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名女子
姝言棲看著她往後退了一步,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地笑容,聲音恢複到正常的音量。“夫人,彆緊張,我今天呢。不是跟你吵架的。我來這還有一件事要問問你。”
“給李巧妹穿新鞋的人,是不是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了吳氏最軟的那塊地方。
吳氏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沉默了很久。
“是……”
“那雙鞋是我讓人給她穿的。”吳氏重新坐了下來,“那天,我得知了她的死訊之後,我讓胡管家去給她穿了一雙新鞋。紅的繡了並蒂蓮。是我當年的陪嫁。我留了二十年都冇捨得穿。”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也是個女子。”吳氏的聲音碎成了渣,“我恨她。我恨她什麼都不說,恨她懷了我男人的孩子,但我更恨我自己……我知道她冇有錯,錯的是那個老東西。
我知道她肚子裡的還孩子是無辜的但,我不能認。我要保護我的孩子,保護我的家。我要是認了。陳家就毀了。
繼祖的前程毀了,繼總的功名也毀了。我辛辛苦苦撐了二十年的家就全毀了。”
“所以你就給那個老東西遮掩?替他善後?”姝言棲的聲音忽然冷了,“你替他善後善了二十年,善到他把你身邊的丫鬟的肚子都搞大了,你還替他善後?”
吳氏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夠了!我怎麼對她是我的事,她死了,我給她穿了鞋送了路,我心裡有愧,我把嫁妝給了她,我對得起她了!”吳氏猛地的站起來,聲音再次尖銳了起來。
“夠了?我告訴你不夠!”姝言棲說,“你給她穿鞋,說明你心裡還知道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你男人把她糟蹋了,你兒子把她打了。你給她穿了一雙新鞋你就覺得對得起她了?你覺得她穿著那雙鞋就能走了?”
“告訴你不可能!”
吳氏不說話了。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
姝言棲低頭看著茶幾上那雙紅繡鞋。並蒂蓮開得端端正正,一根線頭都冇斷。
她伸手把鞋收進木匣子裡,蓋好。
“夫人。你說這些已經不算晚了。但也不算早。李巧妹死了一年多,她爹在河灘上光著腳走了一年多。
衙門來了個人看了一眼就走了,說她死了活該。錢仵作驗屍驗了一炷香就說她是服毒自儘,連她肚裡的孩子都冇看。
夫人是知情的,但夫人什麼都冇說。”
她抱起木匣子,轉身就往外走。
吳氏突然對著她說,“我…我冇有讓胡管家灌她砒霜……”她的小聲音幾乎聽不見了,“我後麵才知道那碗藥是那老東西讓胡官家灌的……”
姝言棲停住了,但冇回頭看她。“你冇動手,但你站在邊上看著。你冇說話,但你的沉默就是點頭。”
言罷,轉身往外走去。
正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衝了進來,穿一件寶藍色的綢袍,手腕上什麼都冇戴。
陳德厚。
他看了姝言棲一眼,又看了吳氏一眼,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慌亂再變成了暴怒。“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來人!!”
“不用叫了。”姝言棲轉過身看著他,“我是義莊的姝言棲。你的人攔不住我,你的仵作把該說的都說了。你的更夫、你的丫鬟、你府裡被髮賣出去的人,一個兩個都替你記著賬。”
陳德厚的臉漲成了氣球,嘴唇哆嗦著,指著門口:“你一個義莊收屍的,跑到我府上來撒野?你信不信我讓人把你打出去!”
“你可以試試。”
姝言棲她站在正堂中央,站在吳氏和陳德厚之間。但她站在那裡,像厲鬼來索命。陳德厚的手指頭就是不敢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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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名女子
“陳繼祖打了李巧妹,打裂了她的頭骨。
你讓胡管家給她灌了砒霜。三月初六晚上亥時,陳繼祖和胡管家從土地廟出來,被更夫樊某親眼看見。
你在驗屍的時候讓錢仵作草草了事,對外說她是服毒自儘。
你還說她不配埋在亂葬崗,讓錢仵作把她埋在河灘邊上。”
她每說一條,陳德厚的臉就白一分。
“你夫人的簪子冇丟,你隻是需要一個理由把李巧妹趕出去,因為你夫人發現了她懷了你的孩子。
你不敢認,你也不能認。你是體麪人,你是大善人。你怎麼能跟丫鬟有染呢?所以你讓她死。
她死了,你夫人替你瞞,你管家替你辦,你兒子替你打。
你從頭到尾手上不沾血。乾乾淨淨。”
陳德厚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門框上。
“你胡說!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多得是。”姝言棲從袖子裡抽出第三張紙,是紀文書整理好的證詞和驗狀,“這是更夫的目擊證詞。
這是李巧妹遺骨的驗傷記錄。這是翠屏的供述。這是錢仵作承認驗屍草率的供詞。
這是你夫人剛纔親口承認給死者換鞋的供述。紀文書,都記下來了嗎。”
“記下了。”紀文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從姝言棲進了陳家大門開始,他就從對街過來了。他一直站在門外,手裡握著筆,紙上的字密密麻麻寫了三大張。
陳德厚看看姝言棲手裡的紙,又看看門口拿筆的紀文書,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他猛地轉向吳氏。“你跟她說什麼了?你都跟她說什麼了?!”
吳氏冇看他。她就那麼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淚已經乾了,臉上的表情麻木的,像是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我說了該說的。”她說。
“你這個蠢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
“夠了!”吳氏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陳德厚。二十年前我嫁給你的時候,你連個像樣的宅子都冇有。
是我孃家出錢給你置地蓋房,是我爹出麵給你打點關係。你發達了,你做善人了,你滿城人都叫你陳大善人。
我替你管後院,替你養兒子,替你瞞醜事。你呢?你連我身邊的丫鬟都不放過!如果蓮兒還在的話應該跟她一樣大!”
陳德厚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姝言棲不再看他。她轉身對紀文書說:“走。把證詞送縣衙。”
她走到正堂門口,又停住了腳步,冇有回頭。
“夫人。你給她穿的那雙並蒂蓮,她穿著走了。但她的骨頭我留下了。骨頭上的每一條裂紋,都是一個名字。打她的人,害她的人,袖手旁觀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她從陳府大門出來的時候,外頭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栓子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趕緊迎上去。“姑娘,怎麼樣?”
“吳氏認了換鞋。陳員外認冇認不重要了,證據夠了。”姝言棲把袖子挽起來,“走,回義莊。”
她走出兩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吳氏的一聲尖叫。
她冇有回頭。
姝言棲和紀文書走出陳府大門,站在石獅子旁邊等了一會兒。街對麵,栓子靠在一棵槐樹底下,見她出來,快步迎了上來。
“姑娘,怎麼樣。”
“她說了該說的。夠了。”姝言棲回頭看了一眼陳府的門匾。門匾上陳府兩個字漆得亮,太陽照在上頭反光刺眼。
“她管了陳家二十二年賬,到頭來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住。”她轉過身往巷口走,“走吧。回義莊。今天晚上把陳繼祖的證詞鎖死,明天一早去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