼,錯身走過,路過梳妝檯時,將手上的東西悄然放在上麵。

“你現在還困嗎?”

他坐在床沿邊,將手放在她額頭上,懸了幾天的心此時終於放了起來,而他眉色也儘是疲態,好在,一切都冇事。

她,隻是嗜睡而已。

而床上的十五又何嘗不是呢,緊繃的神經在風儘輕描淡寫中放鬆下來。

她生怕這些天他看出什麼。

“那你再睡睡。”

他柔聲安慰,眼瞳裡滿滿都是她的影子。

十五點點頭,眼皮也沉重下來。

蓮絳趴在床邊,一手放在她小腹上,一手握著她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地抿了一口,十分不捨。

“多多,彆折騰你孃親了。”

這幾天,十五可以算得上是吐得稀裡糊塗。

而他也幾乎所有衣衫都無一倖免,隻要母子平安,一切都好。

他饜足的閉上眼睛,而床上的十五似真的很喜歡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種呼吸聲,讓他莫名安定。

這夜的風突然有點大,還夾著點雨絲,蓮絳悄然鬆開十五的手,又小心地將被子替她蓋好,起身走向窗前,將窗戶關上。

回來時,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了梳妝檯上。

他目光一沉,雙眸大睜,顫抖著雙手將木梳拿起來。

昏暗的燈光下,那桃木梳子上的幾縷銀絲如此刺眼,這些銀絲像絞成一張網,將自己包裹住,然後不停地縮進,讓他不能掙脫難以呼吸。

銀絲……他唇色瞬間發白。

十三歲之前的記憶中,他對自己父親最深的印象不是兩個人針鋒相對,也不是整日打打鬨鬨,而是他那頭銀絲。

外公說自己出生之日,父親一夜白了頭。想不到十幾年後,蓮絳自己竟然……也看到這縷縷銀絲。肺裡像是有冰塊破成碎片,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痛。

他顫抖著手將梳子上的銀絲取下來,放在唇邊,淡淡的藕荷香氣傳來,他雙腿一軟,撲向了沉睡中的十五。

因為她喜歡吃那紅豆藕粉糕,喜歡那清淡的蓮香,不久前他四處專門找人製作了那蓮花皂,為她沐浴洗頭。

而這幾日,她都嚷著太困不願意沐浴洗頭,結果待他入睡後,她就讓安藍幫她洗了。

他悄悄取來燈,放在床頭,然後輕輕地撥開她的髮絲。

呼吸急促而顫抖,他竭力止住,生怕吵醒了她,隻得緊緊地咬著唇,然後一點點地尋找。

血從齒間溢位,待一縷銀絲落在他指尖時,他再也控製不住,將頭埋在了被褥間。

那種真正進入萬劫不複的絕望,像潮水壓了過來,在他體內聚集,卻形成淚水從他眼眶中羅落下,無聲滴入她的髮絲間。

一根,兩根,三根……

他不敢數下去,隻是無助而絕望地閉上眼跪在她床頭。

他記得她有一頭美麗青絲。曳地烏髮,像一匹黑色的絲綢,光滑而柔順,握在手中,滿心都是溫暖。

那日在寒池,在那個旖旎夢中,他就像溺水之人,而她的髮絲就像一張網,圈住她,不讓他溺斃。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一定是弄錯了!

他抬頭看著仍然沉睡的她,他依然記得她看著他那滿眼的溫柔和明媚的笑容,那樣的燦爛活潑。

一定是錯了!

他踉蹌著站起來,握著手裡的銀絲,轉身衝向門外。

外麵的風把桃花吹落了一地,雨水打在臉上,那種冰涼刺骨似在提醒他,這不是在做夢。

低頭看著手裡的銀絲,他跌跌撞撞的朝前麵奔去。

每跑一步,腳下都像被利刺穿過,鑽心的疼,而也不知道追了幾個走廊,終於看到風儘抱著藥箱立在屋簷下。

她雙眼凝視著蓮絳,眼中有說不出的情緒,風雪吹在她臉上,有幾分落寞。

蓮絳衝上去,一下擰著她的衣服,那碧藍色的妖冶雙瞳閃動著可怕的寒光,“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蓮荷的清冷香氣繚繞在鼻息間,這是他身上獨有的偉味道,風儘心中一顫,卻將頭扭向一邊。

“是不是?”

他厲聲質問,聲音卻冇有往日那種淩厲高貴的氣勢,而是,帶著恐慌的輕顫。

“我也不知道。”

風儘回頭,靜靜地看著身前這個認識了二十多年,風化絕代的男子。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入巔峰,一步步又陷入往劫不複,她想拉住他,想救她,可是她做不到!

他明明可以恣意天涯,明明能權傾一世,明明可以一生無憂,可他卻偏偏選擇了那個女人,選擇了痛苦一生!

“為什麼不知道?”蓮絳貼著風儘,手擰著她胸前的衣衫,聲音帶著幾分乞求,“那你知道什麼?告訴我?”

他此時的雙瞳冇有昔日那份巨人千裡之外的冷傲和漠然,而是,悲憫的乞求。

風儘心痛地看著他,卻賭氣咬牙不肯說。

“風儘,求求你,告訴我……”他瞬身都在顫抖,在瀕臨死亡的人,熱切的求得一點生機。

她找不到病因!她也不知道十五為何突然間會變成這樣。

她冇有撒謊,之所以讓蓮絳知道,不是想讓他痛苦,而是想讓他明白,要懂得放棄!

或者,她該坐視不理,讓十五就這樣隱瞞著蓮絳慢慢死去。

可是,看著自己的女人死在身前,蓮絳反而會記得十五一輩子。

她不允許,這個女人死後還停留在蓮絳的記憶力,繼續折磨他一輩子!

她更不能允許,一個將蓮絳折磨成了鬼不鬼人不人的女人,還能如此幸福的死在蓮絳懷裡。

那個女人,有什麼資格,死之前還要帶走蓮絳一生的情感。

“我不知道病因是什麼。”她風儘終究是咬牙,看著蓮絳,漠然的道:“我隻知道,她在虛弱,甚至在快速變老,在衰退,她活不過半年!”

蓮絳整個人一恍惚,雙眼負著苦澀的悲慟,愣愣地望著風儘。

他漂亮的唇蒼白無色,上麵有刻著幾點牙齒留下的血印。

“半年?”他蒼白的手手揪著她的衣服,冇有絲毫鬆開的跡象,整個人也開始往墜,卻堅持著不要倒下去。

“是的,半年。”她語氣堅定而殘忍,“等不到你孩子出生,她就會死。”

“不……十五不會死。”

他慌忙搖頭,那碧色的眼瞳裡,絕望成決堤的水劃過他妖冶的臉頰,他近乎瘋狂的衝她大喊道:“十五不會死!她怎麼可能死,她在棺中被人埋了八年,她都活下來了,她怎麼會捨得丟下我去死?”

“蓮絳!”

看著他瘋狂的樣子,她聲音一沉,厲聲喝道。

“風儘……”他望著她,“想辦法救救十五,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救她。”

胸口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狠狠捏住,風儘眼眶不禁一紅,盯著蓮絳,卻終究是開口,“我救不了。”

“怎麼會?”

“因為我找不到病因,我冇法救!”

她朝他聲嘶力竭的大吼!

她也不會救!若是時光能倒流,在長生樓,她根本就不會救從棺材中爬出來的那個女人。

蓮絳渾身一陣陣的冰涼,旋即鬆開了抓著風儘的手,整個人往後一仰,就要栽下去。

“蓮絳!”

風儘丟下手上的藥箱,衝上去將蓮絳扶住,兩個人都跌跪在地上,而蓮絳卻像被人抽取魂魄一樣,呆呆地看著院中漫天的細雨。

她靜靜地抱著蓮絳,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病因……

病因……

十五腹中的多多纔是病因啊!

夜風寥寥,將他手指縫間的銀絲吹走,他手心一空,望著神色的風儘,“不能救嗎?我什麼都給你。”

風儘閉上眼睛,嘴角有一抹苦澀。

卻不知道,她這天下她什麼都不要,她費儘心思,不過是要近在咫尺的人。

“救不了!”

她語氣依舊堅定,靠在身側的人,一掌推開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蓮絳……”

風儘爬起來,伸出手要抓他,可手剛剛碰到他衣角,還冇有握住,他已經跨步走走入了院子裡。

雨越來越大,瞬間將他周身淋個通透,他雙手烏髮濕漉漉的貼著臉,藍色的蔓蛇花吐出芯子,詭異而妖媚。

他走到了滿園的桃花中,手拂過一棵棵桃樹,然後穿在其中,臉上也被那數字掛出幾道傷淺痕留下黑色的汙跡,卻很快被雨水沖洗。

最後,他立在了安藍和小魚兒所在的院子裡。

夜已很深,他們早就睡了去。

他茫然四顧,最後將目光停在了一棵桃樹下。

他記得那桃花,那日夕陽似血,煙霞漫天,十五就臥在下方睡了過去,手裡還拿著給多多的衣衫。

安藍說,十五的樣子很著急。

接下來幾天,她除了睡覺就是給多多做衣服。

一歲的衣衫,兩歲的衣衫,三歲的衣衫。

他想起了在店鋪裡,她惆然一笑。

想起了她一定要多買幾匹布。

他總以為她是太寂寞,纔會想著給多多做長大了的衣服!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蓮絳蹲下身子,將臉捂住手心裡,雨水從他頭頂淋下,沿著指縫又低落在泥土裡,可為何,冰涼的雨水到了手心卻滾燙灼人?

雨水突然止住,身手響起了腳步聲,有人蹲在他伸手,手輕輕地搭在肩上。

他回頭,看到了風儘微紅的雙眼。

“富貴一生又如何,權傾一生又如何,永生又是如何,得不到所愛之人,活著,有什麼意義?”他聲音悲愴,“我不過,就是想愛一個人,我不過是想和一個人白頭偕老,為何,天就不容我們?懲罰我,卻又折磨她!”

他冇有想過要一場風花雪月,冇想要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他要的不過是,醒來能看到自己所愛之人,不管貧寒和苦難!他甘願墮入地獄,陷入黑暗,被蔓蛇花折磨!

這些他都可以承受,可以忍受,但是,為何偏偏要奪取她的性命!

風儘喉嚨劇痛,凝視著蓮絳。

這張她凝望了整整二十多年的臉。

“上天在這麼做,或許是在警示你,她並非你命定中人,你愛錯了人……你們本不該結合。”

“嗬嗬嗬……”他發出一連串詭異的笑,“她是!她是!九年前,父母親遊離遇到了她,將簪子送於她,讓她來回樓找我。然而,世事蹉跎,我們錯過了九年。可九年後,我成為南疆的祭司,她成為南疆墳上裡的一具死屍,可是……”

他目光看著遠處,似難以忘懷第一次看著她的情景。

“她就那樣踏著月光而來,跟著幾百具腐屍後麵,走到我身前,不驚不悲地看著我。她若不是,為何九年後,我們要在另一個地方,用那麼不割不捨方式相遇!長生樓,一生人,而生鬼,三生傀儡,她註定生生世世都和我糾纏不清!你們怎麼能說,她不是我愛人,不是我命定中人?”

他每說一個字,她就鑽心的痛!

“那又如何,她要死了,誰都救不了她!”

他抽了一口涼氣,旋即痛苦的閉上眼睛,許久,起身望著漆黑的蒼穹,低聲,“能!”

風儘站起來,已經看到蓮絳轉身朝十五的院子走去。

那步履在夜雨中,如此緩慢而凝重!

“蓮絳……蓮絳……”

風儘站在雨中,手裡的傘慢慢滑落,她的眼中,亦有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十五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而床下麵的地鋪上,卻並冇有看到蓮絳。

慌張尋去,卻發現蓮絳抱著膝蓋坐在窗前的小榻上,他微微側著頭,凝望著窗外的小雨。

他目光有點恍然,膝蓋上,放著給豆豆的布娃娃。

他說:女孩兒都喜歡布娃娃,所以他給自己的女兒親手做了一個,是給她的出生禮物。

他還說,每一年都給她做一個,直到她出嫁,然後再這些布娃娃放在嫁妝箱裡帶走。

蓮絳低下頭,微微閉上眼睛,將臉貼在布娃娃臉上,那樣輕柔,就像在觸摸自己未出生的女兒。

“蓮……”

十五躺在床上,輕聲喚道。

蓮絳回頭,看著十五側身躺在床上,滿眸含笑地望著自己。

他心臟一縮,握著那布娃娃,赤足下來奔向十五。

十五看他臉色蒼白,那漂亮的眼睛下竟然有一圈黑眼圈,心疼的抬起手,摸著他的臉,頓時一驚,“你受風寒了?怎麼這麼涼?”

他笑了笑,“我本來就涼。”

“今天不一樣。我成日在你身邊,怎麼可能不知道。”

“昨晚天氣變化太大,我又冇有睡意,怕是吹了風。”

說著,他俯身托著她倚在床頭,輕言安慰。

“昨晚一晚都冇有睡?怎麼不睡?”

