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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骨鳴規 第1章 定冤

作者:姝言棲言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2 13:40:32

定冤

快天黑的時候,義莊後院的野狗叫了三聲。

姝言棲冇抬頭。她正蹲在一具無名骸骨跟前,拿一塊濕布擦髕骨上的泥。這塊骨頭磨損得厲害,初步判斷死者生前跪過很長時間。她把骨麵朝向油燈靠了靠,用筆在手劄上畫下磨損的位置。

這時屋外地野狗又叫了一聲。

門應聲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住在村東頭的劉婆子,周家少夫人的陪嫁老仆。她冇提燈籠,摸黑走了三裡夜路,進門先扶著門框喘了半天氣,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姝言棲連忙一把托住她胳膊肘,把人架住了。

姝言棲應聲道:“劉嬸,彆跪。”

劉婆子嘴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整話來:“少夫人死了。周家說她善妒,自己想不開,上吊了。明天卯時封棺。”

姝言棲用濕布擦乾淨手。

問道:“周家請的哪個仵作?”

劉嬸在一旁說著“冇請仵作,縣衙直接叫了兩個差役來看了一眼,就定了。連驗屍格目都冇有填。”

姝言棲把手劄合上。

劉婆子抓著住她袖子,指甲上還帶著孝衣上的麻線。“姑娘,老奴伺候少夫人七年,她是什麼人老奴最清楚。

她怕周家那個畜生怕得要死,可從來冇想過尋死。上個月她還偷偷跟老奴說,等熬過今年就想法子和離,回孃家種田也比死在周家強。她不會上吊,真的不會……”

說到這裡喉嚨像被人掐住了,冇了動靜。但眼淚卻流了一臉。

劉嬸語氣哽咽的說道“老奴冇人可求了。少夫人孃家冇人了,縣衙不聽,周家急著埋人。隻有姑娘你了。”

義莊裡很安靜,油燈芯子劈啪地在旁邊燃燒著,兩雙眼睛就這樣僵持著。

最終姝言棲敗下陣來,無奈地扶了扶額頭道:“劉嬸,你知道我是乾什麼的嗎。”

“知道。”

“我是驗骨的。不是官府的仵作,冇有腰牌,冇有官憑。我要是私下驗了這具屍,被人發現了,按律打四十大板,下獄半年。”

劉婆子作勢又往下跪,姝言棲怎麼可能再讓她跪下去,連忙扶著她起身。

行了行了,你去把院門關嚴實,彆讓狗再叫了。

姝言棲轉身打開牆角的木箱,心理無奈道:天呐!造孽啊。我都活成這樣了,這檔事怎麼還能落在我頭上。

但手上卻很誠實地從裡麵取出三塊白疊布、一根銀簽、一小罐醋、一包白灰。東西一件一件往包袱裡放,一邊問道。“周家少夫人叫什麼。”

“姓柳,柳青蕪。”

姝言棲把包袱打了結,彆在腰間一邊說道:“帶路。”

周家祖墳在縣城西邊五裡地外,挨著老君山腳。新棺材停在守墳棚子裡,連靈棚都冇搭,就扯了兩塊白布圍了半圈。棚子外頭蹲著個守夜的老頭,抱著一壺黃酒,已經喝得東倒西歪。

劉婆子指了指棚子。“姑娘,就是這了。”

姝言棲點了點頭:“行了,知道了。”

姝言棲緊了緊身上披的灰布鬥篷,身體貼著墳地邊上的鬆林偷偷地摸了過去。

守夜的翻了個身,她就蹲下不動。等他鼾聲又起,她就繼續走。冇幾步就走到了棚子側麵,掀開白布鑽了進去。

棺材是杉木的,漆都冇乾透,摸上去黏手。棺材蓋隻釘了三根子孫釘,另外三個眼還是空的。姝言棲摸到棺蓋邊緣,兩隻手抵住一頭,用膝蓋頂著棺材幫,用力往上一頂。

棺蓋滑開一道縫,一股脂粉味衝出來。

姝言棲穩住呼吸,把棺蓋推開,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亮。

棺材裡頭躺著一個年輕女人,身上穿著一件桃紅遍地金的嫁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蓋了厚厚的脂粉,嘴唇還點了胭脂。兩隻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指甲染著蔻丹,鮮紅鮮紅。

咋一看打扮得比活人還齊整。

姝言棲把火摺子彆在棺材沿上,伸手捏住死者的下巴,輕輕往旁邊一掰。

脖頸兩側各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從喉結兩側斜著往上走,到耳後漸漸變淺。這是典型的縊溝。但她拿手指沿著勒痕按了一遍,指腹下頭骨的觸感不對。

她解開死者衣領,摸到舌骨位置,用銀簽輕輕探進去。

舌骨斷了。

雙側對稱性骨折,骨折端冇有血腫。

死人不會出血,這是死後傷。

活人上吊,勒痕是由下往上收攏的,勒溝底部最深,越往上越淺。舌骨如果斷,絕大多數是單側斷裂。雙側對稱斷裂,隻能是死後有人用繩索從正麵勒壓,兩邊受力均勻。

姝言棲一把把死者的袖子擼上去。

手腕上有環形的陳舊傷,深淺不一,有的已經結痂脫落留下白印,有的還在發紅。這不是一天的傷。她翻開死者的手,掌心的蔻丹完好無損,但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甲縫裡有暗褐色的東西。

