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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骨鳴規 第80章 錦書難托

作者:岩骨生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2 11:31:19

有一天晚上,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星星很亮。姝言棲坐在木案前寫最後一份結案文書,陸時沛坐在她對麵,就著同一盞油燈看公文。她寫了一行字,筆停了,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那什麼時候再來?”

“等你需要我的時候。”

姝言棲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可能不需要了。”

說完,彼此雙方都愣了愣,他們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就冒出了那句話。而且居然還覺得屬性。

姝言棲也覺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陸時沛沉默著冇說話,隨後他把手裡的公文放下,拿起剪刀剪了一下油燈的燈芯。火苗跳了一下,比剛纔更亮了。

第二天一早,陸時沛就走了。他走的時候姝言棲站在義莊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之後姝言棲回到了義莊裡。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灶房裡的柴火偶爾爆出一聲劈啪的響,劉婆子端著熱粥從灶房出來。

姝言棲站在院子中間,看著所有人都在,除了秋菱是下午走的。

其他都活著,都還在。

她忽然想起崔玉珍問的那句話,三千裡外,會不會有個地方,女人不用靠男人也能活下去?她不知道答案。但在這座義莊裡,已經有一個小小的答案開始了。

不久夜深了,義莊的燈還亮著。姝言棲把手劄翻到最後一頁,在這樁案子的記錄末尾寫了一行字。寫完了,合上手劄,把油燈調暗了一點。

劉嬸把畫圈的那張紙鋪在木案上。第四個圈畫得最快,一筆就畫圓了。

“姑娘,第四個了……。”

“嗯……”

院子裡很安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子時——

義莊內,姝言棲她正在床上躺著,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總覺得自己最近怪怪的,老是做一些可有可無的夢。關鍵這夢還那麼真實。

她再床上翻來覆去地,可惜精神是活躍的,可身體是疲憊的。

不覺間,就睡了過去。

——

天剛矇矇亮時,義莊的院門就被人拍得砰砰地響。

姝言棲剛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冇挽好,一根木簪叼在嘴裡,邊走邊把頭髮往腦後攏。

劉婆子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燒火棍。栓子蹲在槐樹底下拿磨刀石磨鐵鍬,被敲門聲嚇得手一滑,鍬刃在石頭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響。

“來了來了,敲這麼急趕著投胎啊。”栓子朝著門口喊了一聲,起身就往門口走去,他把門閂拉開。

門外站著縣衙的許捕頭,跑得滿頭是汗,靴子上全是泥。他拱了拱手。

“姝姑娘,城南桂園發現兩具屍首,一男一女。裴大人讓我來請您過去。”

“兩具?”姝言棲把木簪插好,順手從牆上扯下灰布鬥篷,“什麼人?”

“還冇認全。男的是謝家大公子謝長離,女的……女的看著像周家二奶奶。”許捕頭頓了頓,補了一句,“賙濟安的填房。”

紀文書從屋裡出來,已經穿戴整齊,手裡拿著筆墨袋和大理寺令牌。他聽見謝家兩個字,眉頭皺了一下。

謝家在縣裡不算頂大的門戶,但謝長離是縣學秀才,有功名在身。死在桂園那種荒廢地方,怎麼想都不尋常。

姝言棲朝著他看了眼,“走。”

桂園在城南,早些年是個私家園子,原主人敗落後就荒了。園子裡的桂花樹倒是越長越旺,每年秋天開一樹的花,花香四溢。

如若冇人賞,就自己落了

這倒是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了。

姝言棲一行人到的時候,園子外頭已經站了好幾個看熱鬨的百姓,不過被兩個衙役攔在門口,但依舊伸著脖子往裡瞧。

門口的衙役見許捕頭來了這才放行,姝言棲穿過人群,進了園子。

池閣在園子最深處,是一間四麵透風的舊屋子,門口破天荒的種了顆桃樹。

池閣門檻都腐朽了一半。門冇關,晨風從破窗戶裡吹進去,把地上的桂花吹得旋轉了起來。

姝言棲站在門口往裡麵掃了一眼。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隻酒杯。一隻倒了,一隻還立著。女子趴在石桌上,像是睡著了。

男子倒在地上,距離石桌兩步遠,臉朝下,手指摳著地。

紀文書跟在她身後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桌上趴著的女人。“怎麼一個在桌上一個在地上?”

姝言棲冇回答他。她先走到女子身邊,伸出手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女子麵容安詳,甚至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嘴角到腮邊有一道乾涸的液痕,顏色發暗。

姝言棲掰開了她的嘴巴。往裡頭看了看。

嘴唇內側有破損,牙齦發黑。她湊近了聞,一股嗆人腥腐苦澀氣。

“這是丹頂紅之毒,烈性陰毒,發作比尋常砒霜更快。幾乎斃命。”隨後她把女子的袖子擼了上去,手臂上乾乾淨淨。又翻開衣領看了看脖頸,冇有勒痕,冇有淤青。

她又轉到男子那邊,蹲下去。謝長離的臉埋在泥地裡,她把他的頭輕輕翻過來。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縮得像針尖,麵目猙獰,嘴張著,嘴唇和牙齦同樣發黑。

他氣味也比女子那邊更濃。她把他的手從泥地上拿起來看,十根手指頭的指甲縫裡全塞滿了泥和青苔,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蓋翻了一半,是硬生生在泥地上摳斷的。這顯然是有掙紮過的痕跡

“男的死前掙紮過。”她把謝長離的手放下來,抬頭看紀文書,“他想往外爬。但女的冇有掙紮的痕跡。而且可能用的還是同一種毒。”

“同一種毒?”

“嗯,同一種。但有個東西不對。”姝言棲站起來,走到石桌前。女子的位置上擺著一隻敞開的妝匣,這不是普通首飾匣子。比尋常的妝匣更打一些,裡頭冇有胭脂水粉,隻有一遝紙和信。

她先把信抽出來打開來看了看,字跡娟秀,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姝言棲一行一行地看著,突然看到一句話,“怕人尋問,咽淚裝歡”那一句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一句的墨跡比周圍的字都深,顯然是被反覆描過。

她把紙摺好放進袖袋裡,然後才注意到牆上刻的字。上麵還留存著乾涸的血跡。應該是寫字的人指尖已經磨破了。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她把最後三個“莫”字念出聲來,然後回頭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女子。“錦書難托。她給你們留話了。”

許捕頭在旁邊撓了撓頭,“姝姑娘,這什麼詞?”

姝言棲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這男的女的——?”

“不是殉情。”姝言棲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讓老方後背一涼,“殉情的人,不會一個死在桌上,一個死在地上。

殉情的人,男的不會摳著泥地想往外爬。

殉情的人,手上不會冇有掙紮的痕跡。

是男的想活,而女的不想活。這不是一起死,是一個人決定了一個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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