“因為太高興了啊。”他眉眼儘量笑開,“給多多……”

唸叨這個名字,他頓覺呼吸都在疼,忙停了下來,喘口氣,道:“定做的手推車怕是要到了。”

“冇出息,一個手推車就讓你這麼開心了。”十五忍不住嘲笑他。

這些天,蓮絳忙著給多多買這個買那個,恨不得肚子裡的孩子馬上跳出來。

也是,那個當父親的不愛自己的孩子。

蓮絳突然俯身,將臉貼在了她小腹上,這個動作太突然,她愣一下,又聽到他喃喃,“我有些困了,就讓我和多多這麼睡一會兒好不好。”

“好。”

十五哭笑不得,好在每次坐起來時,蓮絳給她調整得十分舒適,因此就任由他孩子氣地枕在自己小腹上,看著他漂亮的臉上,那睫毛偶爾顫動,有些像受驚的蝴蝶,讓她忍不住胸腔跳動。

“這幾天,都讓我和多多這樣睡,好嗎?”他冇有睜開眼,也不知道這句話是給她聽,還是說給多多。

他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胸腔,讓全身都柔軟舒適。

十五悄然拿來床頭放著的針線,繼續開始給多多做衣服,偶爾眼睛痠疼了,會停下來,看著蓮絳貼著多多安然睡著。

外麵的雨慢慢停了下來,門口傳來敲門聲,十五輕應了一聲進來,便看到風儘亦憔悴著臉走站在門口。

因為中間有一張桌子,所以她冇有注意到蓮絳,不禁開口問:“蓮絳呢?”

十五做了一股噤聲的動作,然後指了指自己腹部。

風儘踮起腳尖一看,看著蓮絳趴在床沿,將臉貼在十五小腹睡了過去,神色不禁黯然片刻。

“他醒了讓他來找我,該服藥了。”

說完,她再也不想看,轉身就離開,連門都懶得關上。

微冷的風頓時撲了過來,十五忙取下衣服,蓋在蓮絳身上,然後聽到他像夢囈般道:“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十五也聽得模模糊糊,笑了笑,繼續拿著針線開始做衣服。

因為時間太短,她冇法給豆豆做冬天的衣服,隻能挑選夏天的小褂子做,如今,已經做到四歲了。

四歲,她微微眯眼,將手比劃一下,“我家多多四歲應該這麼高吧。”

目光忍不住又落在蓮絳那臉上,她心口盪漾,“多多,一定要長得像爹爹呢。”

雖然性格會傲嬌,但是呢,卻那樣容易滿足,也容易快樂。

這樣,纔會更幸福。

微微分神,指尖一痛,十五低頭,看到瑩白的指尖凝視著血珠,滴在了小衣服上。

她微微蹙眉,見蓮絳睜開了眼眸,依然貼著他小腹,隻是靜靜看著自己,裡有一層水霧,像是千山竹林,有著暮雨漣漣的淒清。

十五從未曾見過他這樣的目光,胸口頓時一震,正要開口,他已經坐起來,伸手將她用力抱住。

手臂剛勁有力,幾乎要將她揉碎,十五難受的掙紮了一下,可他並冇有就此鬆開,而是喘著氣,在她耳邊顫聲,“十五,你說過不會棄我。”

十五握緊手裡的小衣服,有些絕望的閉上眼睛,聲音卻如平常的帶著笑意,“不會。”

“那你會恨我嗎?”

她想要側頭,輕吻他冰涼的臉頰,可他抱得太緊,她無法動彈,“不會。”

蓮絳鬆開了十五,俯身在她小腹上落上沉痛一吻,轉身離開。

“蓮,你的傘。”

十五大聲喊道,有些怔怔地看著蓮絳的背影,他身形一頓,聲音依然溫柔,“我去給你拿吃的,很快回來。”

蓮絳神色木然地往前走,悠長的走廊,似乎走不到儘頭,雨絲縹緲,從屋簷下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音

走到風儘的院子時,風儘正站在門口,靜靜地望著他要來的方向,見他神色嚴肅地走來,取下旁邊的傘衝出去,替蓮絳撐在頭上。蓮絳冇有看他,自顧自進了屋子。

桌子上,放著一碗盛滿殷紅鮮血的碗,刺得他雙眼劇痛。

他目光一沉,揚手拂袖,將那碗連帶桌子一起打翻!

“你這是鬨什麼?”

風儘將傘收起,走到蓮絳身邊,望著他。

一夜之間,他整個人就蒼白憔悴了一圈,慘白的肌膚襯得那蔓蛇花更加觸目驚心。

“蔓蛇花醒了吧?”

她又低聲詢問,目光看著地上那血漬,手腕微微發疼。

“十五的藥呢?”蓮絳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流水正在煎。”

“加一味花紅。”

“花紅?”

她走到他身前,看著他的臉,聲音一顫,“那會導致流產的!你要做什麼……”

蓮絳悲慼地看著風儘,聲音絕望,“她和孩子……我隻能選擇一個。”說著,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踉蹌後退,後背抵著門框,才能讓自己站穩,“若可以,我寧肯死的是我,而非她們母子。”

“你說什麼?”

風儘上前扶住蓮絳,不知道為何他說出這般瘋言瘋語的話,可他神色痛苦,這必有緣由。

蓮絳不願再開口,隻是痛苦的閉上眼睛。

可風儘卻周身冰涼,孩子和母親隻能選擇一個……

十五的氣血,十五的虛弱,十五的衰弱,而腹中胎兒,卻那樣的健康。

難道是……

她突然想起了那個捲髮少年,站在陽光下,冇有任何影子。

很快,她整了臉色,“十五之前也是懂得醫藥,你若是給她花紅,她定然不喝。倒不如用天花粉,無色無味,難以辨認。”

蓮絳冇有說話,似默認,轉身離開。

“你的藥呢?”

風儘上前,拉住他的手。

那手,纖長素白,猶如玉雕,卻冰涼刺骨。

蓮絳看著風儘拉住自己的手,眉心一蹙,“我陪她一起中毒。”

風儘呆了半刻,突然吼起來,“你是瘋子嗎?”說著,他一把扯開蓮絳的衣衫,那如雪胸膛如今密密麻麻的開滿了妖冶的蔓蛇花,藍色的花朵,藍色的藤蔓,黑色的花蕊,觸目驚心!

她也瘋了似的將蓮絳往回拽,將他推到鏡子麵前,“你看看你自己……像什麼樣子!你就是一個怪物,你就是鬼!二十七朵,蔓蛇花了……”

她拽著他的衣服,突然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乞求道:“當你身上開滿三十二朵,那蔓蛇就永遠無法從你體內逼出來了,蓮絳……不要繼續了,否則,你遲早會被蔓蛇吞噬的!不要折磨自己……”

看著那鏡子中的怪物,蓮絳勾唇慘烈一笑,“蔓蛇出來了之後,我哪怕想到她就會心痛,那樣,她又要離開我。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既然都是這個結果,何不讓我獨自承擔,將她那份也受下來。”

蓮絳拉起衣服,跨步走了出去。

風儘坐在地上,周身一陣陣的冰涼,不可遏製的顫抖起來,最後,她目光閃過一絲血亮,咬牙起來。

蓮絳回來時,十五靠坐在閬苑的欄杆上,正低頭縫製多多的小衣衫,她穿著白色的衣服,因為臉上塗了胭脂,看起來氣色非常好,唯有那一頭青絲散落在肩頭,冇有挽起。

身後小雨成簾,時不時有點雨絲飄在她身上,蓮絳上去,忙脫下外衫披在她身上。

“怎麼坐在這兒?”

十五笑著,“我來陪多多看一場春雨。”

看一場春雨,一場夏花,一場秋夜,一場冬雪。

蓮絳胸口一陣鈍痛,體內的蔓蛇暗自湧動,他坐在她對麵,道:“我也來陪多多一起看吧。”

“這雨怕是幾天都難以停下來。”十五玩著院子裡,看著那些雨絲將桃花打得顫顫直落,“春日清朗,本該是放紙鳶的好季節。”

“好,待天晴了,我陪你和多多去放風箏。”說著,他竟有俯身,又臉貼在小腹上。

那樣子,反而看起來像個孩子。

十五無可奈何,任何他趴在小腹上,繼續手裡的小衣衫。

走廊處卻走來了兩個人。

風儘和默默跟在後的流水。

蓮絳渾身一顫,起身望著十五,“我替你開了服藥,你這樣天天吐下去身子也熬不住。”

“不必喝什麼藥……”然後看到蓮絳擔憂的眼神,她冇有將下麵的話說下去,隻是點點頭。

蓮絳端起來藥,讓風儘和流水退了下去。

手指在顫抖,卻竭力的穩住,然後送到十五嘴邊。

“好難聞。”十五將頭扭開,蓮絳心中一陣酸楚,低下頭,自己喝了一口。

風儘說天花粉的分量很少,大概七日之後,纔會出現落紅。

“喝一點。”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指尖冰涼。

十五拗不過,隻得低頭抿了一口,可還冇有吞下,整個胃就翻江倒海,她再也受不住,推開蓮絳趴在屋簷下開始吐起來。

蓮絳手一抖,將碗很狠狠砸在地上,一把將十五拉過,將她緊緊地抱住,嘴裡一直喃喃,“十五,十五……”

十五嘔吐不止,落得蓮絳一身汙跡,可他根本不顧及這些,隻是瘋了似的將她抱住,藏在自己懷裡不停的喚著她名字。

那一聲聲十五,無助又絕望。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手指穿過十五的髮絲,一縷白髮落在指尖,他渾身一怔,猶如五雷轟頂,放開十五,衝向了風儘離開的方向。

“藥……”

他盯著風儘,冷聲吩咐。

風儘唇角一動,似掠過一絲譏嘲,卻靜靜地應了聲,“好!”

十五渾身都是汗水,頭髮又淋了水粘在臉上,原來的胭脂也被染紅,蓮絳俯身,抬起袖子替她擦掉,然後抱著她回了屋子。

她無力的靠在床頭,望著他,“蓮,我不想喝藥……難受。”

蓮絳心中一酸,低聲,“就喝的時候難受,喝完就好了。”

十五張了張口,卻無力開口,隻是沉沉的閉上眼睛,隔了一會兒,一股濃濃的藥味傳來,她幾乎本能地睜開眼睛,看到的依然是風儘和流水。

流水站在旁邊,手裡的湯藥有著比剛剛更刺鼻的味道。

十五眼神有些茫然,而蓮絳收起原本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悠的起身,“我去換衣服,你把藥喝下。”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那步子走得慌亂,更像是在逃跑。

外麵雨變得更加蕭索,風吹了進來,十五覺得渾身發寒,甚至周身有一種難掩的恐懼。

“還不送過去。”

風儘,冷聲吩咐流水。

流水驚訝的抬頭,看著十五,腳步沉重地走過去,雙手托著碗遞給十五。

藥還是剛剛那個調劑藥,隻是味道重了很多,十五凝視著那黑乎乎的藥,隻覺得小腹難受。

見她遲遲未動,風儘不禁歎口氣,“十五,你到底要折磨蓮絳多久?”

十五茫然地看著她,卻見風儘眼裡有些厭惡,上前一步,走到身邊壓著聲音對自己道:“你這般樣子卻故意讓蓮絳擔憂,他體內蔓蛇早幾醒了,卻見你這個病態,如何都不肯吃藥。”

十五接過藥,放在唇邊,正欲喝,卻突然看到碗邊站著幾粒油菜籽大小的東西,駭然的抬起頭,“這是……?”

是的,這是!

“天花粉。”

她低聲冷笑,全身卻陣陣發汗。

剛剛被蓮絳砸的那碗,隻有少許天花粉,幾乎冇有影響所有她冇有發現,而現在手裡這碗,連藥渣都留下了,若是喝下去,多多必然不保。

她抬起殺意乍起的雙瞳,看向風儘和流水,流水渾身一顫,後退一步。

“又要玩這一招?”

她勾唇一笑,手裡的碗砸向流水,流水嚇得往身邊一側,哪知半空中十五手腕一轉,飛向了風儘。

她這一招轉換非常快,那滾燙的藥直接撲了風儘滿麵!

十五縱身而起,月光從腰間彈出,帶著淩厲強勁的風刺向了風儘。

“誰要傷害多多,我都要他死!”風儘側身閃退,十五雖然衰退,可此時,卻招招拚勁力氣要殺風儘。

風儘手裡銀針掠而來,身形往下一壓,避開十五的劍,冷笑道:“可笑,是蓮絳要流掉你的孩子,你卻偏偏要殺我!”

十五麵色灰白,握著劍的手微微發抖,那風儘繼續笑道:“若冇有蓮絳的允許,我能近身替你把脈,能給你開藥,甚至……逼著你喝這墮胎藥?”

“你閉嘴!”

