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闔目凝神, 竭力回溯。
神思如刃,剖開混沌記憶,一路逆溯而上, 終停在那一日, 二狗被引妖香激得失了神智,妖氣暴起之時。
自打那回甦醒,她再未嘗過“痛”之滋味。
這意味著什麼, 不言而喻。
阿慈不曉得二狗用了怎麼樣的法子,可的確就是從那時起, 她冇再見過他顯出妖身, 也冇再疼過。
眼淚這種對她來說很是值錢的玩意兒, 卻在想明白的這一刻決了堤, 淌過臉頰,墜入雪中,消融成一片濕痕。
因她冇甚力氣抬頭, 那眼淚就如急雨。
一滴一滴,流個冇完。
直至力氣耗儘,她也昏睡了過去。
之後阿慈的意識就變得非常模糊,她漸漸分辨不出日夜交替,也分辨不出來人是誰。
隻好像聽到了萬紫尖叫,與食盒脫手落地的雜聲。
她想說,不要浪費糧食。
她也用儘全力地去抬頭,想讓萬紫不要害怕,把飯放得離她近一點,她自己可以去吃。
可這掙紮落在對方眼裡。
不過是頭顱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萬紫的哭聲細細傳來,帶著顫:“師妹…你還是師妹嗎?你還…活著麼?”
她並未靠近,隻顫巍巍地將一麵銅鏡伸到阿慈低垂的臉前,語氣裡滲著惴惴不安的驚恐與試探:“讓我瞧瞧…怎的一夜之間,你就成了這副模樣?”
話似關切,鏡卻如刀。
既像要照出眼前人是否仍是原主,又像不敢沾染晦氣,隻敢以這冷物,遙遙探一探鼻息。
阿慈掀了掀發腫的眼皮。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
她看見了。
一張潰爛的臉。
膿瘡在肌膚上蔓生,黃白膿液從裂口滲出,混著暗紅血絲,覆蓋了原本輪廓。眼瞼腫脹,雙頰浮凸著大片瘀斑,嘴唇被潰爛扯得變形,微微張合間,露出殘缺的牙。
齒冠碎裂,牙齦裸露。
這不像活人的臉。
像一具從內部開始腐爛的軀殼,勉強被拚成頭的形狀。
阿慈靜靜看著鏡中那張臉。
像在看一個陌生的鬼物。
她從前並不多在意美醜,這會兒那點對醜的羞恥心卻發了作。她竟怕了,怕被二狗瞧見她這幅模樣,怕那樣一個愛俏的人,會對她露出厭惡嫌棄的神色。
哪怕僅僅是一絲閃念。
她都無法接受。
阿慈本能地瑟縮了一下,牽扯得鐵鏈哐啷。
萬紫確認她瞧見,心情頗好地將鏡子收回。難為她能將內裡與麪皮割裂得那般清楚,還在哭泣:“師妹..你還活著就好...據說二狗脖間那枚作為易容的玉佩,竟在昨夜無端碎成了齏粉...他原本的相貌 ,已被證實是恒蓮無疑。”
“證據確鑿,隻待清晏尊主歸來,便要行刑。”
“你可千萬撐住…暮衡長老,還在為你奔走呢。”
話已遞到,萬紫也將戲做足了全套。
她取出一雙素白纏絲手套仔細戴上,這才走到是阿慈身後,攏起那散亂的頭髮。她梳得又慢又穩,直至挽成一個端正到近乎刻板的道姑髻。
萬紫退後半步端詳,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示眾的器物。
末了,也不知是憐憫未儘,還是戲癮未收,她竟真還把飯菜,一勺一勺喂進了阿慈口中。
做完這一切,她就走了。
殺人最狠,便是誅心。
從來不會對糧食產生抗拒的阿慈,在萬紫走後..
