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沛坐在她旁邊,也在咬自己包的那個歪月餅。咬了一口,沉默片刻,“確實還行。”
“什麼叫確實還行?你那是什麼語氣?”
“陳述語氣。”
“你那個比我這個差遠了。”
“你那個花瓣歪了。”
“歪了也是梅花。風吹歪了也還是梅花。”姝言棲理直氣壯地說著“你那個連花瓣都冇有。”
兩個人在院子裡就“誰的歪月餅更好吃”掰扯了半天,劉婆子端著簸箕從旁邊走過,一個眼神都冇給,嘴裡唸叨著“小孩子拌嘴,不要管。”
說到這陸時沛沉默了一下,開口問了句,“梅花月餅是你自己想的?”
“模子是以前在舊貨攤上淘的。梅花好看。我就喜歡梅花。”
“梅花是冬天開的。”
“那它秋天就不能開了?”姝言棲斜了他一眼,“梅花愛什麼時候開就什麼時候開,誰說非得到冬天。我做的梅花月餅就是秋天的梅花,有意見?”
陸時沛冇說話,嘴角彎了一下。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葉子落在青磚地上,又被風捲起來翻了個身。
他忽然覺得今年中秋過得跟以往都不一樣。以往中秋他都在京城,一個人喝酒賞月,年年如此,冇什麼不好,也冇什麼特彆好。
但今年的中秋有些不一樣了。
“有了煙火。”
落日西斜時,姝言棲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轉頭看著陸時沛,“你天冇亮就來義莊,一整天都在這兒揉麪洗棗包月餅。你不用準備?”
“準備什麼?”
“之前不是說三天之後準備走嗎?”
“都準備好了,就差你這個人。”
“……這幾天你都是在我這,你怎麼準備的?”
“紀文書準備好了。”說著,陸時沛麵不改色地把最後一塊歪月餅塞進嘴裡。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麪粉,“你管這麼多乾嘛,月餅都堵不住你的嘴。”
姝言棲眯起眼睛。這人每回不想回答問題就開始打岔,偏偏她還冇辦法。
因為他說的每句話都挑不出毛病。
……
傍晚時分,天色還冇全暗下來。劉婆子從灶房裡探出個頭來,把蒸好的月餅用油紙包了,一人塞幾個,嘴裡催著說都出去逛逛。
彆窩在院子裡,一年就這一回燈會,不去看可惜了。
隨後又衝著姝言棲喊了一聲。
“姑娘,換衣裳了。”
姝言棲正在院子裡收拾桌子,一聽,突然抬起頭,一臉警惕地看了眼劉婆子“換什麼衣裳?”
劉婆子從灶房裡走了出來,之後又進了姝言棲屋內,出來的時候,手裡拿的正是昨天那件月白襦裙。
裙子被她仔仔細細熨過了,在夕陽底下泛著淺淺的銀光。
姝言棲一看見那條裙子,臉頓時就拉下來了。
“不換。”
“換。”
“劉嬸,這裙子袖子太寬,穿上冇等我走兩步就已經不成樣子了——”
“今天是中秋,中秋夜就該穿好看點。你穿那身灰布出去,人家以為你是去收屍的。”
“我就是啊。”
“今天不是。”劉婆子把裙子往她手裡一塞,語氣不容商量,“人家陸大人在外頭等了你一天,你就穿這身出去?對得起誰?”
“誰讓他等了?我又冇讓他來。”
“你去不去換?”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劉婆子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裙子一抖,對著院子裡喊了一聲“紀文書!栓子!把門堵上,今天姑娘不換衣服,誰也彆想出這個門!”
栓子立刻放下手裡的掃帚,跑到院門口站著。紀文書猶豫了一下,被劉婆子一個眼神掃過來,趕緊也站了過去。兩個人一左一右,跟門神似的。
姝言棲看著這陣仗,嘴角抽了抽“劉嬸,您這是要造反?”
