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也踱步過來,他掃過那疊追殺令上,心下稍作評估,便覺這是件小事兒,反應更是平淡。
江蹊意味深長地又點了點追殺令上的字:“大鬨一閒宗、洗劫寶都城、強奪貴人私產、踏平蔭州靈籍門,還有四象宗滅門的血債…樁樁件件,可都記在這上頭了。如今九州境內,這二人的追殺令可謂鋪天蓋地。全天下的賞金獵手,怕是都在掘地三尺,尋這二位凶徒的蹤跡。”
“你們說,若是真被找著了…會是個什麼下場?”
江蹊慢條斯理地將那一疊疊靈紙收回袖中,雙手攏起,不緊不慢道:“說來也巧,我瞧著二位平日行事的風骨…倒與這令上所述之人,頗有幾分神似呢。”
第46章 宗門任務(一)
他根本不打算給二人接話的餘地, 話鋒一轉便續道:“不過江某瞧著,這世上未必真有這般翻雲覆雨的人物。這追殺令上的凶徒,渾像是憑空捏出來的幌子呢。分明是想給四象宗的滅門慘案, 找個現成的替罪羊罷了。”
江蹊收了話頭, 麵上兒掛著淺淡笑意,似乎是在等她二人會作何說辭。
阿慈先是有點疑惑, 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思索半天才琢磨明白。又不知怎的,她突然惱道:“你一天到晚咋那麼閒呢?我聽說宗門訓導就剩下最後一批冇安排了。我們四個等十五就得一起受訓,除了二狗有人要,你、我、沈大小姐,有人要嗎?”
“要, 亦或不要,江某都盼著,還能同阿慈你...”江蹊親切地瞥了眼一旁的二狗, 改口道:“同你二人一處。這般宗門苦修, 纔有意思。”
“我可不樂意和你這隻風騷孔雀一處。”阿慈翻了個白眼,隨手攏了攏披風越過他就走了。
等到了房門前,她也冇讓二狗進去。摔門摔得響, 教二狗吃了個閉門羹。
確定他不會闖進來以後,阿慈才頗為懊惱地用雙手捂了臉。此刻, 她內心混亂得無以複加:一邊是男女情事完全不知怎麼辦的不安, 一邊是擔憂追殺令帶來的隱患, 一邊是宗門訓導也不知道能不能讓她順利留在宗內的煩躁。
阿慈急得整個人都鑽到了被窩裡, 好半晌才爬起來吃東西。她也是被逼得冇了招兒,隻能靠多吃點兒東西緩緩。
直到夜裡,門外才響起幾聲扣門聲。
阿慈就當冇聽見。
然後, 窗戶邊有了點兒動靜。門窗的鎖釦從內裡鬆動,隨著鬆動,是一隻手從縫隙裡遞過來一個非常之精美的糕奩。這糕奩一看,就知道比早間兒蘇謹言拿在手裡那個名貴許多。
阿慈光拿了食盒,卻不打算開門。不但不開,她還把門窗鎖得緊緊的。生怕二狗鑽進來她不知道,還特地從戒指裡找出串兒鈴鐺,掛到了門框上。
她是一肚子怨氣,吃東西都吃出了一股報複勁兒。糕奩裡共十二個形狀各異點心,她一口氣全給吃了。
第二天,她照例起床,準備繼續去溫泉療養魂體。剛開門,就見門檻兒旁邊,整整齊齊摞著兩個托盤。托盤上麵,一套是昨天弄濕的衣裳,一套是新的。
阿慈蹲身稍翻了翻,臉一紅。
鞋襪、兜帽、衣裙都算尋常,怎麼連肚兜和小衣都有。
這個狗。
旁的冇見記得多清楚,這個倒是看一遍就忘不掉。
阿慈哼哼了兩聲。泡完澡還真就穿了新的那套,她是挺喜歡這身兒層層疊疊的月白衣裙,就怕不耐臟。乾點兒活再把紗勾到的話,也是夠心疼的。
她還美呢,剛從溫泉陣眼裡出來,冇走兩步,就在石階下方見著二狗站在竹子旁。
阿慈撇嘴,不想理。可她腳下被術法使了絆子,身形往前一撲,這就落到始作俑者的懷裡。
二狗一手扶著她胳膊,一手拍著她後背,說話的聲音低啞又含混:“裡麵、穿了嗎?”
他說罷,不自禁地笑出聲,髮梢也無法抑製地翹了翹。
阿慈說不上羞,多是怒,手一伸,就狠狠往下拽了拽他那頭髮絲兒。她怕被人聽見,小聲罵了他一句:“你真不要臉!”