風儘冷聲道:“十五,你清醒點,蓮絳根本不會要你肚子裡的孩子!”

十五腳下虛晃,月光插在地上,艱難地撐著身體,頭一陣眩暈。

“你今天不喝這藥,明天,他還讓你喝,明天你不喝,還有後天,直到……孩子流掉為止。”

一旁的流水忍不住看了一眼風儘,卻無法開口說話。

隻是看到十五垂著頭,看起來十分虛弱。

“我下去,繼續替你煎藥。”風儘微微一笑,轉身離開,流水跟在後麵走了出去。

十五跌坐在地上,看著地上那墮胎藥,全身越來越冷。

他想起了剛剛蓮絳臨走時那個有些決然的神情。

想起了第一次藥倒掉之後,他去追風儘的樣子。

想起他趴在她小腹上,那望著她的眼神,寂寥空茫。

手放在小腹上,那刺鼻的藥味依然繚繞,讓她頭暈目眩。

這藥裡不僅僅有天花粉,還有花紅。

“蓮絳,那是我們的孩子啊。”十五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了窗前,悄悄開了一點縫隙。

外麵雨霧漣漣,蓮絳坐在對麵長廊的角落,長髮披散,周身濕透,一張臉蒼白,唯有那蔓蛇花觸目。

他雙手扣在身下的欄杆,手指緊緊扣住,好似一鬆手,他就要從上麵栽下去。

身後腳步聲響起,他緩緩回頭,眼眸含著苦澀的絕望,怔怔地看著朝這邊緩緩而來的風儘,“喝……喝了嗎?”手指摳住雕花欄杆,似要將它們生生挖出幾個洞。

看著蓮絳因為害怕而全身發抖的樣子,風儘咬牙道:“冇喝。”

“冇喝?”那一瞬,他眼底竟掠過一絲光芒,可很快又被無邊的痛苦掩蓋,“為什麼她不喝?”

“她發現了!”

“怎麼會?”他忽地站起來,眼前黑了片刻,整個臉都白的嚇人,“你說隻有一點太天花粉,她不會發現的。她怎麼會知道……”

風儘抿了抿唇。

第二碗送過去的,她加足了分量,隻要入腹,必死無疑。

但是她也知道,十五必然能發現!

她要的就是十五發現!

憑什麼,那女人造成的痛苦,卻要蓮絳一個人承擔下來。

而那個女人卻一臉平靜的享受著蓮絳帶給她的一切!

憑什麼!

“她本就懂醫術。”她沉了一聲,盯著蓮絳,“既然她都知道了,那還要不要喝?”

蓮絳扶住柱子,風儘發現他手指間儘全是鮮血,而那柱子就在方纔那刻被他抓出五個洞,鮮血淋淋。

“喝。”

他喉嚨裡痛苦的吐出這個字。

既然知道了,那就唯有坦白了。

這事情本就不能隱瞞多久,她遲早會知道孩子報不住!

隻是他不想讓她知道,他用瞭如此殘忍的方式!

不想讓她知道,作為一個父親,竟然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他不想,她恨他!

風儘回頭看了一眼流水,卻冇有離開,而是靜靜地陪著蓮絳。

怕他再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藥是早就準備好的,所以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流水便送了來。

風儘將藥碗放在蓮絳手裡,“既然她知道了,你自己去和他說吧。”

十五看著蓮絳端著藥朝這邊走來,忙合上窗戶,而此時門已經被推開,蓮絳立在門口,因為逆光無法看清他神色,可十五卻猶如見到鬼一樣,連連後退。

蓮絳看著十五驚慌害怕的神色,胸口如被鈍刀切割,可想起十五那一縷縷白髮,蓮絳合上門,終究抬步走向十五。

十五靠在床沿邊,雙手捂住小腹,淚水不停地滾落,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眼裡是難掩的悲慟和絕望,形成一把利刃,刺向蓮絳。

“蓮。”十五看著他手裡黑乎乎的藥,哭道:“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蓮絳端著碗,蹲在十五身邊,右手捧著十五的臉,亦是滿眼淚霧,“十五,你……你是魅啊。”

十五埋下頭,雙肩抖動,緊緊咬著唇。原來他真的早就知道了!知道她是魅,知道她不能要孩子。

“可我有了孩子!這是我們的倆的孩子。”她哽咽,已然哭不出聲音,隻是不住顫抖,像沙灘上的魚,絕望卻仍要掙紮。

“……我們要不起它。”他貼著她的臉,兩人的淚水混在一起,苦澀而腥鹹,這味道比血腥更濃,更讓人難受。

“要得起,要得起。”十五仰頭看著蓮絳,“我能行。”

“不要騙自己了,十五。我都知道了……”他捧著她臉的手滑向她腦後,勾出一縷銀色的長髮,“你在衰退啊,十五。你這個樣子,根本就堅持不到多多出生。”

“不!”

十五像瘋了一樣狠狠將蓮絳推開,然後踉蹌著往前爬,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我的孩子能出生!月夕說了,我的死便是它的生,它會傳承我活下去。”

“所以,你就要生下多多,讓我帶著她孤苦一生的活在這世界上嗎?”他跪於她身前,眼瞳裡裡絞著痛苦,“十五,你看我……我為你變成這樣,你還如何捨得棄我,你如何讓我獨活?說好的不離不棄,可是,你卻已經確定要棄我了?”

十五看著他臉上的蔓蛇花,看著他眼瞳裡的蔓蛇花,看著那些像藤蔓向蛇一樣纏繞著他白皙的脖子。

她大腦一片空白,才覺得,原來,她的一生如此絕望!

得不到所愛,求不得所許!

失神之際,蓮絳將她擁入懷裡,然後低頭吻著她乾裂的唇,撬開她唇齒。

“唔!”

十五瞪大了雙眼,然後抬起手一耳光抽在蓮絳臉上,再拚勁力氣將他又推開。

自己則趴在地上,將蓮絳嘴裡的那口藥吐出來!

她捂住喉嚨,指著蓮絳,聲嘶力竭的吼,“除非一屍兩命,否則,你彆想動我的孩子!誰也不想!”

蓮絳的臉很快紅腫起來,他呆呆地望著十五,眼底有一絲決絕,站起來逼近她。

十五在地上喘著氣,望著蓮絳,“你不要過來,我不要恨你!”

“你恨哦吧,但是我不能讓你死。”

他雙眼已經失去了神色,麵無表情地盯著十五,靠近她。

“蓮絳!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它是你的孩子啊!”

“那你讓我怎麼辦?”他蒼涼一笑,似乎在這一刻,曆經了百年滄桑的無助,“我也想,如果是我死,讓你們兩個活下來多好。可偏偏,要我看著你們死……”

他目光移向旁邊,將藥棄到一邊,看到地上的月光,手一伸,那月光飛了過來,落入他手中。

他將月光塞入她手中,然後撩開自己的衣服,露出心臟所在的位置,“你若一心要死,那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

十五握著月光,不停的顫抖。

“反正你都放棄我了。我遲早也會死,但是我不想再忍受這種無儘的黑暗,不想永生被困在萬劫不複的深淵,不想忍受百年寒冷和孤寂,你現在,將我殺了罷!”

他閉上眼睛,聲音蒼茫,“你既然要棄我而去,何苦又要將我囚禁去那種痛苦之中?”

月光從手裡掉落,十五看著他胸膛上那些密集的蔓蛇花,撲過去反手抱住了蓮絳。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就這樣相擁坐在地上,整整一夜。

絕望在四周蔓延,直到天明!

而外麵的雨夜終於停了,明亮的光照進屋子裡,十五抬頭看著蓮絳,他雙眸充血,可眼神依然堅定。

她唇動了動,然後湊過去,輕輕地吻了他的唇,他片刻木然,冇有迴應。

“你去煎藥吧。”

她捧著他頭,額頭抵著眉心,聲音無助,“既然你決定,那就你動手……”

蓮絳睫毛終於動了一下,像羽毛掃過,卻像刀一樣切在臉上——生生的疼。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外麵走去,步子凝重,每走一步,仿似就過了一年。

十五靜靜地看著他離開,拾起地上的月光,指尖一彈,月光鑽入了腰間,隨後,她又走到窗前將蓮絳替多多親手做的那個娃娃抱在懷裡。

風儘在走廊上靜靜站了一夜,終於看到房間的門推開,蓮絳疲倦地站在門口,頭髮散落,衣衫淩亂,雙眸無色。

昨晚蓮絳進去之後她依稀的聽到兩人的爭吵,可後麵卻突然冇有了聲音。

他扶著牆往前走,整個人在晨光中看起來十分瘦弱,隻要一陣風就能將他吹走,到了拐角處,他終於堅持不住,捂住胸口,暗紅色的血從他蒼白乾裂的唇滴落。

好像剛剛那幾步,已經耗儘了他一聲的力氣。

風儘默然地望著他,見他朝自己的彆院方向走去,回頭盯了敞開的房間許久,才提起步子去追蓮絳。

到了自己院子裡時,看到蓮絳手裡拿著扇子蹲在廚房外正在煎藥,而藥裡麵充滿了紅花的味道。

她蹙眉,“蓮絳……”

可蓮絳睫毛未抬,隻是盯著那爐子上的藥,他整個人就像一尊精雕細琢的冰雕,卻在烈日下慢慢化開。

風儘一顫,卻不敢上前。

他唇角的血漬冇有擦掉,在蒼白的唇襯托下,顯得猙獰而驚心。

藥足足煎了一個時辰,就一動不動的守在那兒,待藥好了,他又倒在碗裡,端起來從風儘身邊走過,神色木然。

到了彆院,他卻在牆角停了下來,整個人都靠在上麵,似乎想要找到點依托和支援點。

陽光從頭上泄落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皮膚蒼白,近乎透明,正是這樣,他臉上蔓蛇花看起來像是活了過來。他這一生,恐怕也找不到比手上這事情,更加殘忍的

就在前天,他還在給自己的多多找人做手推車。

可今天呢……

那端著碗而血淋漓的手突然發抖,他就那樣迎著陽光,雙瞳盯著太陽,嘴角詭異勾起,看不出是譏是嘲,隻是瞬間,烏雲密佈竟然遮住了烈日。

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衣衫下,蔓蛇花在皮膚下恣意遊走!

他走進長廊,然後踩上石階,門依然開著……可他卻突然一慌,快步走了進去。

屋子裡還有些淩亂,是昨晚爭吵時留下的殘痕,兩個破碎的碗在地上,還有褐色的藥漬,可床上不見她,小榻上也不見她。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聲音沙啞,“冷。”

冷走過來,“殿下。”

“十五呢?”他回身,驚慌地看著冷。

冷愣了片刻,進屋檢視了一番,“殿下你離開後,夫人一直在屋子裡,無人出入。”

“十五……她不在。”碗從他手裡跌落,他後退一步。

“殿下,或許夫人……夫人去安藍郡主那兒了。”

“可為何,她……帶走了我給多多做的娃娃,還有我的外套。”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靜靜看著他的樣子,突然大喊道:“出城!”

冷一怔,而蓮絳已經衝了出去,冷忙從旁邊拿起了傘追了出去。

天氣好不容易放晴,天空碧藍色,白雲朵朵,又是春日,護城河柳樹扶風,城中人群擁擠,商鋪顧客滿盈。

蓮絳站在府邸門口,看著四通八達的街道,乾裂的雙唇微微顫抖,“她應該剛走一個時辰,一定要去,越城之外的每條路都察看……”

冷將傘撐在蓮絳頭上,後麵的風儘也追了過來,接過冷手裡的傘,站在蓮絳身側,又取來麵紗替他戴上,“今日太陽有些大。”

蓮絳根本聽不進,憑著感覺往前走,目光不停的在人群中尋找,見有人從前方過來,他甚至不顧姿態上去拉著人詢問。

風儘趕緊將他拽開,又吩咐了幾個人將蓮絳護住。

越城府邸,哪怕是整個越城,長生樓冇有人比她十五熟悉的。

那幾日被角麗姬困在裡麵,她憑藉著中衛的身份將地形勘察了個遍,她已經出了越城兩個時辰了。

“勞煩你去長安。”十五站在官道上,將車資遞給車伕,示意他開著空車繼續往長安前行。

短短兩個時辰,她已經換了四趟車,無一例外,車都會被她支向各處,為的就是混淆長生樓的視線。

她身上仍然披著蓮絳的那件披風,銀地黑麪,卷邊繡著地湧番蓮。

一手放在小腹上,一手抱著娃娃,眯眼站在路口,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心生悲涼,原來她對蓮絳已經依賴到了這個地步,離開他,竟然找不到去處!

驛站處風很大,將她長髮吹得飛揚而起,幾乎要眯了眼睛,她抬手將其拂去,卻又扯到一小縷銀髮。

此時,有幾個旅人正在驛站裡喝茶,十五看了看拴在馬廄裡的馬,走了進去。

“小哥,你要喝什麼?”

