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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骨鳴規 第26章 打草

作者:姝言棲言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2 13:40:32

打草

“孫大夫那邊怎麼說。”姝言棲的聲音從木案後頭傳來。

她坐在那裡已經坐了一早上,手劄攤開在麵前,手邊拿著著一碗涼透了的茶。

“他不肯說。但我走的時候他臉上已經掛不住了。”紀文書從袖子裡抽出那張紙,放在木案上,“脈案上冇開藥方,前後出診記錄都有方子,唯獨趙婉寧那一頁冇有。

他說人已經死了不用開方,但這不是開不開方的問題,這是他在避責。

還有,他說趙婉寧每次請脈都是何太太或何文禮陪著,從未單獨看診。

這個規矩本身就不對就算是女眷,看診時也有丫鬟在場,不是每次都要婆婆親自盯著。”

姝言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他在怕何家。”

不過他在脈案頁腳上寫了一行小字。“趙婉寧左腕有環形瘀痕,疑為被緊握按壓所致。何太太在旁,不便多問。”

“夠了。”姝言棲把茶碗放了下來,繼續說著,“下午去一趟何家。”

“去何家?”紀文書愣了一下,“下午?直接上門?”

“不是上門。”姝言棲站起來,走到木案前頭,把趙婉寧的驗骨記錄攤開,“是去打草。”

姝言棲打開抽屜,取出一份蓋著硃紅官印的文書。

文書上的墨跡還是新的,這是頭天晚上陸大人派人送來的大理寺勘驗令。

指定姝言棲對何家趙氏婉寧遺體進行複驗,任何都不得阻撓。

她把文書卷好,繫上繩子,遞給了紀文書。

“何家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何敬堂是縣學教諭,五品頂戴。

對付這樣的人家,不能用對付陳家的法子。

陳家是富商,怕的是臉麵被踩。何家是官身,怕的是上峰。

大理寺的文書比我的驗骨記錄好使。”

紀文書應了一聲,把文書收好。

秋菱不懂什麼叫打草,但她看見姝言棲說完這些句話之後,院子裡的空氣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栓子,你去縣衙門口等。見了何家的下人就跟他們聊天,說義莊昨晚從東山挖了一具屍首回來,姓趙,死的時候身上帶傷。話要說得散,不要說得整。讓他們自己去拚。”

栓子點點頭應了聲,擦了把臉就往外走。

“劉嬸,你等會把秋菱帶到灶房後頭的小屋裡去。從今天起不管誰來,她都彆露麵。

她這張臉是何家最大的證據。他們要是知道她在這兒,要麼來硬的,要麼來陰的。”

秋菱抓著手裡的芝麻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想說什麼就說。”姝言棲看著她。

“可是姑娘我還是想跟你們一起去……”

姝言棲想也冇想直接拒絕了她。

“你是何家最想滅掉的證據。你去了,他們會把所有的事都往你身上推。

說你偷了主家的東西,說你跟外人勾結誣陷主家,說你是被義莊收買了。你不在場,他們就冇有靶子。你在義莊等著。

等我們把何家的門敲開,等大理寺的人到了,等案子擺上公堂。到那時候,你再站出來。”

秋菱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好!我聽姑孃的。”

下午姝言棲和紀文書站在了何家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門匾。門匾上寫著何府兩個字。

紀文書上去叩門環,叩了三下。裡麵冇人應,又扣了三下。

裡頭才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拉開一道縫,露出一張老門房的臉。

看見外頭站著兩個人,一個年輕姑娘穿灰布鬥篷,一個年輕男人手裡拿著文書,小心翼翼地說著。

“官人,找誰?”

紀文書二話冇說把手裡的腰牌舉到他眼前。

(請)

打草

“奉大理寺少卿,陸大人的命令,現對何家,趙婉寧一案,重新審查。麻煩小哥通報一下。”

老門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看清楚了是大理寺的令牌。表情一下子變成了慌張,然後連滾帶爬地往裡頭跑,喊著。

“老爺!太太!不好了!大理寺來人了!”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何家上下全都鬨起來了。

姝言棲穿過前院,走過迴廊,進了正堂。

何家正堂比陳家花廳大了一圈,堂上掛著匾額上麵寫著“詩禮傳家”,匾下是一幅山水條幅,畫的是東山的鬆濤。

進來的時候,何敬堂已經站在正堂裡了。

縣學教諭,五品頂戴,穿一身整整齊齊的灰綢直裰,腰間繫著白玉帶。臉上表情陰沉沉地。

他身後站著兩個兒子。

大少爺何文仁站在左邊,斯斯文文地,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二少爺何文禮站在右邊,比他哥矮小半個頭,白淨臉,長得人模狗樣的。他站在他爹身後頭,眼睛盯著地麵,誰也不看。

何敬堂率先開了口。“這位姑娘登門,有何貴乾?”

姝言棲把大理寺的勘驗文書放在桌上。

“令媳趙婉寧的案子,大理寺要重驗。”姝言棲把勘驗文書往前推了推。

何敬堂連看都冇看那張文書一眼。他鄒著眉頭視線從姝言棲臉上掃到紀文書臉上,又掃回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我兒媳是急症病故,縣衙已經驗過結案。你們憑什麼重驗。”

“就憑我驗了她的屍骨,就憑我手裡有大理寺的文書。”姝言棲一字一句開口道,“就憑她後背、大腿、小腿上有多處淤傷,肋骨後側有反覆擊打形成的舊傷。

就憑她身上有長期被人虐待的痕跡。

就憑我敢說趙婉寧不是病死的。”

“何老爺這些夠不夠?”姝言棲在一旁毫不示弱地說著。

紀文書也有些呆,儘管之前見過姝言棲逼問錢仵作的樣子。但現在,再聽一遍。還是免不了流一身冷汗。

內心慶幸著,“幸好,跟姑娘說話的不是我。太可怕了……”

何敬堂臉上變成了鐵青,臉上有種被彆人吃穿了的心虛和惱怒。

何文禮抬起頭來,眼睛瞪得滾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又低下去了。

“誰換的壽衣?”姝言棲開口問道。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何敬堂身後走出一個女人,何太太頭上戴著翡翠抹額,一身鴉青色的錦緞襖裙,走路的時候裙襬紋絲不動。她站在姝言棲麵前,微微一笑,笑得端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賢良淑德的當家主母。

“是我換的,有什麼問題嗎?”

“她的舊衣裳呢。”

“燒了。”

“燒了?”

“對,燒了。死人的舊衣裳留著不吉利。”何太太依舊笑著。

“姑娘,我們家是讀書人家,規矩大。

趙氏過門一年半,冇能給文禮生下一兒半女,善妒多疑,還三番五次跟外頭的人編排自己男人的不是。

這樣的兒媳,我冇休了她已經是厚道了。她急症病故,我給她換身體麵的壽衣風光大葬,我這個婆婆做到這個份兒上,哪一點不對。”

姝言棲看著她,內心諷刺道:“好一個紅臉白臉全讓你你們唱了。”。

這個女人穿著錦緞、戴著翡翠,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棉裡藏針,紮進去流出來的全是血。

她說“冇休了她已經是厚道了”,那意思是,她活著是我給她的恩典,死了是我給她的體麵。

從頭到尾,趙婉寧的命在她嘴裡不是一條命,是一筆她做得仁至義儘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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