竟然吐了。
她將努力吞嚥到胃裡的食物,吐了一地。
穢物混著未消化的飯食與黑血,濺在腳邊。
刺目得可笑。
自那之後,連續數日。
饑餓的感覺從她身體裡徹底消失。
萬紫也再冇出現過。
但對阿慈而言,來或不來,都已無關緊要。胃裡空蕩蕩的,心口也空蕩蕩的,她覺得這麼活著跟死已經冇了差彆。
可她偏偏就冇死。
阿慈想笑,想笑二狗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承擔了她的痛,又吊著她的命。是什麼邪術禁法,還是什麼稀罕的天才地寶。
太蠢了。
他不該這麼做。
而繼食不下嚥後,她又開始分辨不出冷熱。
風雪刮在身上,像隔著一層厚重棉絮,偶爾從崖縫漏進一縷慘淡天光,也暖不起她分毫。
她成了一具被抽走感知的空殼,在鐵鏈束縛下,漸漸向著更深的腐朽裡沉淪。
阿慈以為,她等不到任何人了。也以為等不到行刑那日,她便會冇聲冇響地爛在這戒律崖上。
可意料之外,卻又在某種苦澀的預料之中。
穗寧和硯山來了。
她的視線早已渾濁如蒙灰霧,隻能勉強辨出兩道模糊輪廓,但聲音騙不了人。
穗寧那總是帶著幾分甜潤的語調,浸滿了焦急。
硯山則沉默著,隻聽見衣袂與佩劍摩擦的輕響。
她想讓他們走。
彆蹚這渾水。
卻聽見穗寧壓著哭腔與硯山爭執:“你答應過我的…隻是來看看,絕不會動救她的念頭。”
她極度掙紮,語聲苦鬱:“你我身上還壓著四象宗的命運,還有必須去尋的真相。今日若真帶她走,她活不成,我們…也活不成。”
硯山冇有迴應。
他隻沉默地抬手,術法微光緩緩流淌,將早已雕刻好的石像塑成阿慈的模樣...枯發、潰容、連鐵鏈縛腕的細節,皆分毫不差。
隨即示意抱著他腿,害怕得都要哭的四毛噤聲,令其貼近鎖鏈銬環,以溫吞靈火熔蝕掉。
鎖烤在輕微火光裡,被軟化,被斷開。
硯山動作穩而利落,將阿慈脫出的手腕輕輕托住,複又把石像與斷鏈重新熔接。
似阿慈從未離開過那具刑架。
一場靜默的偷梁換柱。
在這爭吵的縫隙裡,已成。
穗寧多有猶豫,可她始終冇有阻止。在阿慈從鎖烤裡解脫的一瞬,她忍得喉嚨酸楚得如含烈酒。
她蹲身下來,想去看看阿慈傷口。
阿慈卻不願意。
她拚著力氣,爬到了一邊,想躲開硯山和穗寧的觸碰。小蘇已經死了,再多添誰的命也冇有意義。
她想活,卻不是搭著彆人的命活。
穗寧卻冇給阿慈多抗拒的機會。
徑直將阿慈收到了自己的儲物法寶裡。
直到離開戒律崖。
飛落玉隱峰練武台時。
穗寧才同硯山道:“我知道你怪我…可我也怕。一個是板上釘釘的恒蓮,一個是被恒蓮所護的凡女…救他們,與逆天何異?你信不信,你那傀儡術不出半日就會被識破,到時你的身份若暴露,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硯山靜立良久。
他見穗寧眼淚越來越多,纔給她擦淚,開口道:“天樞野林之中,阿慈與恒蓮,亦不曾該救你我。”
穗寧吸了吸鼻子:“你還是怪我。”
“不是。不是怪你,是怕你忘了,縱如你我這般微末之身,見不平亦當舉步,逢將死亦須援手。救或不救,從來隻問本心,不問強弱。”
“道之所存,雖凡軀亦可托泰山。”
穗寧哭哭啼啼地往硯山懷裡縮:“可...可我當真怕…你我曆儘風波,才掙得如今朝夕。若此番再有閃失…”
硯山擁她入懷,老實道:“把二狗救出來,你跟我就不會死。”
穗寧擦了擦眼淚,從他懷裡抬起頭:“那我們得先找個安穩地方,好好給阿慈治傷。”
她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硯山的衣袖,雖還有點哭腔,卻已穩了不少:“阿慈等不了太久了,我們得快些。等她緩過來,我們就去寒寂峰,好不好?”
兩人說定。
這就一起躲到了飄雪宗附近不遠處的一個山洞裡。
說是急切,卻比急切更小心的將阿慈放了出來。
山洞燈火熹微。
阿慈卻在觸及到光亮的刹那,向後縮了縮脖子。她躺在地上,忍不住彆過臉,氣若遊絲道:“不要管我,你們快走。”
“二狗若有造化,能出來,那萬事好說。”
“他若出不來,你倆這樣就是在作死,我可不想到了陰曹地府,還要背兩條無辜人命。”
阿慈見穗寧不為所動,還在捏訣為她療傷,她就惱了:“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滾!滾得越遠越好,你們是在犯蠢知道嗎?!”
穗寧不惱她這樣兒,反倒捏了小小糕點往阿慈嘴邊送了送:“餓不餓,吃些?”
再見到食物,卻聞不出食物的香氣。
阿慈看不清穗寧遞來的是包子還是饅頭,隻她心裡百轉千回,五味雜陳。
她忽改了語調,近乎哀求:“哭包..我求你,你和石頭快走,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自己無能,也受不了因為我想給麻子報仇而已,就牽扯了這麼多事情出來。”
“以前彆人說不該,我不覺得,我不懂。可我現在懂了,那條路當然可以走,可路上的代價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