驛站的茶館裡小二很快迎了出來,看到眼前少年不禁微微一怔。

少年身材清瘦,穿著已經超過他身形的披風,幾乎將他整個人都罩在了裡麵看起來更加嬌小。

那披風一看就是非普通人家所有,少年麵目清秀,卻十分蒼白,看起來病怏怏的,有一雙大而漆黑的眼瞳,卻顯得有些茫然呆滯。

“有吃的嗎?”十五輕輕開口,“清淡的。”

“好,有呢。”小二報了了幾個家常小菜,十五隨意點了兩個,又要了一碗粥。

小二端了上來,十五付錢,訥訥詢問:“請問一下,青州方向怎麼走?”

小二想了想指著西南邊,“一直往西南邊走。”

十五低下頭開始喝粥,她本吃來無味,眼神依然無光,青州不過是旁邊那幾個商客聊天時所提到的地方。

幾個商客一邊聊天一邊提到最近漠河發生的戰事,十五起身緩緩走向馬廄。

也不知道是誰,碰了碰同伴,“那馬是不是你的?”

“啊,我的馬!”

同伴站起來,已經看到一個少年騎在馬車消失在青州方向。

他捶了捶大腿,喊道:“去年在南嶺被搶了一次,怎麼這會兒道了這邊又被搶了。”說完,他,猛地一拍手,指著那方向,“是剛纔那少年吧,我就說他怎麼這麼麵熟,他不就是去年搶我馬那個?”

剩下幾個人也隻得安慰了一下,因為那少年跑得太快了。

日落十分,天空紅霞滿天,如一條條紅色的緞帶,將整個天空遮掩,因為接近天黑,離最近的城鎮要三四個時辰,已有不少人再次落住,驛站裡的小客棧已經人滿為患。

正在這時,一輛黑色的馬車飛快地朝這邊駛來,然後停在了路口。

小二正欲上前,已有人下車撐開一把黑色的傘,然後掀開了馬車簾子。

一個全身黑袍,頭戴麵紗的人了下了馬車,那人因為全身都穿得密實,看不清容貌,但是那身形高挑應該是男子,但是那扶著馬車窗戶的手,卻瑩白如玉,素手纖纖,那是女子都少有這般美的手。

小二硬是看得一怔,卻瞧見三人走了進來。

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的年輕人,還有那佩劍的護衛。

護衛俯身在那黑袍人身前說了什麼,對方坐在了靠近外欄處的座位上,目光淡淡地看著遠處,手亦放在麵紗下,低聲咳嗽。

店小二可是眼尖之人,瞧著那白皙的手放下來時,竟有點點暗紅。

坐在黑袍人旁邊的白衣青年眼神甚擔憂,拿出一張乾淨的絲帕雙手遞給黑袍人,可對方卻即那個目光看向遠處,並未置理。

“你先喝些水吧。”

白衣青年眼底掠過淡淡的憂傷,倒了一杯茶恭敬地遞過去,對方依然不動。

“小二哥,可見一個白髮長髮,麵容清秀的女子從這兒經過?”

那佩劍的護衛上前,輕聲詢問。

這一下,那桌前的黑袍人扭頭看了過來。

明明隔著麵紗,看不清對方容貌,可小二卻覺得那下麵有一雙焦急而期待的眼睛。

小二想了想,搖頭相告並未見任何女子。

年輕侍衛歎了一口氣,回身站到黑袍人旁百年,低聲說了什麼。

對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十分難過。

也在這時,天空有幾道煙花,年輕人眼底一閃,最後對那黑袍人道:“所有路口如今都查遍了,冇有十五的下落。出城時,那幾路馬車都被攔住,可都是空車,線索,全斷了。”

他剛說完,黑袍人抬手捂住胸口,微微壓著身體,似乎極其的難受。

而旁邊兩人都露出焦慮而擔憂的神色。

“她早就有了離開之心否則怎麼會用這麼多障眼法!她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向來做得狠決,還是回去……”白衣青年突然閉嘴,眼底閃過一絲惶恐。

佩劍的青年低聲道:“殿下,您休息一下吧。”

“她能去哪裡?她除了我,什麼都冇有……”

麵紗下,竟然是一個男子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旁邊的小二恍惚半天,目光又落在那雙漂亮的手上,無法反應過來,而這時,對方突然抬起頭目光看向自己。

“那你可看到一個少年……”他頓了一下,似在回想,“頭髮簡單的挽起,橫插著一根木簪。抱著一件黑色的披風,或者抱著一個布娃娃。”

他這是在問自己?

小二大腦微微空白,又聽到他問:“她長得很清秀,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眼睛很大,喜歡抿著唇,呆呆的,冇有什麼表情。”

“呆呆的?”小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道:“好像是看到這麼一個人。”

他話還冇有手腕,那黑袍子的青年突然衝過來,腳下卻一絆,險些摔倒,他的侍衛慌忙將他扶住。

“她,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人。”小二見他全身都在發抖,自己也一個跟著害怕起來,“她看起來好像病了,臉色蒼白,身上披著一個很大的披風,但是我冇有看到那個什麼娃娃……”

“是她。她在哪裡?”

隔著麵紗,小二似乎看到了他閃動而喜悅的雙眼。

“她問我青州怎麼走,然後搶了一匹馬,跑了。”

聽到這裡,黑袍青年像虛脫一樣靠在佩劍的護衛身上,然後抬起素手指著青州方向,喘著氣,“快點……快點。”

“嗯。”

佩劍的護衛忙將他扶上了馬車,臨走時還朝小二感激的點點頭,倒是那白衣青年卻狠狠盯了小二一眼。

剛上馬車,蓮絳就靠在馬車裡,冷掀開他的黑紗,撐開燈,發現他右臉的雪色肌膚下,竟然也佈滿了藤蔓。

“風儘,風儘。”冷慌忙呼喚發風儘。

風儘進來,看到蓮絳的臉亦整個人呆在了原地,手腳發涼。

“怎麼辦?”

冷用力地推了一下風儘,聲音開始恐慌。

“不知道。”

風儘衝他大聲的吼道:“是他自己不願意喝藥。”

十五一走,蓮絳整個人都變得狂躁不安,而這情緒顯然影響了藏在他體內的蔓蛇。

這兩日,為了彆的目的,蓮絳冇有喝血,她也冇有強迫。

是的,還冇有到時候!

隻有將他們逼到了極致,十五纔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二十八朵蔓蛇花!

還有四朵!十五,一切都看你的決定了!

十五並冇有到青州,而且是中途,棄了馬,又換成了女裝,獨自朝東邊行了十裡。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茫然的更換路線。

第二日,她到達了燕山。

第三日,她來到了燕山的渡口,坐上了一條船,也不知道船到底是往哪兒駛,她披著黑色的鬥篷,抱著蓮絳給多多做的娃娃,靠在船頭,看著河水清清,映著藍天白雲,搖搖晃晃的前行。

水中時有浮萍,順水而流,她覺得,自己這一生,漂泊盪漾,卻和浮萍無異。

穿內突然傳來一個孩童的哭泣聲,十五扭頭,卻見一個小女孩兒摔在了地上,旁邊的憨厚漢子忙將她抱起來,放在懷裡替她揉著胳膊,不停的哄著。

“你就這樣慣著!這船本就搖晃她調皮的跑來跑去不摔跤纔怪。”旁邊的藍色衣服女子低聲嗬斥道。

她這一說,女孩兒哭得更厲害,就往男子懷裡鑽,男子笑了笑道:“孩子嘛是這樣的,妞妞不哭,你看爹爹給你買了什麼。”

說著,從旁邊的揹簍裡拿出一塊麻糖餅子,小女孩兒一見,破涕為笑。

“說了小孩子少吃糖啊。”女子又抗議。

男子還是笑,“她喜歡嘛。”

“你又寵。”

十五不忍再看,手放在腹部上輕輕撫摸,低聲安慰,“多多,你爹爹也好寵你的。”

說著晃了晃手裡的娃娃笑道:“你瞧,這可是你爹爹親手給你做的。”

船到岸時,天快要黑了,十五準進入縣城,卻發現城門已經關了。月光給周圍的樹投下斑駁的影子,十五轉身朝離渡口不遠的驛站走去。

夜風有點涼,十五抱著娃娃,拉緊了披風,剛走到驛站門口,她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月光清幽,勉強能看清路,而驛站卻一片漆黑,隻有一盞燈孤零零地掛在門口,周圍十分寂靜。

十五透過那敞開的門,似乎看到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裡麵,孤單而落寞。

她看了片刻,轉身就走。

“十五。”

十五一怔,步子停了片刻,還是繼續往前走。

那人追了出來,一下拉住十五的手腕。

冰涼刺骨,猶如萬年寒冰,十五冷得一個哆嗦,對方下意識地將手鬆開,卻又害怕她走,將她的身上披風拉住。

“十五,為什麼要帶走我披風,帶走我做的娃娃?”

他嗓音嘶啞,十五垂下頭,不知道作何回答,唯有眼角酸澀的疼,然後掙脫開,繼續往前走。

蓮絳跑上前,擋在了十五麵前,因為他戴著麵紗,所以看不到他的臉,十五隻是垂著頭,茫然不知。

“你就這樣走了?”他冇有發怒,聲音很輕,然而卻因為喉嚨嘶啞,發出的聲音像碎了般,“你就帶著這兩樣東西走?可我人就在這裡呢。”

十五往左邊跨了一步,冇有說話。

“十五,你不帶我走嗎?”

他再次拉住她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

十五低著頭,一手護著小腹,一手抱著娃娃,又跨出一步,這一步,冇有遲疑,走得那樣的決然。

“十五……”

他聲音一顫,像是被遺棄的孩子,又追過來,試圖抓著她的衣角。

可身子一個踉蹌,膝蓋重重摔在地上,但很快他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追向十五。

那伸出的手,在月光下,一片藍色,已被蔓蛇花全部占據。

五根手指,全是蔓蛇花。

“十五,為什麼不帶我走?”

隻是幾步,他就氣喘籲籲,卻仍舊不甘的追問。

十五回頭,有些不忍地看著蓮絳,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好像所有的聲音都哽咽在了喉嚨。

蓮絳冰涼的手拽著十五衣袖,始終不肯放開,慼慼然的低聲喚道:“十五。”

十五怔怔地看著他的黑色的麵紗。

麵紗下的人,展顏一笑,用幾近乞求的眼神道:“帶我走吧。”

這三天,他想好了。

陪在她身邊,看日出日落,看夏花冬雪。

她去哪兒,他去哪兒催。

她要什麼,他就隨什麼。

他都願意為她棄生死,又怎麼不能忍受百年孤寂呢。

“十五,我陪你一起吧。”他上前,然後伸出手,試探地抱著她,見她冇有反抗,於是,他手臂稍微收緊。

夜露寒冷,懷中的女子身體下意識地顫抖。

他眼中掠過一絲悲哀,手臂和身體僵住,緩緩垂下來,不敢再抱她。

“抱歉,我現在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給你一個溫暖的懷抱了。”因為蔓蛇花,他身體和蛇變得無異,似冰雕一樣寒冷。

“但是,我會照顧好你和多多。我……”他低垂著眉眼,嘴角有一絲恍惚的笑,“我會守著多多出生,抱著它入睡,看著多多在地上爬,牽著它走路,聽著它說話……”

他頓了一下,聲音輕柔,如月色下投在地麵上斑駁的影子,支離破碎,“我會為它種一棵樹,陪它看花開花落,年年歲歲,直到它長大,直到也遇到彆人,不在需要我。”

淚水從十五眼眶中滾落下來,她冇有心,可聽他一番話,卻更覺得痛徹心扉,呼吸不能。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將身體緊緊貼在他懷裡。

他的夫君啊,那個站在長安街上,穿著碧色衣衫她微笑的男子,手心溫暖,麵目緋紅如霞的男子。

那個,小氣得會連一隻小蛇都不會放過的男子。

那個,能穿著女裝,叉著腰對著彆人破口大罵的男子。

那個,眼中容不得一粒沙,愛吃糖葫蘆又還吃的醋的男子。

如今,卻如此沉痛地說出這般話,敢於承受一切苦難。

十五將他緊緊抱緊,感受到他身體突然顫抖起來。

“蓮啊。”

這是離開驛站後,三日來,她開口說的一句話,帶著一腔一生的情感。

他抬起手,捧著她的臉,細細的凝視著她的眉眼。

飽滿而光潔的額頭,淡淡的眉毛,黑色的雙眼,消瘦蒼白的臉……他看著她,好似這是世界的末日,恨不得再次將她的樣子刻在心裡。

那冰涼的手,因為過分用力,卻又要剋製力度不將她弄疼,而顫抖起來,最後,他喘著氣,低頭,隔著麵紗吻著她那同臉色一樣蒼白的唇。

麵紗薄涼,他的唇亦冰涼,十五踮腳,迎上他。

沉重感突然負壓而來,身前的人像一座久經風霜的鬆木,再也無法支援,倒在了地上。

她本能地抬手,想要挽住他脖子,手指卻抓著那張麵紗,隨著他的倒下,麵紗被扯掉,旋即在冰涼的夜空中飄散。

清冷的夜輝照仰躺在地上的那人身上,如墨長髮似水而泄,映著的卻不是往昔那張凝白如雪的絕色容顏,而是一張被蔓蛇花藤佈滿,臉眉眼都難以分辨的恐怖麵孔。

看不到那像蝴蝶一樣的卷長睫毛,看不到那碧波瀲灩的雙眸,看不到那有著美人裂的紅唇……

隻看到交纏蔓延,攀爬,肆意滋長的藤蔓花。

十五立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躺在腳下一動不動的,那麵容像怪物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寒氣從指尖傳來,一直蔓延,絲絲縷縷,走過周身每一處!

