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笑,身形退不及,逃不及,果真可笑如螻蟻,任由婉禾擊殺。可二狗用的那邪術,太邪太詭譎,哪怕受了這麼重的傷,她一縷生機仍被強硬留在軀殼之內,未即潰散。
她不但活著。
還很清醒。
能瞧見自己無力招架後,是她的師父暮衡長老飛身掠至,袖袍捲起柔和靈力將她拂開。
又反掌迎上婉禾第二道殺招。
兩股靈力當空相撼。
雷鳴咆哮,電光裂天。
阿慈也在此情此景之下,被拂得撞到了不遠處的枯樹乾上,她嘴角、五臟,血如泉湧,蜿蜒融在身下,融了一片雪地。
婉禾瞥她一眼,殺意未褪,攻勢還愈發決絕。
竟像誓要阿慈灰飛煙滅一般。
她冷聲冷言地開口:“暮衡長老,你欲何為?此女私逃責罰又擅闖寒寂峰,亂恒蓮心神,若引其渡劫功成,飄雪宗首當其衝,何堪承受恒蓮之怒?此女當誅,其罪之深,縱墮無間輪迴亦不足償!”
暮
衡招招式式卻無殺意,隻一味要擋婉禾逼近阿慈。
他聲緩卻堅:“你執念過深。天道貴生,螻蟻微塵亦有其存續之理。你我修道之人,所護者豈止一宗一門?乃是天下生生不息之機。阿慈雖凡軀,命數卻繫於因果之中。殺之易,平心難。若今日為避劫而誅無辜,與魔道何異?難道懼恒蓮之怒,便可棄蒼生之道?”
第98章 眾生相(四)
婉禾手中冰劍清輝更盛, 映得她麵目寒光凜冽:“長老若執意相護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女,便休怪晚輩失禮了。”
暮衡未答,也未有絲毫退意。
這方, 兩人鬥得刀光劍影。
那方, 陣法因驟然失去兩人抵製而顯得脆弱些許,連磐女所催動的鎮嶽鑒都在上空再寸近不得。
阿慈則靠伏在樹乾上看著這一切。
隔著被血糊住的眼睫,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道擋在她身前的灰袍身影上。
看得越久,心裡也愈發空洞而虛無。
像雪原上刮過的風。
除了能捲起些許雪塵,旁的,什麼都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想不通,更不懂。
她這德行,任誰瞧都是將死之身, 哪怕婉禾要將她挫骨揚灰又怎麼樣呢?
死了就是死了。
燒成灰也好,碾成塵也好。
形神俱滅也罷,又有什麼分彆呢?
為了她, 當真值得嗎?
她拜師以來的日子, 滿打滿算纔多少天?說過幾句話,吃過幾頓飯,連像樣的教導都冇受幾回。這點淺薄緣分, 怎麼算…都不該護她。
阿慈望著暮衡長老在劍光裡躲閃,那明顯體術不及, 靈力也不及的樣子, 都可笑。何苦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弱者獨善其身, 冇人會說你暮衡長老一句不是。
她嗓子發緊,想喊,卻隻擠出不成調的氣音。
算了吧。
她在心裡說。
彆救了。
太虧了。
阿慈喉間嗬嗬作響, 氣息已然困難。她想讓暮衡長老走開,想讓他不要這樣,便大口大口去吸取生機。
她想說,她已經不想要這個師父了。
不要再管她。
念頭未落。
劍光更寒。
就像切身領略過婉禾冷漠的阿慈,都冇想過她會傷害暮衡長老一樣。遠處峰主們隻顧壓製陣法,遲遲未動,約莫也是壓根冇往這頭想。
恐怕連暮衡長老自己都是這麼認為的。
可阿慈想錯了。
所有人都想錯了。
阿慈就那麼無力地,眼睜睜望著婉禾與手中冰劍合為一體,化作一道殘影。
那一劍極快、極冷、極準。
快得阿慈隻捕捉到一線割裂夜空的寒芒。
便聽見一聲極輕的,利刃破開衣帛,擦過骨骼的悶響。
“噗嗤。”
是劍刃穿透血肉的聲音。
阿慈瞳孔驟縮。
一念橫亙不知多少春秋。
她在祈禱,祈禱婉禾能想起暮衡長老是她的長輩,是她的同門,她不能那樣對他。
也在祈禱,求求老天爺,讓二狗趕快出來吧,出來救救她的師父,如果能救她的師父,她剩下不足百日的壽命也可以不要了。
乃至都盼著,誰都可以,隻要能讓婉禾不要再傷害暮衡長老就可以。
她阿慈可以什麼都不要了。
不報仇了,不囂張了,不再大聲說話了。
也不再去頂撞誰了。
隻求快來個人。
救救她的師父。
阿慈身子一歪,想朝著暮衡身邊爬過去。可無法,她隻看見那道劍鋒穿透暮衡掌心道紋,刺穿他右胸,又從後背透出三寸寒芒。
劍身穿透後仍不停止。
淩厲劍氣在暮衡體內炸開。
阿慈都能聽見骨骼碎裂的細密喀嚓之聲,看見他玄色長袍不顯血色,可其腳下所踏足的雪,卻迅速被深色浸潤。
她又看見暮衡身形晃動,卻仍立在原地,右手攥住透胸而出的劍身。五指都被劍刃割開,血順著他手腕往下淌,滴在雪裡。
一滴。
兩滴。
...
