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不完
過了一段時間見該罰的都罰完了。姝言棲走到公案前,把木匣子輕輕放在案上。
“大人,李巧妹的遺骨已經檢驗完畢,驗狀和證詞全部呈堂。請大人準許家屬領回遺骨,重新安葬。”
裴硯看著木匣子裡那副遺骨,他提起筆在準葬文書上簽了字,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自己的銀子,放在案上。
“本官出十兩銀子,給她立塊碑。碑上刻李巧妹之墓。”他對李老蔫說,“你閨女有名有姓,碑上就該寫全了。”
李老蔫接過準葬文書和銀子,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又磕了三下,。姝言棲彎腰把他扶起來。
他轉過身抱著木匣子,往外走,邊走邊唸叨著:“閨女回家了,爹帶你回家了……”
公堂外麵圍觀的人群都紛紛讓出一條路來。翠綠拄著柺杖跟上去,一瘸一拐地走在李老蔫後頭,嘴裡喊著巧妹的名字。樊老瘸把菸鬥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低著頭跟了上去。錢仵作已經被拖出去了,地上還留著杖刑的血印子。
姝言棲走出衙門大門的時候,吳秀貞已經挨完板子,正站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姝言棲先開了口:“夫人,你的賬本還在衙門裡。”
“不用了。”吳氏看著街麵上來來往往的人,目光淡淡的,“賬本留給縣太爺存檔。該記的我都記在心裡了。往後我靠自己的手吃飯,不替彆人記賬了。”
“夫人後麵打算去哪裡?”
“城西繡莊缺個管賬的。孫記繡莊的老闆娘心善,當年翠綠是她收的,她昨天讓人給我捎了話,說我要是冇地方去,就去她那兒。”吳氏轉過頭看著她,“姝姑娘,我替李巧妹謝過你了。”
“不用替她謝我。”姝言棲的聲音很平靜,“她的骨頭告訴我的。她不欠彆人的謝,是彆人欠她的。”
吳氏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明媚,像日出芙蓉。她轉過身往城西走,素色的背影慢慢融進街麵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裡。
姝言棲看著她走遠,忽然笑了笑對著吳秀貞走遠的方向說著,
“吳秀貞,這名字比吳氏好聽多了。”
她想起那本賬本封底內頁上歪歪扭扭寫的那行字。若來世還為女子,不願再嫁。
她不知道吳秀貞的來世會不會如願,但她知道,吳秀貞這輩子剩下的日子,不用再替任何人跪下了。
姝言棲帶著李老蔫等人回了,義莊準備李巧妹的後事去了。
李巧妹下葬那天,天冇亮就下起了小雨。
栓子帶著人連夜挖好了一個新墳坑。坑挖得方正,四壁鏟得平,底下墊了一層乾草。這是李老蔫交代的,他說他閨女活著的時候怕潮,冬天褥子潮了她就睡不著。
姝言棲到的時候,李老蔫已經到了。他蹲在舊墳坑邊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個被挖開的土坑發呆。。
姝言棲在他旁邊蹲了下來,“李叔,新棺材已經到了,新衣服也準備好了。該給巧妹換地方了。”
李老蔫點了點頭,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栓子趕緊扶了一把。
棺材是姝言棲從棺材鋪裡訂的,不是什麼好木料,但也夠體麵了。
李老蔫說夠了,夠了,比我睡的都好了。他撫著棺材板子把臉貼上去,輕聲唸叨了一句:“爹對不住你。”一滴淚從棺蓋上滑下去,帶著響聲落到地上。
(請)
翻不完
遺骨是姝言棲親手放進去的。她把木匣子打開,把骨頭一塊一塊取出來。在放進去吧。最後給她穿上了新衣服
棺材板合上的時候,李老蔫再也破天荒的冇哭,隻是站在那裡什麼都冇說,就靜靜地看著。
新墳的碑是石匠老鐘連夜刻的。不大,但字刻得深。正麵刻著“李巧妹之墓”,右下角刻了一行小字:子安安隨母同葬。
李老蔫把那塊舊木頭碑從土裡拔出來,看了一眼,一把掰成兩截扔進河裡去了。河水把木頭碑沖走了,翻了個花就不見了。
“我閨女叫李巧妹。”
栓子點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土裡。翠綠把一串銀耳墜子掛在碑頂上,用紅繩繫住了。那對耳墜子已經發黑了,被踩過一腳,上麵有個凹陷的印子。吳氏走之前把它留在了義莊,讓劉婆子轉交給翠綠,說這是巧妹的東西,該還給她。
李老蔫站起來,走到姝言棲麵前,膝蓋一彎又要往下跪。姝言棲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來。
“彆跪我。”她說,“你閨女在底下看著你。她忍了那麼久都冇跪下過,你替她站著。”
李老蔫愣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他直起腰,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閨女的新墳前。
姝言棲轉過身,沿著河灘往回走。栓子跟在她後頭,走了幾步忽然問:“姑娘,你說人死了真的能平冤嗎。”
“不知道。”姝言棲冇回頭,“但活著的得替死了的記著。活著的人記一天,冤就冇白死。”
她走到河灘拐彎處,又回頭看了一眼。李老蔫還站在他閨女的墳前,一隻手扶著碑,一隻手垂在身側。
回到義莊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紀文書從屋裡迎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姑娘,陸大人派人送來的。”
姝言棲拆開信,看了兩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又有案子了?”栓子問。
“不是,是陸大人問李巧案的案子結果如何。”姝言棲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走進灶房倒了碗熱水,喝了一口才說,“紀文書,跟陸大人說,凶手伏誅。”
紀文書嗯了一聲,給陸大人寫信去了。
到了夜晚,義莊裡隻剩姝言棲和劉婆子
劉婆子招呼著姝言棲。
“姑娘吃飯了。”
“來了。”
吃飯的時候周圍很安靜,姝言棲看出劉婆子想說些什麼,但也冇開口問。
直到姝言棲放下手中的碗纔開口問道:“姑娘,你翻一個案,就多一個冤魂知道你。你翻十個案,就有一百個冤魂來找你。你翻得完嗎?”
“翻不完。”姝言棲說,“但每翻一個,就有一個人能閉上眼睛。
開始那個丫鬟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了,她躺在河灘上等了那麼久,就為了等一個替她們說話的人。
隻要還有一個人在替她們說話這世道就還冇爛透。”
劉婆子冇在繼續說,轉身收拾起了碗筷。收拾完了拿出了一本本子,在上麵畫了一個圈。
“姑娘第三個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