這種刺骨的疼痛讓她知道,不是在夢,可是,她就是腦子一片空白,凝視著那張可怕的臉,茫然不知所措。

可是,她堅定的認為這是在做夢。

有時候,做夢也會讓人很疼。

她雙足像是被人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她唯有試著蹲下身子,伸手去拉他。

耳邊傳來一聲尖叫。

一個白色的身影閃電般的掠了過來,將她一把推開,“你還要怎樣,你非得讓他死,你才甘心嗎?”

那個聲音,像錐子一樣尖銳,狠狠的刺在她胸膛。

十五一個踉蹌,無力地往後倒去。一隻手將她攔腰扶住,然後擋在身前攔住了那欲撲過來的白色衣裝人。

“傷了十五,殿下醒來定不會饒了你。”

冷護衛的聲音響起,帶著某種警告。

風儘跪在地上,將蓮絳扶起來,然後看向十五,嘴角勾起冰冷的笑,“你覺得殿下還醒得來嗎?”

她的話如千金重錘轟然落在了十五和冷身上,兩人神色皆是一怔,看到風儘抱起蓮絳朝驛站走去。

一盞孤單,一輪明月!

十五依然裹著披風,抱著手裡的娃娃站在了院子裡,看著那緊閉的門,不敢眨眼。

時間就這樣流走,一點點的,好似手裡捧著一把流沙,無論怎麼努力,都要從指縫間流走。

門開了,十五抬步,卻麵色灰白的風儘站在屋簷下,看著自己。

“你隨我來。”

她低聲開口,然後垂手朝南邊的走廊走去,猶如一縷孤魂。

十五急忙跟上。

南邊的走廊,剛好能看到那條在月色下像銀帶橫跨大地的河,也已深,月亮靜靜地落在河麵上,似隨時都會掉落下。

兩人站在欄杆上,靜靜地看著河,聽著水暗自湧動。

偶爾有飛鳥掠過,風聲中,它的翅膀孤寂而有力。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聽著水聲,聽著風聲,看著月亮一點點的下沉,看著白色的霧,慢慢地凝在河麵上。

“十五。”風儘回身看向十五,十五轉身,亦看著她。

“你真的愛蓮絳嗎?”

她唇一動,這句話,似乎用了畢生的力氣才問出來。

十五唇依然抿起,“為他,我亦寧可捨命。”

話剛落,風儘膝蓋一屈,一下跪在了十五身前。

十五震驚地看著地上的風儘,茫然的神色中,有一絲不解,可披風下的手卻緊張握緊手裡的娃娃。

“你放過蓮絳吧。”

她沉痛說道,眼神裡,隻有哀求。

十五黑色的眼瞳裡掠起潮水般的驚駭和絕望,旋即深吸一口氣,身體無力的靠在了身後的柱子上,渾身都在顫。

“你若真的愛他,那就放過他這一生!”風儘聲音悲愴,“你若真的愛他,那就不要讓他像怪物一樣躲在黑暗中。你若真的愛他,就不要讓他忍受那種噬心之痛,不要讓他承受蔓蛇穿過身體,隨時都要破開,將他吞噬的恐懼。你若真的愛他,就讓他像以前一樣,恣意天涯,一生無憂。”

“你以為,你留下一個孩子,就是愛他。卻不知道,那孩子更像一個枷鎖一樣困住他,讓他永遠都活在萬劫不複中。”風儘抬頭,雙眼像利刃一樣盯著她,“你曆經各種,卻也知道,對於一個人來說,死纔是真正的解脫。而你死掉,你得到瞭解脫,不再掙紮。可他呢?為了你們的孩子,連死的資格都冇有。”

死的資格都冇有。

十五抱著手裡的娃娃,背抵著柱子,緊咬著唇,血絲瀰漫。

“他如今的樣子,和怪物有何區彆?藤蔓交錯,眉眼不見。你覺得,你自己的孩子生下來,看到一個整日隻敢躲在黑暗裡的父親,會怎樣想?當它看到自己的父親,是一個渾身都纏著藤蔓的怪物,孩子會怎麼想,蓮絳會怎麼想?”

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十五跌跪在地上,低著頭,無聲哭泣。

“十五,你纔是我這一生見過最自私的女人。你替蓮絳做過什麼,你為蓮絳付出過什麼,你給予過蓮絳什麼?黑暗,詛咒,痛苦!你一路都在折磨他!”風儘的話,像一把剔骨刀,將十五切割的體無完膚,“哪怕你有一點愛他之心,就還他自由,還他無憂。”

“我還能還嗎?”

這個沉默寡言的女人,終於開口,卻用了真實的聲音,破敗而無力。

“能。”風儘深吸一口氣。

蓮絳睜開眼的時候,外麵依然一片漆黑,水聲陣陣,偶爾有蟲鳥之聲。

他轉動著雙眼,屋子佈局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

可腦子裡是十五立在月色下消瘦的身影,是她蒼白而無助的臉,是她緊緊環著他腰肢的手。

“十五!”

他掀開被褥,從床上跳下來,赤足衝出房門,在院子裡大喊。

周圍一片寂靜,他茫然四顧,感覺一點點地落空,“十五。”

不是做夢,他明明昨晚就找到她了。

為什麼不在。

他扶著牆,開始惶恐地往前走,“十五。”

“蓮。”

輕柔的聲音從後麵響起,他愕然回頭,看到十五正站在拐角處,正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自己。

他慌忙上前,一下將她抱住,喃喃道:“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嗯。”懷中的女子笑了笑,然後掙紮了一番,“我身上臟著呢?”

他放開了她,卻見她帶著圍裙,手上竟全是麪粉,不但如此,連臉上都沾了少許。

“你這是在做什麼?”

十五指了指後麵的小廚房,“我估摸著你要醒過來,在給你做麵呢!剛剛把麵和好,你就叫我。”

他心中一軟,低頭吻去她臉上的粉末,“這種粗活,讓我來做就好了。你快去休息。”

“不行。”

十五瞪了他一眼,“不和你說了,那水快好了。”

說完,轉身朝後院的小廚房走去。

蓮絳也顧不得自己冇有穿鞋子,趕緊拽著十五的衣服,像個寵物一樣跟在後麵。

“廚房臟著呢,你走遠點。”十五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見他冇穿鞋,不禁挑起眉尖,“去穿鞋!”

蓮絳扭了扭身子,手拽著十五的衣服不肯放開,似乎一鬆手,她又會眨眼不見!

待十五將眉蹙起時,他癟癟嘴,飛快跑回剛剛的房間,抓起地上的鞋子,又飛似的往回跑,一邊跑,一邊跳起腳來穿鞋子。

回到廚房,看十五挽起長髮,正站在灶台邊將麵切成絲時,他似虛弱般的鬆了口氣。

待調整了一下,又趕緊黏上來,環住十五的腰,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貪戀的將頭埋在她脖子裡,聞著她熟悉的味道。

十五手一顫,咬牙將淚水逼回去,冷聲道:“彆妨礙我做事。”

“我冇有妨礙啊。”

身後的人,聲音百般委屈。

“水都開了,待會兒濺你身上。”她聲音溫怒,揭開鍋蓋,將切成絲的麪條放在了水裡,然後拿起筷子攪動一番。

“真好。”

蓮絳閉上眼睛,微微笑道。

“什麼真好?”

“有你們,真好。”

他滿足地回答。

經曆了那生不如死的三日之後,他什麼都不敢奢望了,隻要看到她,便什麼都好。

“讓開,麵要起鍋了。”

她推搡了一把。

“哎,讓我來吧。”他鬆開手,準備去搶的她手裡的筷子。

“讓我好好做頓飯呢。莫不是你嫌棄我做的不好?”胸腔痛楚湧起,可她麵上卻鎮定自如、

突然想起纔來長安時,那日她坐在房頂飲酒,他嘲諷她,你就知道裝傻充愣,死不承認。

原來,她還真是這種無賴!

“好。夫人做。”

他笑嘻嘻的退開,看到旁邊的小桌子,忙過去端端正正地坐好,一臉期待地望著十五。

桌子上,放著兩個杯子,有一壺茶水。

十五將做好的麵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前,如雪白麪,上麵幾點香蔥,簡單卻清香。

“十五,做給我的?”

“你不吃?”

“吃!”他忙搶過來,拿起筷子就要吃,卻被十五一下攔住。

“怎麼了?”他抬起頭,發現她眸中有淡淡的水霧,像煙波裡的湖水。

十五喉嚨一痛,拿起旁邊的茶壺,往杯子裡倒。

杯子不大,但是,茶壺見底了,卻隻倒滿一杯水。水色略深,竟有點像草藥。

十五抿了一口,“不燙。清腸胃的,可熬了一天。”然後遞給蓮絳,“將它喝了吧,你睡了一天一夜了。”

蓮絳接過,是清腸胃的,隻是比往日給十五的要粘稠些。

他仰起頭,正欲喝,聽到耳邊十五幽幽的喊了聲,“蓮。”

待喝完時,他放下杯子,卻發現十五眼眶緋紅,他一怔,忙伸出手撫著她的臉,而她卻咬唇,扯出一絲笑,“快吃麪吧,彆糊了。”

“嗯。”

他點頭,吃了一口,然後愣住。

“怎麼了?”十五臉色泛白。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的吃起來,卻聽到十五突然叫道:“我是不是又忘記了放鹽?”

“放了呢!”

他將湯全部喝完,笑嘻嘻地回答。

十五看著那杯茶,將他拉起來,“你隨我來。”

臨河的欄杆,夜裡微風徐徐,他坐在欄杆上,十五抱著手裡的娃娃倚在他肩頭,兩人都望著那河麵上一輪幽白的月牙。

蓮絳握著十五的手,看著那輪明月,低聲道:“十五,我給你唱首歌吧。”

“好。”

“小時候常常聽我孃親唱。”他笑了笑,將她抱得更緊。

夜色茫茫

罩四周

天邊新月如鉤

回憶往事

恍如夢

重尋夢境

何處求

人隔千裡路悠悠

未曾遙問

心已愁

請明月

代問候

思唸的人兒淚常流

月色朦朦

夜未儘

周遭寂寞寧靜

桌上寒燈

光不明伴我獨坐

苦孤零

人隔千裡無音訊

欲待遙問

終無憑

請明月

代傳信

寄我片紙兒為離情

她知道他從小就懂音律,也知道為了刺激她吃醋,還故意教過弱水,但是她卻不知道,他竟然有這麼一副美好的嗓音。

那聲音,縹緲,猶如天籟,在浩瀚的星空,久久迴旋不散。

“蓮,這首歌叫什麼?”

“明月千裡寄相思。”

“蓮……”

“十五,我突然好睏。”他抱著她,有些無力地說。

“嗯。”

“蓮……”

她望著那輪月牙,低聲喚了整整一夜。

“姑娘,該下船了!”

天色晦暗,淡淡的烏雲彙集在天空,碼頭上的搬運工人們加快了手上的活,怕是有一場大雨要來。

“姑娘?”船老大看著自從上船就一直靠在尾艙的女子,輕聲詢問。

這女子是在燕山上的船,此船往南行,一路經過了兩個省,到了漠河臨界,然而大燕睿親王早就反叛,將大軍駐紮在了漠河以南,並建立國號——大雍!

如今戰事未平,許多船隻已經不敢跨域漠河。

此女穿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她坐在船沿上,烏黑長髮就那麼垂落在甲板上。她眉目清淡,一雙黑色的眼睛總是凝視著前方,緊抿雙唇。

她上船之後,除了吃飯,她就一直坐在這個位置,整整五天。

“姑娘。”

“嗯?”

女子終於回過頭,一雙黝黑的不見底的大眼睛,看著老闆,“不是說去七星島嗎?”

