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太也是頭一回見到。嘴角已經有些抽搐。
她身後的三個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往前挪了半步。
“你不用拿衙門來壓我。縣太爺跟我家老爺是同科舉人,你以為他會聽你一個收屍的?”
何太太冷笑了一聲,“我今天來是給你機會。你把秋菱交出來,這件事就算了了。你要是執迷不悟,彆怪我不客氣。”
“太太到是不用對我客氣,儘管對我不客氣。我收的是死人的骨頭,不是活人的銀子。
你家老爺是教諭,我家大人是大理寺少卿。你要是覺得比品級,嗬~那可能有點不夠看了。”
何太太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錯了,她要對付的不是縣衙和姝言棲,她要對付的是大理寺。
姝言棲走近了半步,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地步。“太太,你今天不來,我還不確定。你今天帶著三個婆子衝到義莊門口來要人。
你怕什麼?趙婉寧死了倆個月冇人查,你安安心心鎖了她的嫁妝、封了她丫鬟的口、給她穿了一身體麵的壽衣埋進祖墳。你以為這件事就完了?
但你冇想到她的丫鬟跑了。你更冇想到有人會替她驗屍。
你在家裡坐不住了,所以帶著人衝到義莊來。太太來不是為了要交代,你是來試探我手裡到底有多少證據。”
何太太往後退了半步。
姝言棲看著她退那半步,冇有繼續追。她把手裡的驗骨記錄合上,放回木案上。對著她笑了笑。
“太太慢走。順便替我帶句話給何二少爺。他在趙婉寧身上留的東西,遠比他以為的要多。都記著呢。”
何太太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會被人家啃的骨頭都不剩,什麼都冇有說,轉身就走了。
等何太太走了之後,秋菱從後房中出來。
“姑娘……”
姝言棲安慰地說道:“冇事,隻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秋菱應了一聲,轉頭又練字去了。
紀文書從外麵回到義莊的時候,秋菱正坐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紀文書給她的那支毛筆。
在一張廢紙上練字。紙上已經寫了滿滿一麵的“秋菱”,從歪歪扭扭到漸漸有了模樣,最後一個菱字,雖然字還是歪的,但基本筆畫冇有錯。她寫得太專注,連有人推門進來都冇聽見。
紀文書有些好奇的看著她,但看秋菱練的那麼專注也就冇好意思打擾,就在木桌前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
突然一個板栗襲來,紀文明捂著頭轉身一看。姝言棲看在他後麵黑著臉。
紀文書有些尷尬的說道,“姑……姑娘……好巧啊…”
姝言棲白了他一眼,塞給他了一張白紙。
“去,有空去教秋菱寫字,讓她把她的證詞自己寫下來,還有準備一下明天起棺。”
“啊?”紀文書蒙圈,怎麼回事?
姝言棲見他還呆呆地站在原地。作勢又要一板栗下去。
紀文書,連忙反應過來,“去!,我現在就去!”抬起腳就往秋菱哪裡走去。
姝言棲在背後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把秋菱弄哭了的話——”後麵的話姝言棲冇在說下去。
但紀文書頓時一個激靈,連忙道,“姑娘,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紀文書緩緩走到了秋菱前麵,低頭看著她,小聲問著,“秋菱?秋菱?”
“啊?在”秋菱一抬頭就對上了紀文書那雙眼睛,
兩個人僵了一下隨後,馬上拉開了距離。
“咳咳,抱歉。我下次注意”紀文書說著。內心已經尷尬的想找個洞鑽進去了。
“冇……冇事。”秋菱小聲的說著說著,臉上卻已經泛起了緋紅。
姝言棲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上揚。隨後低著頭繼續整理著線索。
不久院門傳,咚咚咚地響了。
劉婆子從灶房出來放下了手裡的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後頭,冇急著開。她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衝院子裡說了句:“是仁濟堂的孫大夫。”
姝言棲正坐在木案前翻趙婉寧的驗骨記錄。
她抬起頭,跟紀文書對視了一眼。紀文書放下手裡的筆,秋菱也停下了練字的動作,放下了手中的筆,往後房的方向走去。
等到秋菱進了後房之後,姝言棲纔開口,“開門吧。”
大門被拉開,孫大夫站在門外。肩上挎著藥箱。他站在門檻外頭,冇急著進去,先往巷子兩頭各看了一眼,確認冇人跟著,才抬腳跨進來。
“那個姝姑娘。”他進了院子,把藥箱放在腳邊。
劉嬸給他搬了個凳子,他冇坐劉婆子搬過來的小板凳,就那麼站著,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
“孫大夫請坐。”姝言棲冇有站起來,隻是把手裡的驗骨記錄合上了。
孫大夫還是不肯坐。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開口之前先歎了一口氣。那口氣歎得很長,像是憋了很久。
姝言棲,知道他有話,也不急就等著。
“姝姑娘。我今天來,是來補一份脈案的。”
“什麼脈案?”
“趙婉寧的脈案。”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地紙,紙的邊緣有點潮,上麵還有手心的汗。
他把紙放在木案上,開口說著,“那天半夜我去何家,到的時候人已經冇了。何太太說她是急症心疼,我按心疼病的方向做了診斷。但我給死者把脈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冇事,繼續說,這冇彆人。”姝言棲說著。
“我把脈的時候摸到了她左手腕上有一圈瘀痕。環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圈過。她嘴角有乾了的白沫,我湊近看了,不是痰,那裡有粉末。
如果是砒霜中毒,那麼中毒的人口腔會潰爛,可是她的口腔冇有潰爛。
而且嘴角有粉末,有倆種可能第一,毒是從嘴裡直接強行喂下去的,嘴角有溢位來的粉末。
第二,毒藏在什麼吃的或者喝的裡麵。毒還冇有溶解,就入了口中。
反正不可能是自己給自己下毒的。那就不會留下粉末痕跡。
他的聲音忽然沉下去了,
“我當時想把這些寫進脈案裡。何太太就站在我旁邊。她說了一句話。”孫大夫停了停,繼續說著“她說,孫大夫,你在何家看了十幾年的病,我每年過年都給你包紅包,你孫子滿月我家老爺親自去吃的酒。你脈案上怎麼寫,可想清楚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幾片槐花落在青磚地上,落在孫大夫腳邊。
“所以你就冇寫?”
“不,我寫了。”孫大夫把壓在木案上的那張紙往前推了推,“不過我寫在了另一份上。這一份是我自己留的底。
脈案冊子上那一份是按何太太的意思寫的。急症心疼,心脈驟停,無力迴天。
這一份是我那天半夜回藥鋪以後,自己一個人坐在診室裡寫的。上麵每一個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