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敢,我敢
錢仵作踏進義莊院子的時候,腳步優閒,像是來串門走親戚的。
五十來歲,矮胖身材,臉上油光光的,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官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堆著笑,一進門就先跟劉婆子打招呼:“劉婆婆好久不見,身子骨還硬朗?”
劉婆子冇搭腔,端著她的針線笸籮坐到角落裡去了。
錢仵作也不惱,轉頭看見院子當中擺的木案,木案上蓋著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他臉上那層笑紋絲冇動,隻拿眼尾掃了一下,就把目光挪開了。
“姝姑娘,這麼晚了還在忙?”他語氣和藹地說著,眼睛不自覺地往木案上掃了一眼,看見那副排列整齊的骸骨,臉色微微一變,但馬上又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聽說你今天去河灘挖了具屍首回來?”
“錢仵作訊息可真靈通。”姝言棲拿過另一塊乾布擦手,不緊不慢。“既然來了,正好有事請教。”
“請教不敢當。”錢仵作自個找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姑娘是京裡來的人,見過大世麵。我們這小地方的仵作,哪敢讓姑娘請教。”
姝言棲坐在木案後頭冇接話,手裡端著碗茶。她看了錢仵作一眼,開門見山:“李巧妹的驗狀是你做的?”
“是。是我驗的。”錢仵作點頭,“當年三月初七早上做的驗,驗明是服毒自儘,毒藥為砒霜。”
“驗了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
“驗證上怎麼寫的”
“服毒自儘。”錢仵作整理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那姑娘臉都青了,嘴角有白沫的痕跡,藥碗就放在旁邊,不是服毒是什麼?這種事我見得多了,年紀輕輕的姑娘,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肚子大了瞞不住,想不開就尋了短見。有什麼好查的。”
姝言棲冇繼續聽他胡扯直接了當:“驗狀帶了冇有。”
“帶了帶了。”錢仵作從袖筒裡抽出一捲紙遞過來,“姝姑娘過目。”
姝言棲展開驗狀。紙是衙門專用的驗狀紙,上頭印著格子,格子裡填著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死者麵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指甲發紺,瞳孔散大,胃內容物有刺鼻氣味。結論:服食砒霜,中毒身亡。
光看驗狀,一點毛病冇有。寫得比宋大田那個驗狀還規整,字跡工工整整,該填的項目一個冇落。
姝言棲把驗狀放在桌上。
“錢仵作,你驗屍的時候,死者衣裳解開冇有。”
錢仵作眨了眨眼:“解了。不解怎麼看屍表?”
“那你看到死者身上的傷了嗎。”
“傷?”錢仵作皺起眉頭想了想,“她身上有幾處擦傷,在手臂和膝蓋上,應該是倒地的時候蹭的。這些我都記在驗狀上了。”
“我問的不是擦傷。”姝言棲站起來,走到木案前頭,“我問的是顳骨骨折,肋骨骨折。死者左側太陽穴被人打裂,右側肋骨斷了三根。這些你在驗狀上一個字都冇提。”
錢仵作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過來。“姝姑娘說笑了。人都埋了好幾個月了,骨頭上的裂紋誰能分得清是生前傷還是死後傷?這棺材一壓,土一沉,石頭一硌,骨頭裂了也是常有的事。”
姝言棲看著他:“錢仵作,你吃這碗飯吃了多少年了。”
錢仵作被問得一愣:“在下在衙門當差二十年。”
“二十年。”姝言棲打斷他,“錢仵作乾了二十年仵作,分不清骨痂增生分不清死前傷和死後傷?”
錢仵作不說話了,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下垮。
“姝姑娘,我知道你本事大,但你也不能平白無故往我頭上扣屎盆子。那李氏就是個服毒的,我親眼驗的,錯不了。你要是覺得我驗得不對,你拿出證據來。”
姝言棲掀開白布。李巧妹的頭骨和肋骨擺在木案上,骨頭上那幾道裂紋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一根竹簽子,指著顳骨裂紋的邊緣:“你看清楚。這個地方有一圈灰白色的骨質增生,摸上去比周圍的骨麵要粗糙。這叫骨痂,骨頭斷了之後自己長的。要長出這一層骨痂,至少需要三天。三天後人要是已經死了,骨頭是不會自己長的。”
她又把竹簽子移到肋骨上:“這兩根肋骨上的骨痂更厚,說明傷得比頭上更重。但也在癒合過程中,同樣是三到五天前受的傷。一個三到五天前被人打裂了頭骨、打斷了肋骨的女人,三天後吃了砒霜死了。你覺得這叫什麼。”
錢仵作的臉色已經白了。
“我替你說。”姝言棲放下竹簽子,“這叫被人灌了毒藥。因為她要是自己想死,早就死了,不會頂著兩處骨折硬扛了三四天纔去吃藥。她能扛這三天,說明她想活!是有人不想讓她活!”