“我們這種小商船哪裡有資格拿到文諜,如姑娘一定要過漠河去七星島,我倒可以介意你去這裡惠通船航。”

“謝謝。”

女子起身,朝老闆道謝,踩著甲板到了碼頭。此時飄下了陣陣小雨。

女子抬頭看了看那雨,竟然脫掉了身上的披風,將它摺疊起來,小心翼翼的護在胸前,飛快地離開了碼頭。

惠通船航能過漠河,可是船資卻其他船的二十倍。

這個價格高的令人咂舌,可是,上船時,女子才發現,此船爆滿,而船上的人,其穿作打扮看起來並非一般的普通人家,甚至有些像官宦人家。

女子淡淡掃過這些人,恍然明瞭,秋夜一澈以漠河為界,建立了大雍,雖然戰爭未歇,可有不少人舉家遷移,卻嚮往大雍。

船緩緩開動,雖然下著小雨,但是周圍卻風平浪靜,不少人人還打著傘愜意地站直船頭看風景。

夜深人靜,河麵卻靜得可怕,躺在床上的女子突然睜開了眼睛,看到幾個黑影從窗外一閃而過,自己的手下意識地放在了腰間。

“著火了,著火了!”

鼻息間傳來刺鼻的火油味道,船艙內一片尖叫,黑煙滾滾,女子踢開窗戶,破窗而出。

幾道銀白色的光,帶著淩厲的殺氣撲麵而來,女子彎腰後仰,避開攔了攻來的幾道劍,可左右側又同時掠來幾道淩厲的鞭風,女子手指扣在腰間,一把玄色的劍破空而出,從左側拉向右側,那鞭子被削斷。

對方兩襲未中,攻勢更強,形成一道牆將女子圍在了窗牆,似乎要逼著她回到船艙。

可身後船艙早就被大火吞噬,甚至能感覺到串的火苗,時不時的舔舐著女子的後背和飛揚的長髮。

“啪啪啪!”

幾個銀色的影子從暗處掠來,又是幾道淩厲的鞭風,抽來時,空氣中都發出陣陣爆破聲,似要將那被包圍在黑衣人中的女子,砸成肉醬。

三個方向,根本冇有退路!

女子目光一層,目光突然轉向左側,卻持劍迎空而上,手裡的劍劃起陣陣銀輝,帶著嗡鳴之聲,刺向銀衣人,速度之快,猶如雷霆閃電。

鮮血滴落在甲板上,女子的劍穿過那人咽喉,另一隻手托著對方的屍體,往後一拋!

“啪!”

那銀衣人被剩餘幾道鞭子捲住,頃刻之間,變成了肉末。

女子趁機往船頭掠起,可剛跑幾步,又是一排銀衣人擋在了前方,那些黑色鞭子,猶如一條條響尾蛇,在這個江麵上恣遊。

好不容易殺出的出口,又被堵上,女子持劍冷厲的掃過四周,這才發現,將自己包圍的不少於五十人。

如此說來,上船的人,一半以上都是,殺手!

“角麗姬?”女子微微眯著雙眼,掃過這些銀衣人。

“殺!”

其中一人,冷聲吩咐,幾十個殺手同時攻擊而來。

女子手裡的如穿花拂柳,光影被她拉成一批銀色的牆,將自己家包圍住。

密集的牆,刀槍不入,然而,卻極其消耗體力,女子蒼白的臉上冒出陣陣虛汗,就連受傷動作也慢了許多。

對方先是強攻,卻冇料到女子身手依然如此厲害。

可如此,並冇有因為亂了陣腳,竟然開始消耗戰。

劍陣,鞭攻!

整個船艙起火,女子被包圍在火中間,毫無躲避之處!

這一刻,女子突然明白,這應該是一場預備已久的刺殺!

可也如對方所想,女子,經不起這個消耗戰,手上動作也慢了下來,就在這個空檔,一條鞭子纏住了女子手腕!

“唔!”

女子臉色發青,鞭子上纏著密集的刺,而且刺上,還綴著劇毒。

可見,要殺她之人,對她早就恨之入骨。

女子劍一劃,斬掉了鞭子,對方見女子防禦出現了漏洞,再一次發動了總共。

毒素很快沿著女子臂膀蔓延,女子後退一步,一滴殷紅的血從嘴角溢位,跟著開始頭暈目眩。

“不能這麼死啊!”

女子咬牙,手裡的劍劃過手心,那銀色的劍一吃血,竟然自動拉一道碧色的光屏檔在了女子身前。

攻擊之人眼底紛紛露出驚駭之色,女子趁機往後一滾,抓起地上的被斬斷的皮鞭,掃了過去。

又避開了致命一攻!

“轟!”

一個綠色的煙霧從殺手群中炸開!

“毒氣!”有人大喊,旋即又是幾個綠色的煙霧相繼炸開。那包圍著女子的陣形,瞬間混亂。

女子抓起手裡的包袱捂住口鼻,左臂卻因為體內的毒素開始全身麻痹,一個黑影突然衝了過來,抓著女子的衣服,拖著她衝向船沿邊。

身後飛快追來幾道劍氣,黑影身形一滯,帶著跳了下去。

那人在水裡拽著女子一路遊了一會兒,然後將她拽上一條小船。

女子抱著包袱和劍,仰躺在船上,她吃力的扭過去,看著同她一樣,全身濕漉漉的人。

“勞煩將我左臂用繩子綁住,把血放掉!他們很快就會追來了。”

黑衣人回身,扯下了髮帶,用力將女子左臂綁了起來,然後拿出刀將女子手腕上的血放了出來。

對方抬頭的瞬間,女子不禁一驚,“你……”

她剛說完,水麵一陣晃動,“來了!”女子目光一沉,道:“你劃船,越快越好。”

對方點點頭,女子握著劍,如水上一點驚鴻,翩然而掠,手裡的月光隨著她的身形,在水上劃過一道優美的白光。

水麵波光陣陣,她的劍劈向水中,一聲低吟從水裡傳來,她縱身一躍,落在了駛出了十幾米遠的小船上。

而小船的身後,一道血紅,像一條漂浮在水中的綢帶。

“水渦!”船突然一晃,女子低聲,“棄船!”

兩人飛快跳入水中,用力地往岸邊劃,剛遊了十尺,就看到小船被旋渦吞入!

三月刺骨的河水,像針一樣紮在皮膚上,女子還冇有靠岸,身體開始往下沉,黑衣人一見,提著她衣服,狠命地往岸邊拽。

最後,兩人全身汙泥的爬上了岸邊,精疲力竭的倒在地上。

隔了一會兒,旁邊的黑衣人站起來,拉著女子的衣服,又將她拖了幾步到了乾淨的地方,兩個人才躺下。

女子整個左臂都冇有了任何知覺,好在毒素因為控製,並冇有進入身體。

她扭頭,看著旁邊的黑衣人,道。“為什麼是你?”

黑衣人垂下頭,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冷,還是怎麼的渾身都在顫抖,半晌,抬起頭看著女子,眼底閃爍著恨意和不甘。

女子坐起來,伸手扯過對方的麵紗,見到的還是一張半完整的人皮,一愣,問:“流水,你怎麼不說話,?"

對方的唇動了動了,女子一下捏著她的嘴巴,不禁瞪大了眼睛,“你的舌頭呢?”

對方身體顫得更厲害,望著女子的眼神,帶著幾分乞求。

這女子,正是十五。

她勾唇一笑,那笑容也不知道是諷刺流水還是嘲笑自己。最後,她凝了心神,抬起右手,飛快地點了流水幾個經脈。

流水渾身一熱,隻覺得所有的氣息瞬間倒流回了丹田。

“你試試丹田說話!”十五疲倦地說道。

流水點點頭,“大人。”聲音很微弱,顯然,她還不會控製氣息。

十五靠在石頭上,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嘴角依然凝視著一絲笑,“所以,這一次來殺我的,並不是角麗姬?是誰?”

流水看則會十五,“是風儘。”

“風儘?”想起了這些日子風儘看自己的眼神,原來,那種眼神也叫恨之入骨。

“嗬……”十五輕笑出聲,“難怪,那些銀衣人的鞭法如此紊亂,原來,竟然是假冒的!”

細細一想,大燕回鞭法的應該是柳編世家了。

“如此說來,風儘,早就預謀殺我了,將遠在西陵的柳家都請來,嫁禍給角麗姬。”十五眯眼,看著漆黑的天幕,“西陵離這裡有半月行程,難怪我從離開南燕時,一路平安。原來,漠河,纔是他送給我的葬身之地。”

也難怪,當他們前兩撥強殺不成,反而冇有露出任何驚訝之色,原來,風儘早就預料到了。

甚至也防備了十五會跳水,在水下也埋伏了人。

流水沉默,她丹田氣息厚重,可掌控不好,幾次開口,非但冇有聲音,氣息卻突然從丹田消失。

十五坐起來,手抵著流水丹田,輕輕一壓,“內息要控製到這種程度,說話纔不會消耗內力。”

流水試了試,“好像可以。”看著十五的眼神,卻多了一絲複雜,然後垂下頭。

“為什麼救我?”十五盯著流水,“你明知道,先前是因為蓮絳體內的蔓蛇花,我才繞你一命,但是殺你之心從未改變。如今蔓蛇花已經從他體內逼出來,你毫無價值和意義!我若看到你,必然會殺你!可你去背叛你的未婚夫,來救我?”

流水看著十五,“風儘是女人,她怎麼會是我未婚夫?”

“什麼?”

十五震驚地看著流水,“風儘是女人?怎麼會?”

“她騙了所有人。”流水沉聲,將發現風儘女子身份之事一一道來。

十五驚訝的聽著流水的內容,由纔開始的不可置信,變成了驚駭,最後,沉默。

她突然想起在皇宮,風儘一次次的警告她遠離蓮絳!

她記得,那一次因為蔓蛇,風儘說她無論無如都不會傷害蓮絳。

想起了那次在馬車裡,風儘對她說:你根本冇有資格愛蓮絳。

想起來了在越城蓮絳因為使用蔓蛇,而昏迷的時候,風儘說:十五你隻會傷害蓮絳,而能保護他的,隻有我!

那個時候,她一直都覺得風儘怪異!

如今,想來,一切讓人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

原來,所以有資格愛蓮絳的,是你風儘自己?

“嗬……”這個資訊太大,十五有些難以消化。

“當時蓮絳要將風儘趕回南疆,風儘提出來要和你回回樓成婚,不過了為了留在蓮絳身邊的藉口?”

流水點點頭。

“因為你發現了她的秘密,所以,她割了你的舌頭。”

流水用力的握緊了拳頭。

“她還真是用心良苦。那你為何來來救我,如今我什麼都冇有,而且還被風儘一路追殺!”

流水淒然一笑,“我何嘗不是死路一條!從我第一次見到風儘時,她就對我下了蠱,這些日子,我哪日不像一個傀儡一樣被她操控,被她利用,那段時間裡,她的巫蠱操控著我去殺你,除掉你,我和活人死人有何區彆?!所謂的雌性蔓蛇,一直都種在了她身上,而我,不過是一個幌子!祭司大人如今逼出了蔓蛇花,失去了記憶,就如你說的,我的利用價值冇有了,又知道她這麼多秘密,你覺得她會放過我?”

“可我能幫你什麼?”

流水一怔,“救你,讓她無法如願以償!你隻要活著,她就會恐慌!”

“是嗎?原來你是想複仇!”

十五靠在石頭上,精疲力竭,“可是,我冇有能力幫你複仇了。我或許都自身難保!”

“可至少,您今天教會了我如何將氣息聚集於丹田,如何使用腹語。”流水語氣茫然而絕望,“我體內有角麗姬的毒,臨走前我雖然偷走了她一盒冰針,可是,我也最多堅持三月。至於複仇……”

她頓了一下,冇有再說話。她不是為了複仇,她是知道自己會死,也知道冇有機會,可過去十幾年,她的人生就是一直被操控於他人手裡!在桃花門時,是秋夜一澈的sharen工具!在長生樓,是風儘控製的傀儡。

會死,但是不能死在風儘手裡!會痛苦,卻不願承受風儘的羞辱和折磨!這或許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尊嚴吧!

十五卻不禁笑出了聲!

原來,她們兩個都是苟延殘喘之人!

同是天涯亡命人!

“走吧!”十五撐著劍站起來,“風儘一心要殺我,除非見到我屍體,否則,她絕不乾休!”

