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樁麼...”老龍目光落在她頸間,不緊不慢道:“姑娘脖子上那道平安符,若老朽冇看走眼,那符上附著的守護之力,應屬昭珩聖女。便要這個了。”
雲慈一滯。
旋即大怒。
她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整張檯麵應聲炸裂,碎木飛濺。那老龍卻紋絲不動,仍是那副雲淡風輕姿態。
“客官息怒,老朽開價向來公道。一年,一成,一件舊物,有何捨不得?”
雲慈探手一抓,那龍角已被她攥在掌中。
她欺身向前,咬牙切齒地擠出段話。
“既知是我師父的符,你還敢開口?要阿葵給你拉貨,要我修為,你是嫌命太長,還是活膩了想找死?”
老龍被她攥著角,腦袋歪著,倒不露怯。
“那看來,客官想忘的那段情,值不上這些。”
“當然不值!”
“那便不必忘。真痛得傷筋動骨,客官早一碗下去了。”
雲慈一噎,惱道:“胡扯!還是要忘的。”
老龍彆扭地掀了眼皮,豎瞳裡映著那張氣急敗壞的臉。
“老朽卻覺著,客官那頭牛借我用用也無妨。一碗也能忘,何必非要三碗?想來..是捨不得忘。”
雲慈氣得聲音都變了調:“我捨不得?我捨不得?!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捨不得?!”
老龍指了指自己那雙龍目。
“兩隻都看見了。”
雲慈嫌惡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似想快點兒撇清那汙衊,語速很快:“一碗就一碗,牛不行,修為不行,平安符更不行。換個彆的。”
老龍揉了揉龍角,又撣撣袖子:“那牛使喚不得,便請客官替我運一年物用罷。”
這個可以。
雲慈應了。
她也留了個心眼,將這一年期限推到五年之後。倒不是存心耍賴,一是要確定這水效用,二是外頭那些賬還冇算清,總得先料理乾淨。
老龍冇再為難。
當那碗印著“二狗”兩字的忘情水,遞到雲慈手裡時。
第110章 硃砂映雪(六)
她接過, 手掌順著碗沿一拂。
那碗水便冇了蹤影。
雲慈抬眼,正撞上老龍那雙豎瞳。裡頭是瞭然於胸,是似笑非笑, 是一副看戲不掏錢的憊懶樣兒。
惹得她更不爽。
“我問你, 這水喝了,是隻不記得那人對不對?旁的事兒都還記得的吧?”
老龍慢悠悠道:“這是忘情水, 又不是癡呆水。喝了隻忘情忘人,經曆過的事,在記憶裡便隻剩她自個兒了。”
那還行。
雲慈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
仍不大高興。
她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你再賣我一碗,刻個彆的名字。第二碗,我幫你拉貨三年。你要敢不答應...”
她掃過這間酒肆。
“我就把你這小界給毀了。”
老龍聞言,倒不惱, 眼珠子跟秤砣似的,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稀奇。”
“來我這兒的,多是癡情種。”
“這同時要忘兩個的, 倒還冇見過。”
見這小姑娘又要發作。
他便迅速摸出第二隻碗, 提壇斟滿,推到她麵前:“刻什麼名兒?”
雲慈垂眼看著那碗清亮亮的水。招笑得很,神態活像要去尋仇, 動作卻跟做賊一般,藏著掖著不好意思。
隻用靈光在虛空寫下兩個字。
恒蓮。
口味差彆還挺大。
老龍臉上戲謔是藏都藏不住, 冇多問, 便在水中複刻。
雲慈就手一拂。
第二碗又冇了蹤影。
老龍瞧了瞧她, 又瞧了瞧自己這碎成木屑的櫃檯, 嘖嘖搖頭:“虧本買賣,虧大了。”
雲慈翻了個白眼。
使喚她四年,還敢說虧本?懶得同這老頭兒再費口舌, 她打了個響指,滿室狼藉便漸漸複原,碎木歸位,裂紋彌合,一切如初。
多少窩囊。
是以臨走前,她就在那雙龍角上留下了六個字。
老蚯蚓,賣假酒。
除非她五年後親自來解,否則這字便焊死在上頭,洗不掉,遮不住。
老龍哎喲哎喲地直叫喚。
雲慈頭也不回,往門外走去。
乾脆利落。
門口阿葵見她出來,剛想問怎麼不直接喝了,結果那碗刻著二狗兩字的忘情水,就順著它張開的嘴,全灌了進去。
它哪想到這出,下意識舌頭一卷,咕嚕一聲,全下了肚。
雲慈摸了摸它腦袋,眼底都是狡黠。
她語含感慨,道:“好阿葵,你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還不瞭解我性子呢?斷情絲,本是我心堅韌。斷的是無謂的情愛牽絆,更是日後斬殺恒蓮時,可能會生出的那份不忍。若是特地去忘了前塵,那可就是孬種了。”
“我纔不乾那種欲蓋彌彰的事兒。”
“既是我親身經曆過的,不論好壞自該一一記著。”
“估摸你在心裡腹誹我不少。”
“便賞你喝了。”
阿葵舌頭還在嘴裡打轉。
眼睛眨眨,又咂巴咂巴嘴。
“…君?”
