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有流瀑自簷上疾沖而下;翻手,有繽紛落花摻隨其中;覆手,朵朵落花轉眼又化作了一地脫兔……
契符裡的三九早些時候還嫌待在這府裡煩悶,此刻卻興緻高漲得很,以兩個紙角立在桌上,直看得目不暇接,嘩嘩拍著另兩個紙角迭聲誇“好看”、“厲害”,又不停地嚷:“再變個葫蘆!再變個、唔……變個冰糖!”
他死時不過七八歲,未曾見過太多物事,絞盡腦汁地想著還有什麼可變的,“——再、再變個糖葫蘆!”
葉盡逐與葉雲停跟他一併探過一回國師塔,已同他頗為相熟了,聽他這般瞎指揮也不惱,一一將他所指的物件變予他看。
談風月亦陪上了十二萬分的耐心在旁站著,一一將他們幻化出來的東西看過賞過,不時涼涼提點上一二,“水氣不足,瀑流不順。”
“木氣過盛,花色過艷。”
“金氣欠缺,糖葫蘆——”
他話音一頓,似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懶坐在近處的秦念久則神色略有些怪異地看向了那兩個小葉子,“……你們是沒見過糖葫蘆麼?”
哪有人變糖葫蘆,就是大葫蘆瓢上掛層糖的?
“……咳咳。”葉盡逐頗有些難為情地揮散了手中的葫蘆瓢,欲蓋彌彰地將手抱在了胸前,“小小失誤罷了……”
葉雲停亦是一攥手,將掌心捧著的碎冰糖捏散了去,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忐忑地問談風月要一個總評,“如何?”
還問如何呢,這人也忒沒自知之明瞭些!三九一扭紙符作的身軀,搶著應聲:“可厲害了!”
饒是談風月也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小葉子天賦屬實上佳,尤其這葉雲停在術法咒訣上的悟性極高,較那葉盡逐還要更勝一籌……他點點頭,怎麼想的便怎麼說了,“天賦、悟性、勤奮,都占齊了。日後也不能鬆懈。”
又轉向了葉盡逐,“你倒是還欠些火候。”
葉盡逐聞言便撇了撇嘴,卻也沒不服氣,老實地認了下來,“是。”
秦念久在旁看得悶笑不已,心說這老祖還真有幾分老持穩重的師尊模樣——
又見葉盡逐意猶未盡地輕輕撣了一記三九那脆薄的契符之身,奇怪道:“可不是說這術法對鬼怪並無效用麼,怎麼它卻看得見?”
……試問先人們誰有那個閑心變化幻術給一張契符看?談風月也摸不清這是為何故,隻能模稜兩可地猜測道:“興許是因為他寄身於契符中,靠的是‘感’而不是用眼看。又興許是因為他是鬼侍童子,身份特殊吧。”
聽他這麼說,立在桌上的紙符立刻扭了扭紙角作得意狀,一番逗趣姿態惹出了滿屋笑音。
——談風月卻隻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唇角。成果展示完了,點評也點評過了,有疑問的也敷衍著答清了,他隻暗舒了口氣,又瞥了那自顧悶笑的陰魂一眼,再度暗示兩個小葉子道:“那便沒別的事了吧。想來你們該還有些功課要做……”
“有的有的!”葉盡逐忙道,“上回我們受罰要抄的《妙莊法華經》還剩小半部——”
可憐他們原先在那太子紀濯然的勸說下逃過了一劫,擱置了這要抄經的處罰,奈何宗門長老不日便要來皇都,以他們大師兄那是非分明的性子,定會將他們的過錯報上去,因而這大部頭的經書不抄完是不行了……
談風月聞言可謂大為舒心,心道可算能趕他們走了,麵上則故作悲憫地“哦?”了一聲,催促道:“那你們還不趕緊——”
話音未落,便見葉雲停動作麻利地自袖中依序掏出了筆、墨、紙、硯,還有兩遝厚得嚇人的經書,“喏,都帶過來了!”
“……”談風月一時失語,輕抽了口涼氣,“……”
瞧見這幕的秦念久差點沒失笑出聲,費了極大力氣才勉強忍住了笑,上前拉了那老祖一把,“罷了罷了。”
看出這兩個小葉子根本就沒打算走,他忍俊不禁地拉著談風月,小聲與他道:“就當讓他們留在這兒陪三九解悶好了。”
而三九早已四角並用地攀到了葉盡逐肩上,幸災樂禍地笑個不停,“快抄快抄——我來幫你們磨墨!”
似乎全沒留給自己說話的餘地,談風月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小葉子在三九的指揮下哼哧哼哧地搬來了小凳,又置桌案,最後將筆墨紙硯皆在上麵擺齊了,一撩後擺就悶頭抄起了經文,“……”
“老祖寬宏——”秦念久仍帶笑拉著他,將他拽至了一旁按他坐下,好聲與他道,“老祖大量——”
……怎弄得像自己氣度多小似的。談風月涼涼瞥了這陰魂一眼,終是沒說什麼,看他突地又錯身過去,問那兩個小葉子要來了多餘的一套紙筆,而後喜滋滋地回身將那紙筆往他們手側的小案上一攤,“正好正好,省得麻煩談家人要紙筆了……”
一見他這架勢,談風月便明白了過來,不冷不熱地道:“又準備給你那‘死鬼卿卿’寫信?”
“哎!”秦念久歪歪偏倚在凳上,滿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今非昔比了,哪能再這麼寫——”
說著,他隨意將筆潤過,落筆便是正經無比的“鬼差老兄”四個大字,又在後麵龍飛鳳舞地續上了那句“見字如晤”。
“怎麼說國師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秦念久瞄了那兩個小葉子一眼,稍將聲音放低了些,埋頭落筆,“——先交待一封算數。”
“……”談風月坐在他對麵,垂眼看看那逆著的“鬼差老兄”四字,又抬眼看看那正奮筆的陰魂,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也不再與他計較那“死鬼卿卿”的事了,隻搖搖頭,便側身去斟了兩杯熱茶來,又將其中一杯挪至了秦念久手邊。
屋內四人一符,有三人都正伏案奮筆,筆尖劃擦紙頁的唰唰聲不絕於耳。
三九一會兒趴在葉盡逐肩頭,一會兒又扒上葉雲停的手臂,習慣性地不時小聲問問他們哪幾個字該怎麼念,是個什麼意思……葉雲停倒還耐心,會一一講予他聽,葉盡逐卻總是忍不住要出言揶揄他幾句,兩個小孩心性的對在了一起,一來二去,難免就會拌上兩句嘴,演變成一人一符鬥嘴鬥個不停、葉雲停在旁無奈相勸的景象,要談風月冷冷清咳一聲,他們才會霎時偃旗息鼓,老實地埋首回去接著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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