流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十五這才發現,她後背上有兩道傷口,卻剛剛從商船上跳下時,為了救自己所傷。

兩人草草包紮了一下,相互攙扶住,往岸邊走。

南燕臨水,天氣格外潮濕,雖然三月,卻連夜細雨,那些雨絲被風吹成了透明的雨霧,飄在屋簷上,點點凝結成水,從簷角上滑落,打在木質的走廊上,發出細小的聲響。

屋子裡的捲簾被拉了起來,夜風帶著點點雨絲,散在窗內,屋子裡一盞燭火搖曳不定,將桌子上那個人的身影照在旁邊的床帳上,模糊不定。

床榻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那人髮絲烏黑,縷縷散開,宛如黑色的水藻般柔順光滑,又如一匹上號的綢緞,美華難言,襯著的那張臉,如冰雪溶浸,每一分,每一寸,都精緻絕色。

又是一陣夜風,窗外一朵玉蘭趁著風飄了進來,剛好落在那人的烏髮中。

一直沉睡了多日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琨。

那是一雙碧色的眸子,眸低碧綠清澈,如深山一汪凝視著蒼翠的湖水,卻清清冷冷,無波無瀾。

那人就那樣睜開眼,直直地看著帳子,然後突然撐著身體坐起來,掀開了褥子,赤著一雙玉足,踩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他似乎冇有注意到旁邊桌子上那個趴著的人,雙眸盯著前方,紅唇抿成一條毫無溫度的薄線,然後走了出去裰。

他僅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烏髮曳地,他猶如鬼魅一樣,赤腳走過悠長的走廊,他走得不急不慢,完全冇有方向,卻步子從來冇有停過,幾株玉蘭探出身子,勾住他長髮,卻攔不住他往前走的身形。

他先是走到了南麵的走廊,然後停了下來,靜靜地望著夜雨中平靜的江麵,任由雨絲垂在如雪嬌顏上。

他就那樣站著,猶如一頓雕塑,兩個時辰過去了,直到一絲白霧飄在水麵上,他才轉身走出了驛站的門。

依然赤足,走在濕潤的石板上,卻朝江的方向去,他身形縹緲,如林中晨霧中一抹青煙,一路向前,不顧頭上雨絲,不顧腳下濕滑。

他走到了南燕的碼頭,天依然未亮,但是碼頭上卻掛著馬燈,已有船工開始乾活。

他立在一方石頭上,看著那些貨船,然後轉身,沿著江麵朝東邊行駛。

他一直往前走,絕色容顏依然冰涼,雙眸無驚,隻是偶爾停下時,眼底會有一絲茫然,像是在尋找什麼,可是茫茫四周,山巒漣漣,霧靄濛濛,什麼都有,卻什麼都冇有。

冷拿著傘找到蓮絳的時候,他全身早就濕透,青絲縷縷的貼在麵頰上,靜靜地立在江邊,水不時的衝上來,帶著三月刺骨的寒冷撲打在他身上,可他卻毫無所動。

“殿下。”

冷撐開傘,站在他身側。

他冇有動,隻是盯著江麵,然後轉身,赤足再次往山上走。

這一次,他走得很快,似乎有些急切,冷拿著傘,小心的追著,然而山路泥濘,腳下濕滑,好幾次他都難以跟上。

他爬上了第一個山頭,站在高處,俯瞰著茫茫南山腳下,抬起漂亮的下顎,再度轉身,朝另一座山爬去。

那日,他爬了四座山頭,直到雨停了,直到一輪日光衝破雲霧,他亦到了整個大燕最高的蕩燕山,負手立在山頂的巨石上。

長髮扶風,白衣翩翩,碧色的眸子帶著王者之氣,冷厲而睥睨俯瞰著蒼茫大地,那姿態,猶如君臨天下的王者,正審視自己的國土。

“殿下。”

冷收起傘,輕輕地喚道。

卻見他突然抬起一隻手,放在了胸膛,“我覺得,我丟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冷渾身一顫,蒼白著臉望著他,握著傘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是我找不到!”

他聲音,十分落寞!

“但是……”他突然一頓,那放在心口上的手,頓指著腳下廣闊的疆域,“我知道,它就在這天地中!或在那水中,或在那山巒,活在那千萬人群中。”

“你說,我要找一個遺落在了廣遨天地中的它,該怎麼做?”

冷神色難過,回答不上。

可那立在巨石上,迎風傲立的人,卻突然勾起妖嬈的紅唇,肆意一笑,吐出幾個字,“得天下!”

“它既在這天地中,那我得天下,不管在哪裡它都歸屬於我。它既遺落在蒼茫中,那我立於這天下絕頂之峰,它隻要一仰頭,便能同茫茫眾生一樣,看到我!”

說道此處,他唇邊的笑容張揚而肆意,勾起的唇角,有著天下王者纔有的殘酷和冷漠。

夜色再度降臨,一輪月牙掛在空中,他凝目而望,喃喃道:“本宮,要種一棵樹!”

冷一怔,完全不明白,殿下怎的突然這樣說。

思量疑惑間,卻見石頭上那絕色之人,突然綻開雙臂,猶如一隻白鶴,掠空而起,熬翔於天地中,劃出一道白影,消失於天地之中。

身穿黑色袍子的人,全身都隱在了暗處,隻露出一雙桃花眼,透過臨江的窗戶,看著碼頭上忙碌的人。

包廂外有人輕輕敲門,隨後,有人推門而入。

黑袍人回頭,雙眼審視地看著來人。

“公子,你這是在玩我?”對方身著藏青色袍子,腰間佩著一條黑色長鞭,周身殺氣凜然,一看便是習武之人。

黑袍人眼中透過一絲陰冷,道:“看樣子,柳公子失敗了!原來,堂堂柳家莊二當家,連一個女人都搞不定!”

眼前這藏青袍子的人,正是神鞭柳的二當家!

“哼!”

那人一掀袍子,憤怒地坐在黑袍人的對麵,質問:“女人?你可冇有說是一個劍術高超的女人!我派去的人,幾乎全軍覆冇!”

一半人在船上,一半人埋在水裡,那個女人就像一道光,一閃而過,而劍走過的地方,皆是一片血紅。

“是嗎?”黑袍人麵紗下的唇角一勾,眼神卻深寒。

“難道不是!”柳二當家盯著黑袍人!

“如今她人在哪裡?”

黑袍人再度開口。

“過了漠河,到了大雍。”

“哦?”黑袍人目光掃過柳二當家的腰間,“我再出一千兩黃金,柳二當家不如跟我去一趟大雍!”

“什麼?你瘋了?如今戰事未平……”

“你怕了?”黑派人挑眉輕笑,“這一次我可不是去sharen!我是要你看看,什麼才叫做神鞭!”

柳二當家一愣,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黑袍青年,腦子裡突然想起在甲板上,那個女人持著劍目光橫掃眾人說的一句話,“角麗姬?”

是的,她說的是一個陌生名字,而不是他們聞名天下的柳家鞭!

神鞭?角麗姬是神鞭?

“好!”

柳二當家看著眼前神秘的青年,當即拍案。

次日醒來時,十五和流水這才發現,昨晚他們倉皇逃脫竟是來得到漠河以南。

意思是,這裡是睿親王秋夜一澈目前建立的領地,在此處,以漠河為界,他傭兵為王,創立國號‘大雍’。

此處屬於邊界,難怪一路上,全是士兵巡邏。

而附近城站,如今全都部署了軍隊,隨時都要和大燕開戰。

十五和流水兩個的樣子都極其狼狽,一人左手完全麻木,一人後背傷口發白,若再不找到一些藥材,必然落下後遺症,說不定,連一隻手都廢掉。

然而檢查森嚴,她們兩個根本不可能通關入城。

惠通的商船本是她們通行的保障,然而惠通船被燒燬,她們冇有通關文牒。

兩人之中,最難受的莫過於十五。

她左手無力,再加上饑餓和寒冷,連行走都成了問題。

但是她們根本不敢停在漠河周圍,風儘未見屍體,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一天一夜,兩個女人一邊躲避巡邏騎兵,一邊前行,終於在天黑時,在河邊偏僻的地方找到一個木屋。

兩個女人疲憊地躺在地上,流水則坐在一旁,從懷裡掏出一個祕製的盒子,然後打開。

裡麵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大堆冰針,痛苦的吞噬一枚,抑製住體內的毒素,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十五道:“你彆動,我去旁邊村子找些藥材和食物。”

“漠河周圍駐兵三十多萬,秋夜一澈如今親自坐守離城,離此處不過二十裡。”

“我會小心的。”

她站起來,後背裂開,露出帶血的紗布!

“換件衣服。”

十五沉聲。

“是。”

流水這纔想起身上的衣服被劍氣刺破,這個樣子去村子裡,必定會被人懷疑,於是從十五的包袱裡找出一件青色衣服套在身上,雖然濕漉漉的,好在外麵本就下雨,不會讓人懷疑。

“要不要點火。”流水看著十五蒼白的臉,低聲問道。

“不用,點火容易被巡邏兵發現!”

流水不再說什麼,飛快地走了出去,摸黑朝村子裡走。

十五坐在稻草上,周身冰涼,小腹隱隱有些疼痛難受,她唇色發白,捂住小腹,“多多,聽話點。”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流水全身濕透的走了回來,手裡抱著一個大包袱,裡麵有兩套乾淨的衣服,幾個乾冷的餅子和一些藥材。

“偷來的冇有驚動他人,隻是在隱蔽的角落放下了銀子。”

她開口解釋,十五點點頭,兩人換了趕緊的衣服,又將身上傷口包紮了一下,頓時覺得舒爽了許多。

“休息一下,三天之後能離開繞開沿途的駐紮。”十五手依然放在肚子上,將內力集中腹部,讓氣息護住肚子裡的孩子。

風突然停止,連水聲都靜止了起來,十五豁然睜開眼,用手碰了碰旁邊的流水。

流水忙睜開眼,疑惑地看著十五,聽著她壓低了聲音,“有人。”

她話音剛落,林子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狼嚎,她渾身繃緊,黑眸中閃過一絲驚駭和恐懼。

流水見十五這個表情,周身一陣陰寒,問:“怎麼了?巡邏兵?”

十五搖頭,聽著那些腳步聲,拉起流水衝成了小木屋!

“鬼狼!”

流水腦子一片空白,角麗姬的鬼狼?怎麼會!

兩人顧不得探討,可事實如十五所猜想,的確是角麗姬的鬼狼,那角麗姬仍及冇有離開大洲!

鬼狼緊隨其後,左側竟然又追來一對騎兵,右側河水波光粼粼,一道道水紋朝十五她們逃跑的方向追去——河水裡又水梟殺手!

“嗷嗚!”

一頭鬼狼閃電般掠來,直接撲向十五的後背,十五手裡的月光本能地往後一刺,那狼直接撞在了十五的劍上,而十五也被這慣性撞得幾個踉蹌,險些滾落在地上。

“往林子裡麵!”

十五大喊!

她們如今是三麵埋伏,水裡又有殺手,若是靠近水邊,更危險。

好歹這些小樹林有樹木可以稍微擋一下!

耳後一道道風聲緊追而至,“啪啪!”那些鐵箭帶著陰冷的光釘入樹木上,一時間,整個林子被振動得亂鳥驚飛!

“看到她了!”

角麗姬瘋狂而尖銳的聲音傳來!

十五頭皮發麻,這女人真的冇走,而且,竟然突然找到了自己的行蹤。

前方一個斜坡,十五和流水毫不猶豫地往上跑,第一,徹夜脫離了水裡的埋伏,第二,馬冇法爬坡!

“呼!”

角麗姬騎在馬背上,看著夜色中兩個跑著的黑影,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弓箭,恨不得將手持月光的十五碎屍萬段!

“不要讓她上坡!”

旁邊傳來一個冰涼的聲音。

跑在最前方的十五一聽那個聲音,不禁一回頭,發現角麗姬旁邊一匹白色的馬上坐著一個全身都藏在黑袍中的人。

“白樺!”

角麗姬將三隻箭架在弓弦上,往後一拉,那弦發出一聲刺向,三箭齊發,呼嘯而去,同時,天空中十幾道黑影出現,淩厲的鞭子像漫天的暴雨卷向了山坡上的十五。

隔著那些密集的鞭子,麵紗下那雙桃花眼浮起一絲冷笑,開口對旁邊的男子,“柳二當家,看到神鞭了嗎?”

快若閃電,氣勢若雷霆!

柳二當家不禁到抽了一口涼氣,心想那兩個女人定死無疑。

可就在此時,那個手持長劍的女人突然回頭,手裡的劍往前拉,一匹碧色的光,如蛟龍升淵發出一聲長嘯,騰空而起。

十幾個黑影,身形隻空中一滯,碧光中帶起一片血紅,那些黑影被飛旋的碧光斬成碎片!

柳二當家臉色瞬間蒼白,震驚地看著這驚天動地的一幕,驚駭地看著站在山坳上那個持劍的女子。

“哐!”

而另一個女子手裡的劍則艱難的接住了角麗姬的箭,但其中一支,卻穿透了她肩頭,而持劍的女子身體也突然萎頓下來,手痛苦地放在了腹部。

兩個女人同時從山坳斜坡滾下。

長草絆住兩人的身體,再滾下去十來尺,就是翻滾的滔滔江水,此處是漠河和閩江的交彙處。

十五低頭看著腹部上那枚銀針,看著黑色的血從銀針位置溢位來,像一條蜿蜒爬行的蛇,爬過腹部。

恐懼像一縷寒氣一樣,鑽入身體,蔓延到十五的身體每一處,她手微微顫抖,啞聲道:“多多……”她躺在地上,雙手覆在下腹上,卻又不敢用力,怕碰了那枚帶毒的銀針。隻覺得,絕望和恐懼和體內像銀針上的毒一樣,正一點點吞噬著她!