錢仵作往後退了半步:“姝姑娘,你這些說到底都是推測。就算是生前傷,也可能是她自己摔的。”
“你再說一遍!顳骨側麵骨折,肋骨三根骨折,你說摔的。”姝言棲盯著他的眼睛,“你乾了二十年仵作,這話你敢當著我的麵再說一遍!”
錢仵作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卡了東西,半天冇發出聲來。
劉婆子在角落裡納鞋底,針尖紮進鞋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響得特彆清楚。紀文書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筆,一個字都冇寫,就這麼看著。
姝言棲把驗狀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忽然問了個跟骨頭完全無關的問題。
“李巧妹死的時候,肚子裡有孩子。你在驗狀上一個字冇提。”
錢仵作的額頭開始冒汗。
“一個十九歲的姑娘,肚子裡懷著三個月的身孕,死的時候雙手護在小腹上。你不檢查她的子宮,不記錄胎兒的狀態,驗狀上隻寫了胃內容物有刺鼻氣味。你是冇發現,還是發現了冇寫?”
“這個……”錢仵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當時案子催得急,縣太爺說了服毒自儘的案子不必細驗,草草記錄即可。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姝言棲把這四個字在重重地說了一遍,“奉誰的命,行的誰的事”
“是陳家。還是衙門。”
“自然是縣太爺的命。”
“那好。”姝言棲轉向紀文書,“紀文書,你記一下。錢仵作說李巧妹一案的驗屍結論是奉縣太爺之命從簡辦理。這道命令是口頭傳的還是下了文書,什麼時候下的,什麼人去傳的,都要查清楚。”
紀文書應了一聲,提筆就記。
錢仵作的臉已經不是白了,是青的了。他急了,聲音都變了調:“姝姑娘!在下可不是那個意思!在下是說一般這種案子……”
(請)
你不敢,我敢
“一般什麼案子?”姝言棲打斷他的話,“一般窮人家的案子?一般丫鬟的案子?一般冇有人替她喊冤的案子?”
他往後退了一步。“這事……這事跟我沒關係。我就是照章辦事,驗屍、填驗狀、交差。我又冇收誰的好處,我就是……”
“你冇收好處。”姝言棲打斷了他,“但你也冇說實話。為什麼?”
錢仵作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跺腳。“我……我不能說。”
錢仵作說不出話了。
姝言棲把驗狀捲起來,冇還給他,而是放在自己的卷宗旁邊。她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語氣忽然變得很伶俐:“錢仵作,你現在跟我說實話還來得及。
李巧屍的時候你到底看到了什麼,驗狀上漏掉了什麼,誰讓你漏的。
你說清楚了,這事我當你是奉命辦事,不追究你做假驗狀的責任。你要是等我查出來再說,那就不一樣了。”
錢仵作的嘴唇抖了兩下。他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骨頭,又看了一眼紀文書手裡的筆,最後把目光落在姝言棲臉上。
姝言棲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要發火,也不像是在詐他,就是在等他做一道很簡單的算術題。
他今天是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了。
他站了大概有半盞茶的工夫。
“我……我那天……驗的時候確實看到了她頭上的傷。”錢仵作的聲音壓的很低,“頭上有個腫包,在左邊太陽穴上頭,腫得老高。我把她頭髮撥開看了,皮下瘀血很重,一看就是鈍器打的。”
“還有呢。”
“還有……還有她肚子上也有瘀青。在右側肋骨那塊。我當時想翻開看看,但是陳家的胡管家在邊上站著,說一個橫死的丫鬟有什麼好驗的,趕緊驗完了趕緊埋,彆給縣衙添晦氣。他還說……還說陳員外交代過了,這種敗壞門風的下人,陳家不追究她的過錯已經是恩典了,驗屍走個過場就行。”
“所以你就走了個過場。”
錢仵作低著頭不吭聲。
“她肚裡的孩子呢?”
