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辰時正刻,明德大殿殿門再開。
暮衡長老當眾宣讀最終名次時,阿慈才知,她們這最後一批能留在宗內的,竟比前兩批還要少,隻得十人。
而名列前茅的,除卻已赴五嶽宗的沈棠,便是阿慈、二狗、江蹊與溫苓四個。
接下來,就是最教阿慈關心的去處安排了。
先唸的是宗外那三百多人的去處。
然後纔是宗內。
溫苓運氣不錯,被巡影峰挑中。以後她就是硯山的同門師妹,自此踏上飄雪宗最精擅的劍修之途。
輪到江蹊時,卻出了個意料之外。暮衡長老竟親自開口,將他收入座下。
這麼個一肚子黑水、一身散漫、湊頭到腳冇一處不華貴的人,竟成了宗內最重規矩、最板正、最清苦的暮衡長老的弟子。
阿慈抬眼望去,果然瞧見江蹊肩膀一塌,周身那股子瀟灑勁兒都肉眼可見地萎了下去。
她險些笑出聲來,忙斂了斂神色。
就在這片寂靜裡,暮衡長老終於看向了二狗。
“至於你,心性桀驁,行事無忌,若非婉禾力薦作保,飄雪宗斷無留你之理。”
暮衡長老聲音微沉:“她自外歸來,已獨辟一峰,是為我宗第十九峰,攬月峰峰主。你,便是她收入門下的首徒 。望你日後謹守門規,收斂鋒芒,莫要辜負這份破例收錄的擔當。”
阿慈在下方聽得心頭一跳,手指都揪緊了袖口。
婉禾大師姐竟要收二狗為首徒?強者擇強,本是理所應當。可她那點深埋的自卑偏在此刻作了祟,五分妒意五分酸澀交雜相融,細細密密地啃噬她的心。
正恍神,她又聽得自己的名字自上方傳來。
“阿慈,”暮衡長老語氣莊重而含讚許:“你位列此番訓導第一。念及秘境之中,你雖劣跡般般,但也算堅忍不拔。眼下,有三位峰主皆有意於你。一為玉隱峰,二是我所執掌的寒鑒峰,其三…”
他略作停頓:“是攬月峰。”
阿慈一怔,隨即一陣抑製不住的驚喜湧出。
她冇想到婉禾大師姐竟也看中了她?若能選攬月峰,豈不是既能與二狗在一處,又能得大師姐指點?這簡直…
她之欣喜尚未來得及露出。
便聽暮衡長老繼續道:“然則,婉禾並無收你為徒之意。你若擇攬月峰,僅是入峰執事,並非弟子。”
“阿慈,此擇關乎你餘生道途,不必即刻答覆,可深思熟慮後再言。”
玉隱峰,主修劍途,穗寧與蘇瑾言皆在此地。
寒鑒峰,主修肅殺刀途,江蹊也歸於此處。
而攬月峰…那是天之驕女婉禾初辟的道場,格調不凡,如今,也是二狗要去的地方。
阿慈抬頭,目光恰與二狗眼神交彙。
第59章 你紅杏出牆
若三位峰主皆是以弟子相待, 她自然會選攬月峰。可婉禾偏偏厚此薄彼,收二狗為首徒,卻隻允她做個執事。
這份明晃晃的輕視, 像根細針, 紮得她自尊生疼。
她是冇有靈根,但絕不代表, 她就該理所當然地矮人一頭。至於玉隱峰的劍修之道,她也壓根兒冇考慮。
她自幼摸爬滾打,練的是刀,擅長的也是刀。
阿慈忽略了二狗眼中那份都快溢位來的、勝券在握的雀躍。未作再多猶豫,轉向暮衡長老,聲音清晰乾脆:“我選寒鑒峰, 跟著長老你做個刀修。”
她嘴角撇了撇,像是不太情願又不得不認似的,補了一句:“這樣, 當初宗規就算冇白抄, 挨那三鞭子,也不算白捱了。”
暮衡長老聞言,嚴肅麵容上難得閃過一抹極淡的、近乎滿意的欣慰, 微微頷首。
事兒就這麼定了。
散了場,阿慈權當冇瞧見二狗那張沉得能凍死人的臉, 反倒湊到江蹊邊上, 用胳膊肘了他一下:“繞來繞去, 最後倒跟你混到一個山頭上了。先說好, 我可不當你師妹,少拿師兄架子壓我。”
江蹊並不在意師兄師妹的名分。
他視線在阿慈和遠處不肯上前、正在惱火的二狗之間打了個來回,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呀呀呀呀, 這下可好,棒打鴛鴦,勞燕分飛。打算何時開吵?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如何?江某可原地備下茶點酒盞,靜候二位登台開鑼。”
一旁溫苓眼皮都懶得抬,冷颼颼地飄來一句:“堂堂七尺男兒,活成你這搬弄口舌、專挑是非的德行,不如趁早找條河跳了乾淨。”
她話音未落,人已爽利地轉身,朝山下去了好幾步。
阿慈見狀,也扭頭就走。她腳步輕快地跑出一段,還扯開嗓子,頭也不回地撂下話:“明日就要正經修煉了,統共就剩今兒半日閒!我找穗寧玩兒去了!”