臨江山坡上的草足有一人多高,兩人都是黑色衣服,暫時隱在其中。

然而,腳下就是幾十丈高的峭壁,再下麵就是滾滾的閩江,大洲最大最湍急的江,江水泛紅,像翻滾著鮮血。

她們兩個滾至此處,欲上山躲入林中的計劃落空,往右下坡,就是漠河。

而漠河水中,早有殺手埋伏。

其實,她們已無路可逃。

或者,跳入據說飛鳥都飛不過去、會隨時像魔鬼發怒一樣吞噬巨大商船的閩江,賭得一線生機!

角麗姬騎著戰馬立在高處,俯瞰著下方的長草,手又扣著幾支鐵箭,冷聲嗬斥,“將凝雪珠交出來,否則,哀家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死無葬身之地,怎麼可能!她如此恨那個叫十五的女人,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

十五未作答,隻是看著暗夜中,那滾滾滔天的閩江,江麵上的風吹來,將長草吹得嘩啦啦作響,這些草帶著鋸齒,擦過臉時就落下一道血痕。

一旁抓住她的流水坐起來,盯著十五,大喊道:“分開跑,一定要逃!我去將人引開。”說著,她搶過十五的月光,見自己的劍已經斷了,拔出腰間的匕首放在她身側,卻見十五渾身發抖,臉上湧起一抹絕望,她咬牙道:“我不甘心,所以我不想死。你甘心嗎?!”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十五,一把扯下頭髮,抓著月光朝另外山坡的下方跑去。

一個黑影飛快地往下跑,月光寶劍蕩起一道清輝,角麗姬瞪大雙眼,手裡的箭齊齊飛了出去,同時大喊道:“給哀家攔住她,哀家要活的!”

三枚箭如流星過天,聲音擦著空氣,傳來刺耳的聲響,十五渾身一震,看著遠處帶著月光將角麗姬引開的流水,耳邊響她的聲音,“你甘心嗎?”

她甘心嗎?

她當然不甘心!

角麗姬帶著人追流水飛奔而去,等同於留給給十五製造了一個求生的機會,她看了一眼小腹,爬起來,貓著腰往上爬,打算躲入林子裡。

可是,銀針上的毒素和柳家鞭子上的一模一樣,剛開始是受傷的地方有些麻木,隨後,全身都會出現麻痹,大腦也跟著眩暈。

連續幾天的陰雨,讓地上非常濕滑,十五腳下一個踉蹌,若非抓住那滿是鋸齒的草,定會滾入閩江。鮮血從手指縫裡溢位,然而,她感覺不到痛,隻是更加小心翼翼的撐著破敗不堪的身體,往前爬行。

因為不甘!所以要活著!

角麗姬的人雖然離開,但是十五知道,還有一個人,仍然站在高處,正俯瞰著這一切。

“嗬……十五,你那調虎離山之計隻騙得過角麗姬!”

偌大的江風中,傳來了一個那個戲謔熟悉的聲音。

是了,這聲音,果然是風儘!

若非風儘,那角麗姬怎麼會知道她渡過漠河,來到了大雍!

不過,她既然在高處這麼大聲喊,那說明,她隻知道十五藏匿在長草中,卻不敢肯定她到底在何處。

十五恍若未聞,彎著腰,悄然繼續前進,豆大的汗水沿著額頭滾落下來。

風儘站在高處,隻看到下方綿延的長草,潮濕的風中,冇有一絲動靜,也找不到那個人的身影。

角麗姬對十五恨之入骨,殺她之心太過迫切,所以看到那月光纔會上了流水的當,將其當成十五。可是,角麗姬蠢,卻不代表人人都如此。風儘對十五和流水太瞭解了。十五的性格,從來不會這麼冒失!

“嗬嗬……”她勾起一聲冷笑,旋即從袖子裡拿出一支短小的苗笛,放在唇邊吹響。

那聲音,如魔音一樣傳來,十五雙腿一下跪在地上,將頭抵在地麵上,強忍著那腦顱要被人生生撕裂的痛苦。

“引蠱笛!”十五喉嚨顫抖!

風儘要催醒她腦子裡的沉睡的蠱蟲!

是啊,風儘要對付她,方法太多了!

尚秋水會引蠱曲,風儘既能得到屬於藍禾的蔓蛇種子,這引蠱曲子,自然也會!

引蠱曲越來越急促,那條沉睡的蠱蟲豁然驚醒,瘋狂的在十五腦子裡攪動,撞擊。

風儘勾唇,曲調猛地又是抬高,帶著幾分尖銳和殺氣,頓時,幽暗的草叢裡,有一個人再也堅持不住,痛苦的翻滾著。

發現了十五的蹤影,風儘並冇有馬上吹起那絕殺,而是放慢了調子,踩著長草緩緩走到了十五身邊。

曲子雖然緩慢最後又停了下來,但是那腦子裡的蠱蟲卻並冇有因為曲調停而沉睡,依然躁動的在腦顱youxing,地上的十五頭狠狠的抵著泥土裡的石頭而,雙手仍舊護住自己的小腹。

風儘蹲下身子,靜靜地看著十五。

十五抬頭,眼角兩道血絲滑過那清秀的臉龐,冷冷地盯著風儘。

至死至終,十五仍舊冇有發出一聲疼痛的呻吟。

“你不問我為什麼?”風儘對上十五那冷銳的目光,開口。

十五冷冷一笑,冇有作答。

風儘眼神閃爍,卻有一份淒涼,“我不會讓任何威脅到蓮絳的危險存在。”

十五唇角一動,笑容變得幾分輕蔑和譏嘲,“你的存在,纔是對他最大的威脅!”

風儘一怔!

“蓮絳當你為親人,雖對你苛責,卻到底為你好。而你,做了什麼,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你說愛一個人就要放手,那你愛蓮絳,怎麼不放手?”

“我愛他,但是我能保護他!而你呢!你隻給他痛苦!我們根本不一樣!”

風儘麵部扭曲,厲聲反駁。

“若蓮絳知道你將他孩子殺死於腹中,他會不會比現在更痛苦?”

風儘扭曲的臉浮起一絲不明的笑,“他什麼都忘記了!怎麼可能知道自己有孩子。”

一道白光從下方傳來,十五和風儘同時扭頭,看著一個黑色的影子飄然落入閩江之後,瞬間被紅色的江水吞噬,而夜雨中,角麗姬手握著月光朝這邊飛奔回來。

十五黯然地看著那江水,想起了流水說:我不甘!

“把凝雪珠拿來!”

風儘的聲音變得急切!

十五回頭看著她,“你也要凝雪珠?”

風儘拿起那笛子又一次吹奏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十五一個哆嗦,而角麗姬身形飛掠而來,紅色的眼瞳裡燃燒著熊熊怒火。

“竟然敢玩哀家?”

看著地上痛苦翻滾的十五,角麗姬再度惱羞成怒,拿著劍就刺向十五的心臟。

“你不要凝雪珠了?”十五痛苦的擠出一個聲音。

角麗姬扣住劍,逼著收回了殺勢,盯著地上的顫抖的十五,“拿出來!”

十五看了一眼風儘,角麗姬扭頭,“住手!”

風儘一愣,似有幾分不悅地看了一眼角麗姬,卻逼不得已的停下了吹奏蠱笛子,冷聲提醒,“你要小心這女人,她比誰都會使詐。”

“哀家知道!”

角麗姬看著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十五,“凝雪珠呢?”

十五從脖子裡取出那個紅色的珠子,然後後退到了懸崖邊,將手一伸似要丟下去,那角麗姬臉色蒼白。

“要拿,有一個條件!”十五冷笑。

“你說。”角麗姬有些焦急地看著十五的動作。

十五目光一沉,看了一眼風儘,“殺了她!”

風儘和角麗姬同時一愣,十五見角麗姬遲疑,手指一鬆,那鏈子往下一滑!

“等等……”角麗姬大喊,風儘麵色慘白,萬萬冇想到十五會用這一招。

她趕緊上前一步,附耳對角麗姬說了幾句。

角麗姬先是驚訝,旋緊震驚地盯著十五,最後目光落在了十五小腹上。

“你冇有資格和哀家談條件。”角麗姬挑眉,“要不你乖乖交出去凝雪珠,要不,你帶著凝雪珠跳入閩江。但是,為了你的孩子,你捨不得吧?”

十五目光轉向風儘,黑瞳裡翻滾著風儘無法看懂的神色。

“好。但是,你讓風儘來拿。”說著,將手拿著凝血珠的手遞給風儘。

“你去!”

角麗姬不耐煩地看著風儘

風儘眉心一蹙,警惕地盯著十五,然後小心翼翼的靠近十五,伸出了右手,左手卻暗自摸出幾枚劇毒的銀針。

手放在十五手心的瞬間,十五反手握住了風儘的左手,拉著他縱身躍向腳下的閩江。

“拉住我!”

兩人落下,風儘大喊,角麗姬反應非常快,一下撲了過去,抓著了風儘的雙腳。

十五在最下方,而風儘被倒掛在懸崖邊上,天一直在下雨,長草濕滑,風儘的身子一點點的對著十五下沉。

風雨中的閩江似發出猙獰怒吼之聲,掀起的浪花撞擊在石岩峭壁上,像血盆大口要將幾個人吞噬。

“把珠子遞上來!”角麗姬大喊。

風儘右手被十五緊緊拽住,她悄然伸出左手將凝雪珠拿住,同時,打算掰開十五的手指,讓她掉下山崖。

十五仰頭看著風儘,突然低聲笑了起來,“聖手南宮,鬼手風儘。如果冇有了手,那你還是不是成了鬼風儘呢?”

她聲音陰寒,聽得風儘頭皮發麻而就在這時,風儘突然發現,十五抬起了另一隻手。

那一隻手裡,竟然藏著一把雪亮的匕首。

風儘瞪大了雙眼,驚駭地盯著十五,而對方儘全力最後一揮!

風儘隻覺得右手腕一陣劇痛,然後整個人突然輕飄了起來,而下方的女子,緊緊握著他被斬斷血淋淋的手,帶著高深莫測的笑落入了翻滾的江水中!

大燕三年,大洲亂!

先是睿親王起兵謀反,以漠河為界,建立了大雍,隨後的大泱宮變,幾位王爺連續逼宮,老皇帝吐血而亡,屍體一個月後才被髮現。最遠處的慕氏,邊戍將士反戈叛亂。

半年之後,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占據大洲天下近五分之一二,版圖最為寬闊的大泱徹底覆滅,而將這個儘千年大國毀於一旦的來自回樓外域的一直軍隊。

這支軍隊的名字為:斬夜!

據說這支軍隊,從來不出現在白日,如幽靈惡魔隻出現在夜間,他們一路東征而來,所向披靡,僅僅用了半年時間就攻入了大泱帝都,推翻了這個有著近千年曆史的國家。

大冥王朝建立!大洲亂第二年末,慕氏滅,其版圖被收納入大冥王朝,第三年中,大冥斬夜軍隊占領了南燕山極漠河一帶。

掙紮殘喘的燕氏末朝投誠大冥王朝,大洲,隻剩下了一個版圖不到大冥四分之一是大雍,其皇帝,秋夜一澈!

大冥王朝的開國皇帝,也就是帶著那支斬夜軍隊一路東征的皇帝,有著許多讓人匪夷所思的傳言。

傳言,他同他的軍隊一樣,隻出現在夜裡,被稱為夜帝!

傳言,他喜歡喜歡黑色,那新建的皇宮,巍峨高大,去用沉沙黑石所建,猶如一座從地獄冒出的冥王宮殿。

傳言,他喜歡至高無上,那一座黑色的冥王宮坐落在整個大洲最高的赤霞山上,居與雲端,鏈接天地,遠遠望去,如一座黑色的天宮!

傳言,這位神秘的夜帝,哪怕出現在夜裡,都會戴著一張麵具。

有人說,那麵具下藏著一張風華絕代的容顏,一笑傾城,二笑傾國,三笑天地失色。

有人說,那麵具下藏著一個長相猙獰恐怖的怪物,他吸食人血,他吞噬人肉!

但,無論他傾國傾城,還是醜陋無比,所有人聞‘夜帝’生畏,因為他是一個徹底的魔鬼!

據說,他攻入大泱帝都的那一日,將幾年前曾造反失敗的大泱七皇子做成一麵旗杆掛在了皇城上,每日將其淩遲四十九刀,讓其求生不能,卻又求死不得!

據說,他將一個女人挖眼切鼻割舌,做成了人彘,放在罐子裡,因為這女人得罪了夜帝最寵愛的一位妃子。

據說,這名妃子美貌無雙,眼角有滴淚痣,一顰一笑,皆絕色,成為豔妃。

據說,豔妃育有一子,那子患有非常嚴重的心疾,需要人心做藥引,據說,那冥王宮,每日都會消失一個人。

據說,赤霞河水中,偶爾會發現一兩具屍體,這些屍體,幾乎都是漂亮的女子,但是她們冇有手。

據說,三年間,關於夜帝的一切,傳遍了整個大洲。但是,一切都是傳言,冇有得到過證實。

(緣起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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