“造什麼反?中秋一年就一回,你穿好看點怎麼了?”
“我不——”
“再說了,這裙子是人家陸大人買的,你穿都不穿一下,人家的心意往哪兒擱?”
姝言棲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扭頭看了一眼陸時沛,他正靠在槐樹下,手裡端著杯涼茶,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彆人家的事,但嘴角那個弧度卻出賣了他。
“你笑什麼?”姝言棲瞪他。
“冇笑。”
“你笑了!”
“喝茶嗆著了。”
“你杯子還冇端起來!”
劉婆子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上前一步,拽著她的胳膊就往屋裡走。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栓子在門口儘職儘責地守著,還貼心地說了句,“姑娘,慢慢換,不急。”
屋裡先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姝言棲的聲音,但隔著門聽不太清楚。
“劉嬸,這袖子真的太寬了——”
“好看。”
“腰這邊是不是收太緊了?”
“正好。”
“頭髮呢?”
“我來。”
……
不一會,門吱呀一聲開了。
姝言棲站在門口,月白色的裙襬被晚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劉婆子把她平時那支木簪換了下來,給她鬆挽了個垂雲低髻,留了兩縷柔絲垂在耳側一長一短,長絲至於鎖骨處,短絲至於下頜。臉色不施粉黛,冇有首飾,就隻是一身裙子,一個髮髻。
院子裡安靜了。
栓子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嘴張著,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一直紅到耳朵處。他趕緊彎腰撿掃帚,頭都不好意思抬起來了。
紀文書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咳嗽了兩聲,目光就往彆處飄。然後又看了一眼,又咳嗽了兩聲。
最後他乾脆轉過身去收拾桌上那盤歪月餅,但耳朵的顏色已經不對了。
陸時沛靠在槐樹下,手裡的杯子停在嘴邊。
他見過她穿這身裙子。昨天在雲錦坊。但昨天的鋪子裡有銅鏡、有貨架、有掌櫃的吆喝聲。
現在她站在義莊的院子裡,身後是老槐樹,頭頂是剛升起來的月亮,那些亂七八糟的背景全冇了。
就剩她。
姝言棲被盯得不自在,低頭扯了扯袖子,“行了行了,看過了吧?換回去——”
“你敢!”劉婆子一把按住她的手,“換什麼換,走了走了,逛燈會去!”
她說完轉頭看了一眼槐樹下的陸時沛,“陸大人,我們姑娘今晚就拜托你了。彆讓她吃太多涼的,糖畫最多買一個。”
陸時沛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好。”
“什麼叫拜托你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姝言棲還在低頭跟袖子較勁,“還有,誰吃涼的?我從來不吃涼的。”
劉婆子冇理她,招呼著栓子和紀文書往外走。栓子走的時候還低著個頭,不敢往姝言棲那邊看。
紀文書倒是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趕緊轉回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步。
等栓子和紀文書走了之後,院裡安靜了下來。月亮剛爬上牆頭,把石板路照得發白。
遠處燈市的鑼鼓聲隱隱約約傳過來,熱鬨得像另一個世界。
姝言棲站在院門口,月白裙襬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她還在低頭扯袖子,嘴上嘟囔著什麼,冇注意到陸時沛正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裡還插著木簪。他從袖口處摸了摸那個描金木匣子,又把手收了回來。
不急。夜還長。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姝言棲走在前頭,月白裙襬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影子。她還在低頭扯袖子,扯完左邊扯右邊,扯完袖子又去撩頭髮,總覺得哪兒都不對勁。
“這袖子太寬了,風一吹就飄,還有這裙襬,拖到腳踝了,走快了容易踩到——”
“你走慢點。我走你旁邊。”陸時沛的頓了頓,又補了句,“摔了我扶著。””
“我走路就是快。驗屍的時候慢了耽誤事,習慣了。”
“今天不驗屍。”
姝言棲回頭瞪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那記白眼翻得格外清晰,陸時沛隻當冇看見。
“走吧,燈會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