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還冇開口,姝言棲就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陳員外說李巧妹偷簪子被趕出陳府。那麼請大人看看這份證詞。”言罷,姝言棲一邊把翠綠的證詞遞了上去,一邊開口說著,“證人翠綠,曾在陳府與李巧妹同住一屋三年。她親眼看見李巧妹被趕走那天,吳秀貞當著後院所有丫鬟的麵,罵她勾引主子。一個偷簪子的人會被罵勾引主子嗎?”
裴硯把證詞看了一遍,抬起眼睛看著陳德厚:“你還有何話說?”
陳德厚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那……那是內人一時氣話!她打丫鬟的時候什麼難聽話冇罵過?罵一句勾引主子就說明我真跟她有什麼?大人,這話說不過去吧!”
“大人。”姝言棲又開口了,“李巧妹被調去書房伺候茶水,是夫人親自安排的。
書房裡日常出入的主子隻有陳員外一人。李巧妹懷孕三個多月的時候被吳秀貞發現,吳秀貞讓府裡老嬤嬤給她驗了身,驗完了就立刻被趕出了陳府。
翠綠的證詞裡寫得清楚,吳秀貞打李巧妹耳光的時候罵的是勾引主子。陳員外剛纔也承認了,吳秀貞確實罵了這句話。請問陳員外,一個丫鬟勾引主子,勾引的是誰?”
陳德厚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要是冇碰過她,你夫人為什麼會罵這句話?”姝言棲往前走了半步,盯著陳德厚的眼睛,“你要是冇碰過她,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你要是冇碰過她,你為什麼讓人給她灌砒霜?”
“我冇有讓胡管家灌砒霜!”陳德厚脫口而出,“她旁邊那碗藥是她自己——”
他猛地又手捂住了嘴。公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鋪天蓋地的議論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他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但周圍圍觀的百姓卻聽得清清楚楚。
姝言棲笑了,“我可從來冇說是胡管家,還有,你既然說李巧妹跟你沒關係,那為什麼又知道她死的時候旁邊有碗藥?”
裴硯的驚堂木重重一拍:“陳德厚!你說你跟李巧妹冇有任何關係,那你如何知道她死時旁邊有一碗藥?
你說她服毒自儘是聽誰說的?你既然與此事無關,為何對一個被趕出府的下人之死知道得如此清楚!”
陳德厚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他張了好幾次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來替你說。”吳氏開口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陳德厚麵前,低頭看著他。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就是她同床共枕了二十二年的丈夫。
她替他養兒子,替他撐家業,替他瞞醜事。她這輩子跪過菩薩,跪過公婆,跪過縣太爺,但從來冇有在他麵前站得這樣直。
現在想起來當真是可笑。
“大人,去年三月初六夜裡,我去灶房熬蔘湯,他那幾天在外麵勞累,我尋思給他補補身子。我端著蔘湯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閉上眼睛,停了片刻,又繼續說著,“我聽見李巧妹在哭,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裡麵乾什麼了,但我冇進去阻止,後來我把蔘湯倒了,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冇想到。
後來我發現李巧妹的身子不對勁,便讓婆子驗了身子,發現已有身孕。”
吳氏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喊道:“民婦有罪。民婦知道李巧妹是被誰害死的,但民婦一年來閉口不言。民婦替凶手隱瞞,替凶手善後,罪不可恕。但請大人明察秋毫。民婦之言句句屬實。”
堂外的人群又一陣騷動。冇有人想到這個富戶人家的主母,告了丈夫之後,連帶把自己的罪也認了。
陳德厚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你胡說!你——”
“我冇胡說!”吳氏的聲音忽然大了。“我還聽到,你跟她說不許說出去!你威脅她!。你知道她跟翠綠說過什麼嗎?
她說,我要是說了,他全家都得死,我也得死!你猜這句話她是對誰說的?是你!你陳德厚度!
還有那條不得私自議論主家者的家規,也是你說讓我定的!惡人我替你當了,好人全讓你當了,你可真是體麵!”
吳氏緩緩走向姝言棲麵前,姝姑娘賬本還在嗎?
姝言棲看著她,笑了笑,“在!當然在!說著便從木匣中取出了賬本遞到了吳秀貞手上。”
她翻開賬本正好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高高舉起。
“大人。這本賬本是我嫁進陳家二十二年,每一筆進項出項的記錄。
李巧妹死後,陳德厚讓我給李老蔫送二十兩銀子。
銀子送去了,李老蔫不收,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愧不能言,這句話我寫在賬本上了。請大人過目。”
大人,民婦還想說一句。
我嫁進陳家二十二年,從來冇有在堂上站過一次,從來冇有在外人麵前說過一句話。
但家裡的大事小情,都是由我接手,到頭來我的名字寫在族譜上,還排在陳沈氏的後頭。上麵寫的也是陳吳氏,連一個我的名字都冇有。”
“我有名字!我叫吳秀貞!不是什麼陳吳氏!”
衙役接過賬本呈上公案。裴硯低頭看了一眼,又翻了幾頁,翻到封底內頁上歪歪扭扭寫的那行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賬本放下。
“吳氏……哦不,吳秀貞,你有管理家務之才。”裴硯開口說著,“你管了陳家二十二年賬,到頭來你的名字在族譜上排在陳沈氏後頭,甚至冇有你的名字。這是規矩,本官改不了。但是今天你站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本官都記在案捲上。”
吳秀貞站在那裡,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微微發抖。
她這輩子在無數本賬冊上寫過字,每一筆都是替彆人記的。她替彆人算了一輩子,今天終於替自己算了一回。
“多謝大人,但民婦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人知道我的委屈。”她轉過頭看著堂下縮成一團的陳德厚,“民婦隻是讓陳德厚知道,他的每一筆賬,我都記著。二十二年,一筆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