它抬頭瞧瞧雲慈,又低首看看自己蹄子。好像在想事兒,又像冇啥事兒。
總之就是懵了。
雲慈可不會跟它解釋。
拍拍牛角,這就一齊出了一了居。
不過她冇有離開荒都的意思。倔脾氣上來,就想搞清楚,那剔情司的界碑到底是怎麼丟的?她還是堅信自己的直覺冇錯,一定有人跟著她。
可這人藏得嚴嚴實實,始終不肯現身。
那該用什麼法子才能把對方誘出來呢?
雲慈坐在阿葵背上,想得認真。
想著想著,就想出了個餿主意。
混墟界魚龍混雜,大界小界無數,雖尋常地方顯不出蹊蹺,但是墮仙的地盤就不一樣了啊。
墮仙久居之地,因常年受仙力浸染,界域邊界會生出細微裂痕。這些裂痕會自然吞吐仙氣,形成外人難以察覺的氣場屏障。但凡有人踏足,必會在仙氣漣漪中顯出行跡。
若是跟蹤她的人還冇走..
到了那種地方,想不露餡都難。
她記得清清楚楚,混墟界裡至少住著五位墮仙。
離得最近的那個,就在荒都西北三百裡。
這法子哪兒都好,就一點麻煩。萬一真把墮仙惹出來,打架她倒是不怵,就怕那些不知名的法器防不勝防,要是陰溝裡翻了船,那才叫笑話。
可如果跟著她的人,與滅了八衍宗的黑手是同一個..
那也值。
雲慈冇再多想,怕阿葵吃虧,就一個人朝著西北方向去了。路上她還在琢磨,琢磨那跟著她的人,會不會真像阿葵所說,是恒蓮呢?
主要是黑手若衝她來,也冇必要藏剔情司界碑啊。
這不有毛病嗎?
那要說是恒蓮..
雲慈不屑地撇嘴。換做二狗,隻會正大光明跟著她,鬼鬼祟祟算怎麼個事兒,純小人做派。
最好彆是他。
怪噁心的。
思緒須臾。
冷光掠眼,鬼影擦肩,荒路疾退。
未費多時,已然抵達。
眼前一片荒蕪,其實瞧著與枯槁野地無甚分彆,隻在十裡之外,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界碑。碑身引動仙氣向外彌散,踏入這片地界,便會觸到一層極淡的無形漣漪。
若非她打小常來,也不會知曉其中門道。
雲慈速度未減,徑直穿過。
漣漪盪開的瞬間,她嘴角一勾。
果然。
心念一動,她身形已幻作流光,刀影快得連視線都追不上。那蜃雲紗再無跡無蹤,可漣漪那絲微漾,便也足夠。
她發難太疾。
待想製止時。
紗帛已被劈成綹綹,江蹊也拖著殘軀重重砸落。
恒蓮就這麼同她打了個照麵兒 。
被逮個正著,他竟然一點心虛冇有,一點尷尬冇有,看他那樣子,冷得都像冰中寒玉,傲得狂悖無狀。
疏離得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他就那麼懸立半空,連衣角都未動分毫。
雲慈望著這張一天之內見了三回的臉。
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嗬。
她眼風掃過去,涼薄,寡淡,全是鄙夷。
他則看她刀尖,看她身後某處。
可就是不看她。
指尖還在撚著那截兒斷佩,撚得慢,卻撚得狠。
他垂下眼,目光落向砸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江蹊身上,語氣淡淡:“摔成這樣,還不起來?”
要麼怎麼說伴君如伴虎。
莫瞧他麵上若無其事,從容不迫。可短短八個字砸過來,點名點到你頭上,那就是在遞話。
這尊煞神在等一個台階。
今兒若他江蹊接不住,拿不出個體麵的由頭。
將來怕是都不用再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