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會想象等到他們彼此老去的時候,再在一起,是否會有更多的理解。這種理解的界限是,他將不會再試圖為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做出任何解釋。他將會因為隱藏了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抗爭和無能為力而覺得安全。而在他老去的時候,也許他會試圖告訴她這一切。他所有的虛空,困惑,失望以及軟弱。她也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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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傾談,樂此不疲。這是他們少年時就已形成的模式。他們似早已習慣在彼此的人生之中設置成一個舞台背景,不動聲色,不轉不換。各自可以站在舞台的中央,對著一束潔白的光柱全神貫注,孜孜不倦地說話。她將會一直習慣這樣寂寞地對他說話。隻對他有話說。他也是如此。這個世間,隻有他們兩個人掌握了通往彼此內心的一條秘密小徑。
終於他迷糊地進入睡眠,背對她安心入睡。夏夜悶熱,他不喜開空調睡覺,隻在床邊放了一隻小小的電風扇,葉片嘩啦嘩啦響徹不停。小花園裡母親依舊種了薔薇,此時開得正好。風中花香清甜,那滿牆爛漫花枝迎風招搖,光影閃爍。夏天穿堂風呼嘯而過。隱約聽到攀滿粉紅薔薇花藤蔓的牆壁外麵,傳來一陣脆脆的笑聲。似有自行車的腳踏板被踩動帶動鏈條,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
他恍然看到自己走到小花園裡,伸手搭上牆頭,攀起身體探頭張望。南方狹小逼仄的青石板巷道,寂靜無人,月色清淡,隻有一地被風吹落的粉白花瓣,兀自在風中細碎打轉,溜溜地飄遠。
他在夢中看到自己屬於少年的前半生,終於可以轟轟烈烈地走遠。而那個少女此刻又回到故裡,回到他的房間裡,和以前一樣睡在他的單人棕繃床上,背對著他。兩小無猜。她發出均勻的呼吸。天色很快就會發藍變亮。他突然覺得時間太長了。怕和她來不及老去就會分彆。他從來都不覺得一生能夠這樣長。在寂靜的微光中,隻覺得心裡酸楚難忍。然後眼角就有眼淚默默地流下來。
淩晨五點,感覺身邊躺著的女孩要起身離開。長長髮辮掃過,身上裙褶發出簌簌響聲。從皮膚散發出來的溫熱如小獸的氣息,依舊熟悉。他驚醒過來,看到她背靠著牆坐在床的裡邊,靜靜對著灑進來的月光抽一枝煙。看著他,輕聲微笑,說,我在這裡。我還未走。
她吐出白色菸圈,慢慢地說,我剛剛做夢。夢見自己回到小學時候,在一個露天課堂裡上課。同學很多,熱鬨地換著座位。但那露天又彷彿是一個熱鬨的集市。看到父母一起來探望我。我的爸爸和媽媽,似乎是很年輕的摸樣,尋找著來看他們的小女兒上課有冇有乖順。臉上還有笑容。夢裡隻覺得非常欣喜而又害羞。但是我其實完全不知道父親長什麼樣子。也不記得母親的臉。那彷彿已經是前生的事情。善生。我在夢中這樣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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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圓(3)
黑暗中,他又看到她眼睛裡閃爍的眼淚。那珍珠一樣明亮而疼痛的眼淚。他慢慢地伸出手,攤開手心放在她的眼睛下,想去接住那些淚水。但他知道,這隻是他的幻覺。她收起他的手心,說,我冇有哭。善生。是你哭了。
她伸出手撫摸他臉上的淚水,輕輕說,你總是在我麵前流淚。為你自己的羞恥和軟弱哭,為我的羞恥和軟弱哭。也許眼淚能夠讓你釋放內心的壓力。我從未見過比你更愛流淚的男子。我們的一生,能夠碰到的在一起相對流淚而不覺得羞恥的人,還會有幾個。
他說,能夠不再遠行嗎。內河。人生不過如此,不要再四處漂泊,顛沛流離。不如讓我們回到故裡,慢慢一起老死,寂靜度過餘生。
她說,我幻想過以後自己會有固定的房子而不用總是搬來搬去,有活潑可愛的孩子圍繞於膝下,有一個敦厚善良的男子彼此相伴,有可以種植莊稼的一小塊土地,有狗和貓在小花園裡曬太陽……日複一日地天亮,日複一日地天黑,人生的確會過去得快一些。
他說,如果你願意,這些幻想都可以實現。
她靜默看著他,良久。低下頭去,訕笑起來,說,不。我的一生從未做到過在俗世的幸福麵前可以理所當然,雖然我也會嚮往。但我知道它們不是我在尋找的最終的東西。我這一生,落魄動盪的生活,就像早春開的花。其他的花都還緊緊地含著苞,它蹦地一聲開了,令人驚跳。註定要獨自度過最寒冷寂寥的時光。等其他的花熱烈地開放,我也要謝了。結出果實。這是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