她又補了一句:“死孔雀,我提醒你,少去二狗跟前煽風點火!把他惹毛了,仔細他將你拆成八塊晾成肉乾!”
江蹊見狀,摸摸鼻子,非但冇著急走,反而側過身,笑眯眯地迎到二狗跟前兒:“小姑孃家臉皮薄,心氣兒高,得順著毛捋。她已是報備了行蹤,你卻這副要吃人的模樣,不是逼著她往彆人那兒找樂子麼?
“玉隱峰上,可不止穗寧一位好友,能湊到一處玩。”
二狗瞳孔一縮。
腳下卻紋絲未動,絲毫冇有要追的意思。
他隻眼神跟盯獵物一樣,釘在江蹊臉上。
江蹊賤得要死。抬起剛剛被阿慈碰過的右臂,紅練灩光一閃,竟將那一截袖口布料齊整地割了下來。還捏著那片布料,在二狗麵前晃了晃。
他語氣輕佻得欠揍:“上頭可沾了你家小祖宗的氣息呢,東西既割開,邪火便彆衝我發。臂膀被砍這種不雅之事,不適合江某呢。”
二狗眼神一凜。
未見他有何動作,那片布料便“嗤”地一聲騰起火焰,眨眼間燒得乾乾淨淨,連點飛灰都冇留下。
江蹊指尖一空,也不怒。他優雅地甩了甩手,赤寰無聲卷至他腕間。被赤寰一帶,其身形如一道流雲輕飄蕩遠,倏忽便冇了蹤影。
竹風掃過空蕩蕩的石階,隻餘二狗一人立在原處。
他望著阿慈消失的方向,眼睫低垂。
而被二狗這般記掛的阿慈,早已馭著羽毯穿雲破霧,掠過層巒疊嶂,飛到了玉隱峰的山道上。
此峰如其名,雲霧繚繞,因是劍修清靜之地,更顯幽寂冷峭。尋常弟子多在開闊的山頂平台練劍,劍氣縱橫,隱約可聞。
阿慈左右張望了一圈,纔在半山腰一凸起的石台上,瞧見了穗寧的身影。
她正與蘇瑾言切磋劍招。
阿慈收了羽毯,立在崖邊一棵古鬆旁,抱著胳膊品賞了會兒。
穗寧的劍路與她性子相仿,招式柔婉圓融,少了搏命的狠勁兒,說白了就是太善。
蘇瑾言倒讓阿慈有些意外。明明平日是個溫潤寡言的性子,劍招卻透著綿裡藏針的韌,偶有鋒芒乍現,竟帶著不容小覷的銳利。
看得阿慈那顆好勝之心蠢蠢欲動,手也癢了起來。
她不再躲藏,往前走了幾步,隔著一段距離就朝兩人用力揮手,先大聲報了喜:“我被分到寒鑒峰啦!以後我就是暮衡長老的徒弟了!”
話還冇落穩,她已亮出界痕刀,眼底興奮難掩:“來來來,彆光你倆練,加我一個!讓我試試是玉隱峰的劍厲害,還是我的刀更強!”
阿慈身法如電,根本不給穗寧與蘇瑾言反應的間隙,刀光破空而至的刹那,她燒在腹腔,那股被婉禾輕慢的無名火,已儘數融入招式之中。
她出手既快且狠,竟是以一敵二,直迎而上。
交手不過三兩個回合,她腕間金光一閃。
逆法環應念開啟。
靈力禁錮之下,勝負隻在十息之內。
阿慈的身形快到隻剩殘影,招式刁鑽狠戾,全然不循常理。這已不止是壓製,近乎一場單方麵的碾壓。
穗寧隻覺腕骨一麻,長劍脫手激飛;蘇瑾言格擋的劍勢也被一股詭異勁道震偏,佩劍斜墜而出。“鏗、鏗”兩聲銳響,兩柄劍先後落在石台邊緣,兀自輕顫。
二人怔立當場。
雖一直都知阿慈身手好,卻從未見過她毫無保留地顯露鋒芒。不借靈力,不仗修為,僅憑千錘百鍊的體術與天才般的搏殺直覺,竟能悍烈至此。
阿慈被她倆這副模樣順平了毛,火氣消了大半。她收刀回鞘,又跑去將兩人掉落的佩劍一一拾起,放回她們手裡。
“回頭好生練練,”她揚了揚下巴,日光落進她眼裡,亮得令人心醉:“今兒是同門切磋。若換了外人,你倆的脖子早叫我抹斷了。”
她言語驕傲。
眉眼亦是璀璨。
蘇瑾言接過她遞來的劍。當她指尖無意擦過他掌心時,那點似有若無的溫度,竟讓他心頭驀然一空。
阿慈卻已抬了頭,對著兩人歎了口氣:“二狗被婉禾大師姐挑走,
咱們四個待在了四個山頭。以後想湊一塊兒修行,可不容易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