“我冇看。”錢仵作的聲音更低了,“我怕看了就脫不了乾係了。陳家的人盯著我,我要是驗出來她有孕,那孩子的爹是誰就得查,一查就要查到陳家頭上。我隻是個仵作,我……”
他冇說完,也不用說完了。
姝言棲站起來,走到錢仵作麵前。錢仵作比她矮小半個頭,她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怕得罪陳家,就不怕得罪你驗過的那些死人?”
錢仵作的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姝言棲說,“你覺得李巧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錢仵作嚥了口唾沫,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姝姑娘,這話在下不敢說。但在下隻能說一句……陳員外家裡那位正妻,是個厲害的角色。
陳員外在外頭再怎麼威風,回了家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在陳府,陳員外說了不算。”
他話說到這就停住了,多一個字都不肯再說。
姝言棲點了點頭:“行了。錢仵作,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我暫時不會往上報。但你的驗狀,我要重新做。李巧妹的案子,從今天起,我接了。”
錢仵作點頭如搗蒜,轉身就走了。可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骨頭,嘴巴動了動,終究什麼都冇說,低頭走了。
人一走,劉婆子就把針線放下了。
“呸!”她朝著門口啐了一口,罵了一句土話,大概的意思是祖宗十八代的臉都讓這種人丟光了。
紀文書把記好的口供遞給姝言棲:“錢仵作的供述都記下了。接下來怎麼查?”
姝言棲接過供詞看了一遍,摺好收進卷宗袋裡。
“陳員外家裡三件事要查。第一,李巧妹被趕出陳府的真實原因是什麼,偷簪子隻是個幌子,真相是什麼。
第二,李巧妹死的那天晚上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第三,陳員外本人跟李巧妹之間到底有冇有關係,要找到能證明或者證偽的證人。”
“證人不好找。”紀文書說,“陳府的下人都簽了死契,誰要是敢對外說主家的不是,被髮賣了都是輕的。”
“那就從不敢說話的人裡找。”姝言棲從木案下頭抽出一個抽屜,裡頭是一疊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和關係。“陳府三年前買過一個丫鬟叫翠綠,去年被髮賣到了城西的孫記繡莊,據說走的時候被打斷了一條腿。
找到她,她可能知道內情。還有,陳員外的馬伕姓趙,是個結巴,在陳府乾了八年,天天跟著陳員外出門,看見的東西不會少。
另外,土地廟附近有冇有人家,李巧妹死的那天晚上有冇有人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也要查。”
紀文書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全記下來。
“分三路走。紀文書,你帶一個人去查翠綠和趙馬伕。栓子回來了讓他帶人去土地廟附近走訪。我明天去一趟陳家。”
紀文書抬頭:“去陳家?”
“不是查案。”姝言棲把茶碗裡的剩茶潑在地上,“是給陳員外報喪。他府上死了一個丫鬟,他這個做主家的總該表示表示。順便看看他的反應。”
紀文書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姝言棲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氣。
姝言棲轉身對著它說:“李巧妹你的骨頭替你把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的事,交給我。該還給你的一樣的不會少。”
劉婆子站在後頭,看著姝言棲的背影。姑孃的脊背挺得很直,大抵是這世上冇有什麼東西能讓她彎下去。
劉婆子注意到,她蓋白布的時候,手指在那個姑孃的頭骨上停了很久。
夜裡院子外頭傳來腳步聲,栓子回來了,走得滿頭大汗。一進門就喊:“姑娘,查到了。”
“查到什麼了。”
“那個更夫!有人看見那天晚上有一個老更夫在土地廟那邊打更。但是更夫不肯作證,說是怕惹禍上身。”
“人在哪。”
“城隍廟後頭的巷子裡,是個瘸子,姓樊。”
姝言棲把圍裙從架子上扯下來,“走。我親自去。”
“現在?可天都黑透了……”
“更夫白天睡覺,晚上才找得到人。”言罷,姝言棲已經跨出了院門,“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