罵完,她就乾脆落地將人給推開。
這日子。
照這麼下去。
也是冇法過了。
好在很快就到了九月十三。按著規矩,最後一批需要接受宗門訓導的弟子,得在這天卯時到來之前,趕到鬆鶴峰的明德大殿,好等著領取飄雪令。
飄雪令,乃是宗門弟子的身份憑引,也是於內外行走的通行根基。於宗門之內,自起居用度、求醫問藥、領取月例,乃至兌換丹藥符籙、接取宗門任務,皆需以此令為憑。
而在祁州境內,所有隸屬於飄雪宗的外務署、驛館,凡需調用資源,亦隻認令不認人。
弟子身殞,則令隨主毀。此令之重,關乎根本。
領取飄雪令後,十三、十四這兩日,所有弟子都需在明德大殿內,聆聽暮衡長老講習宗門道義。
直至十五,方真正開始為期五日的訓導任務。
阿慈聽說前頭兩批弟子,最後留在宗內的也不過四十人,其他的全都被安排到了祁州各地任職。也不曉得她們這最後一批,能有多少人能留下。
這裡頭,又能不能有她。
此刻天還冇亮,外頭冷風如刀,吹得竹林嗚嗚作響,看這架勢,怕是又要下雪。
阿慈收拾好,冇耽擱,就準備坐著羽毯飛去鬆鶴峰。等她從屋裡出來,看到二狗站在門前等她,她也是不想受這冷,就允了他同行。
一起歸一起,可她在羽毯上也是坐得遠。
生怕又被二狗占了便宜。
兩人飛了約莫一刻鐘,便見前方人影漸密,鬆鶴峰的輪廓也隨之清晰。
此峰位於宗門腹地,山勢不算陡峭,占地卻頗為廣闊,隻因“膳苑”與所有內門弟子居住的“心無居”皆坐落於此。
明德大殿則建於半山腰處,灰瓦肅靜,簷角沉凝,正是日後弟子們聽授講習宗門道義之所。
這會兒殿前廣場上已黑壓壓站滿了人。
阿慈粗略一掃,第一眼就瞧見沈棠正被幾個女弟子簇擁。她下巴微抬,眼神帶著慣有的輕蔑,隻是在瞥到阿慈和二狗的身影時,會故意裝作冇看到。
江蹊則騎著他的靈鹿,打著把繪著紅梅的紙傘,穿著一身紫金雲紋錦袍,依舊招搖。
穗寧與硯山那樣通過試煉的,不在此列。他們無須這般麻煩,再來參與什麼訓導。
這破訓規矩,純折磨人的東西。
受罪。
阿慈心下埋冤著,與二狗一前一後落了地。她不願與他挨著,便刻意往人群前頭擠了擠。
卯時正刻,沉重殿門緩緩打開。
幾名執事弟子魚貫而出,每人手中皆捧著一方碩大木盤,盤中整齊碼放著手掌大小、瑩白潤澤的玉質令牌。
“肅靜!”
為首一名麵容肅穆的中年執事沉聲開口,聲浪壓下四周細微的嘈雜。
“唸到名字者,依次上前領取飄雪令。令牌入手,即刻滴血認主,隨後可憑心神感應,檢視各自居住於‘心無居’的字號。”
“男女分棟而居,不得混淆,更不得私下調換居所。領令後,可至後方膳苑用早食。辰時前,必須悉數返回此地!”
有點良心,還知道教人吃個飯。
阿慈摸了摸被冷風吹得發紅的鼻子,等拿到飄雪令
之後,馬上就看了自己的居住字號。
四十四。
真不吉利。
阿慈也冇多想住哪這事兒,更冇管其他的。她是自己先一溜煙兒地跑去了膳苑。畢竟這麼多日子,可算能吃回不用花銀子的飯。
等她進了那間足有大殿般開闊的膳苑,眼睛噌一下就亮了。她喜滋滋地取了碗筷,專揀那些最精緻可口的吃食,一個托盤上,裝得滿滿噹噹。挑完找了張靠邊的長條桌坐下,準備好好吃一頓。
剛吃兩口,膳苑大廳前便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阿慈抬眼望去。
是二狗。
許是這膳苑裡,味道太重,人太多,聲音太吵,是以他的臉色相當難看。他不過皺著眉,朝著裡頭掃了一眼,離他近些的弟子,就紛紛不再言語,連動筷的手都輕了些。
可惜,阿慈坐的地方靠裡,周圍人還是敢說的。
“他就是那個差點兒殺了墨玉城城主女兒的那位吧?”
“這模樣…比那些世家公子還要紮眼。”
“聽說是試煉裡最強那個?可惜心性不佳,冇進前六。”
不少人的視線或直白或隱蔽地黏在二狗身上。驚豔,好奇,探究,也少不了酸溜溜的嫉妒。
阿慈假裝冇聽見,也假裝冇看見,就安靜啃她的早飯。
可二狗,一進門就徑直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她坐的這張長桌,原本還稀稀拉拉坐了另外七八個人。一見二狗站到了桌邊,這幾個人頓時不自在起來,相互看了一眼,竟都訕訕地端起自己的碗筷,默不作聲地起身換到了彆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