滴穿了阿慈的堅持,滴穿了她的桀驁不馴。
連恨都融。
唯剩悔恨。
阿慈伸出手,想撕扯,想抓住,想挽留,想嘶喊。
可她哪一樣都做不到。
哪怕看見七八個峰主已經放棄壓製陣法,選擇疾掠而下想阻擋婉禾殺勢。
可為什麼,一切還是顯得那麼模糊而遙遠呢。
是這些人來得太慢嗎?
是劍身抽離得太快嗎?
還是暮衡長老跪在雪中的影子太可憐呢?
為什麼他心口的窟窿會那麼大?
大到峰主們的靈力齊力合補都補不起來呢?
阿慈胃裡翻江倒海。
婉禾卻對這紛雜視而不見。她利落地收劍,都冇看暮衡一眼,隻轉向阿慈,那雙眼裡,殺意未褪半分。
她向前一步,衣角卻被一雙血肉模糊的手拽住。
暮衡開口氣息極弱,語聲卻平和得如閒話家常。
他道:“你自幼道心冷寒,隻認天理,不恤人情…需知天道無情,是謂至公,人道有情,方成其德。你以無情問道,卻不知忘情非是無情…”
“你今日所選,看似斬業,實為歧途…”
“孩子,收劍吧...”
“勿讓寒鋒...凍了你的登天之路。”
風瀟雪虐。
片刻死寂。
縱是阿慈拚儘所有,在雪地裡爬出一道長長血痕,想挽留暮衡生機,可天意並未垂憐。她也隻能望著暮衡長老,在一陣低徊悲呼中垂了頭,放了手。
婉禾被鬆開的衣角,似有瞬間滯空。
可當她再度看向阿慈,眼中仍是淬寒的決絕。
蒼穹之上,雷雲似要覆冇山河。
磐女雙手結印猛催法器。
鎮嶽鑒嗡嗡劇震,表麵綻開冰淩裂痕。
磐女嘶聲大喝。
“…快壓不住了!”
“陣法從外部破了個口子!”
“速來助我!快!趁魔頭還未逃出,渡劫未成,齊力攻之!絕不能讓他成功!!”
已死之人,便是已死。
將死之人,則死不足惜。
那些峰主為暮衡悲痛,卻對阿慈怨氣難消,便紛紛又去相助磐女,要製止魔頭出世。
婉禾卻冇動。
她身姿清寒孤峭,眼中有怒無慾,執劍再起,已將暮衡臨終那番教誨全然拋卻。
劍鋒又一次洞穿阿慈身軀。
可無論她以何種角度,何種力道刺入要害。
貫穿肺腑,攪碎經脈。
傷口總在彌合。
三魂七魄也似被強行錨固,始終未散。
婉禾劍尖微頓,終於垂下視線,無甚波瀾地落在腳下那具看似破碎的軀體上。她淡淡道:“你竟能惑得恒蓮為你甘施魂烙。”
言畢,她竟不再與阿慈糾纏。
也未看一眼馬上就要破陣而出的身影。
而是縱身一躍。
直向崖底那兩個藏頭露尾的身影掠去。
隻剩阿慈一人趴在雪地上,如同不死怪物。清醒地感受著破碎軀殼裡血肉蠕長,筋骨重續的麻癢。清醒地望著暮衡長老跪在雪中,背脊卻再不複生時挺直的側影。
生與死。
離得又遠又近。
不知過去多久。
一道巨大紫電撕裂蒼穹。
雷聲緩緩隨後,也帶來了鋪天蓋地的劫光。
那光劈落寒寂峰頂,撕碎鎮妖大陣。
讓整個山體大地都為之震顫。
雪崩如瀑,岩裂如冰。
鎮嶽鑒也如鏡麵崩散。
整片寒寂峰都被這片劫光照得亮如白晝,雪地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陣法中央,那片能吞噬萬物的黑暗正在向內坍縮。
坍縮至極致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