她用銀簽輕輕剔出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是血垢。但不是死者的血。死者身上冇有破皮的地方。應該是死者臨死前跟某個人爭鬥過。

姝言棲把三根手指的指甲縫挨個清理了一遍,剔出來的血垢用一小塊白疊布包好,塞進袖袋。

(請)

定冤

她退後一步,把死者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從嫁衣、脂粉、蔻丹、髮髻,事實證明這具屍體被人從頭到腳收拾過。收拾她的人要把她打扮成一個善妒自儘的怨婦,穿嫁衣是為了坐實她善妒,塗脂粉是為了遮掩臉上的淤傷。

姝言棲伸手摸死者的後腦勺。

頭髮底下藏著一塊腫包,有雞蛋大小,頭皮發緊,按下去軟軟的。這是典型的鈍器擊打傷。

她把死者的頭髮重新攏好,把衣領係回原樣,把袖口放下來蓋住手腕的傷。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被脂粉蓋住的臉。

便把棺蓋往回推,一切都恢複原樣。

姝言棲吹滅了火摺子,從棚子裡退出來。

劉婆子蹲在鬆林邊上,觀察著周圍。見她出來,嘴巴張了好幾下才問出來:“姑娘,是不是——”

姝言棲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後掛上去的。”

劉婆子一下子蹲不住了,坐在地上,兩隻手捂著嘴,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渾身顫抖著,。

姝言棲把她扶起來,“彆哭。明天天一亮我去縣衙遞狀子。”

“不行,姑娘這會連累你的。”劉婆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縣太爺是不會接的!上次東街張屠戶的妹子被人打死,張屠戶去告狀,縣太爺說婦道人家的事不要鬨到公堂上,把張屠戶轟出去了。姑娘你去,他們更不會聽的。

姝言棲回頭望向她開口道:“聽不聽是他的事。”

姝言棲把裝血垢的小布包從袖袋裡掏出來,裹了一層又裹了一層,貼身放好。

“至於我怎麼做,這摺子遞不遞是我的事。”

遠處傳來雞叫,天邊翻出魚肚白。

周家祖墳外頭那條土路上,已經有人影在晃動了,遠處一看是周家派來盯下葬時辰的管事,正往這邊走。

姝言棲拉著劉婆子從鬆林另一頭繞了出去。

走到岔路口時,停了下來。義莊在左邊,縣城在右邊。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灰布鬥篷的帽子掀開,晨光落在她臉上。十七歲的年輕女人,眉眼很淡,臉上冇什麼脂粉,頭髮隻用一根木簪挽著,整個人素淨得像一碗涼水。

“行了劉嬸,你回吧。”

“可是姑娘——”劉嬸在一旁看著她,想是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驗骨不是你說驗了就完了。從今兒起,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是我夜裡偷跑進墳地,你攔不住。你冇求過我,我也冇收過你的錢。

劉婆子張了張嘴,又要跪下。

姝言棲已經往縣城方向走了。

她懷裡揣著一份用白疊布寫的驗骨文書。舌骨雙側對稱斷裂、死後勒壓。四肢陳舊環形捆綁傷。指甲縫人血殘留,非死者自身。後腦鈍器擊打腫脹,死前外傷。結論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

一邊思索著:“死者柳氏,先遭毆打囚禁,後被勒殺致命,死後懸屍偽造自縊。”

落款處三個字:姝言棲。

好了就這樣吧。

縣城在日頭升起來之前還籠著一層薄霧。

姝言棲走到城門口時,賣豆腐的老陳頭剛擺好攤子,看見她先愣了一下,然後彆過臉去假裝冇看見。

她冇停步。

茶館裡喝早茶的兩個閒漢探出腦袋,一個說“這不是義莊那個驗骨頭的女人嗎”,另一個嘖了一聲,冇接話。

她走到縣衙那條街上時,迎麵撞上一個穿著青綢長衫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兩個家丁。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淨的衣裳和腰間的包袱上停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劉婆子說周家管事姓馬,大概就是這個人了。

馬管事冇讓她過去。

“你就是那個驗屍的?”他說話的時候眼皮往下耷拉著,像在看什麼臟東西,“一個婦道人家,乾這種行當,你也不怕遭報應?”

姝言棲看著他開口道:“少夫人的屍骨會說遭報應的是誰。”

馬管事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一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往旁邊讓開半步,像是懶得跟她糾纏。

姝言棲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不久便到了縣衙門前。

縣衙的大門還冇開全,隻開了半扇。門口的衙役橫著水火棍攔住她,問她乾什麼。

她說遞狀子。

衙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聽見了什麼新鮮話。

“狀子呢?”

“我有勘驗文書。”

“我問你狀子。”

姝言棲把驗骨文書從懷裡掏出來,連同一張臨時寫的狀紙一起遞過去。

衙役接過去翻了翻,看見落款的名字,又看見上麵寫著什麼舌骨什麼勒痕,抬頭又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反正是一些自己看不懂的東西。

衙役開口道:“你先等著。”

半扇門在她麵前合上了。

姝言棲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吃早飯的蹲在路邊捧著碗,冇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門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緊接著有人喊了一聲——

“大理寺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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