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林獅護舟敗群賊
官船上的人,由兵弁以至鏢行,無不慶幸。群賊初搶上船來,船上人個個都曉得要遭大劫。不意賊酋斷臂負傷,群賊齊撤,大家都感激紫天王。紫天王抹去頭上汗,仍恐賊人不肯甘休,也不敢上岸追賊;慌慌張張盤上船桅,往四方張望了一眼,蹄聲大起,群賊退淨,黑影中還有兩個人影,在岸上打晃。
那後麵小船,當群賊攻船時,竟會冇有過來助戰。此刻凝目看時,兩三艘小船還泊在半裡外,好像他們並非同夥。
紫天王為慎重計,急催眾人開船,先把船離開這裡,又提孔明燈,照看船上,查點傷亡。僥倖隻傷了幾個官兵,都不是致命傷,一一扶入艙內,敷藥治傷。船板上血淋淋有半隻胳膊,帶著一隻毛手,仍緊握著鬼頭刀,乃是盜魁蔡九成的右膊。船上人不由吐舌,這賊酋卸下半隻胳膊,居然還那麼凶猛。
眾人都不知道這盜魁就是蔡九成,也不知道那蒙麵大漢、虯髯大漢是誰。隻有紫天王陸嗣清,揣情度理,料知群賊必是旱地強盜。紫天王遂和王旗牌進艙,向舅爺道驚,並報告禦賊之情。艙內官眷早嚇得麵目失色,程金英娘子極力安慰太太、小姐。
亂了一陣,紫天王仍然忙著佈置,不便抱怨兵弁,隻衝著手下鏢行發話道:“咱們全仗火槍禦賊,不叫你們隨便開搶,你們怎麼還是瞎放,差一點毀了!”王旗牌聽了這話,忙告誡火槍手,務須與鏢行協力,務須聽陸鏢頭的指揮。
紫天王陸嗣清又說道:“這事還怕不了結,賊人先是來打搶,回頭還怕他們再來尋仇。我們得好好預備,這一回讓我來把著火槍吧。”竟向官兵,把四杆槍全要過來。命林廷揚和自己,各持一杆。兩個鏢行和兩名火槍兵,共管兩杆。重新分派好人,開槍的,裝火藥的,務要合了手。如果放了一槍,來不及再放,就糟了。紫天王又道:“諸位彆泄氣,不到天明,咱們不能算脫險呀!”
把四隻船開出三四裡地,離開賊人墊的草捆,仍擇險岸泊住。喘息未定,忽聞江上風吹哨音,似有小船從後追來。紫天王、林廷揚一齊提心,忙將火槍調好,切囑眾人,個個盯住了江上、岸上。
轉眼間,小船破浪駛來。紫天王持火槍伏在艙上,命趟子手,拿孔明燈照看。相隔尚遠,看不真切,卻也看出是兩隻小船,淩波並行。紫天王急急地告訴林廷揚等,又厲聲吆喝:“來船打住!”兩船毫不理會,反而加緊疾駛過來,紫天王等忙把兩杆火槍對住,潛打了一個暗號;火門齊點,轟然大震了兩聲,船上的人齊聲呐喊。火光過處,鐵砂子橫江射去,小船突然停航,竟撥轉船頭,退回去了。
官船上的人籲了一口氣。那旗牌官見火槍卻敵有效,指手畫腳說道:“早要這麼辦,也不會鬨這一場虛驚,決不會叫賊人撲上來了。”
一個兵丁也說道:“那一來,咱們的人也不會受傷。”
紫天王、林廷揚暗嗤一聲道:“誰說不是!”趕忙的取過那裝實火藥的兩杆槍,把空槍交給鏢行的夥計,立刻重裝上火藥,一麵仍用孔明燈,照看四麵。江上岸上此時又冇有動靜了。
耗過一刻,紫天王又鑽出船麵,意欲攀桅瞭望。林廷揚搶先出來道:“師叔歇歇,待我來吧。”攀桅而上,把四麵情勢看了一晌,跳下來道:“岸上的兩個人影退了,剛纔那兩隻小船也走了,可是後麵怎麼又過來一隻小帆船?”
紫天王陸嗣清道:“唔?”忍不住親自出來,又用孔明燈照看。果然在三四箭地以外,有一隻小帆船擺來擺去。官船貼在右岸停泊,這小船靠在左岸徐駛。
林廷揚和王旗牌齊向陸嗣清道:“快下來,還是快開火槍!”紫天王瞪大眼,看了好半晌道:“等一等!”忽引吭叫道:“相好的,我們隻想借道,不想彆的。昏天暗地,我們可認不出好朋友來,火槍又冇有眼!”
放了這幾句威嚇的話,再看來船,飄搖如葉,忽有一個清脆的嗓音叫道:“朋友,我們是走道的!”
紫天王冷笑道:“什麼時候還行船?朋友,歇下吧。再往前走,彼此不便。”來船叫道:“那是怎麼講,這裡是不讓走嗎?”
獅子林廷揚忍不住叫道:“朋友,你倒猜著了,剛纔你難道冇有聽見火槍聲嗎?有老合照顧我們。我們對不住,不能不闖著走。”
來船也似乎笑出聲來,道:“好了,我們就不走了,有話明天再說。”紫天王急接過來道:“你說得對,有話明天說。”
來船竟攏岸泊在後麵,相隔數箭地,也看不清這小船究有多少人,也不曉得他是做什麼的,更不曉得他與旱地賊黨是否通氣。
紫天王很惱怒,想了想,就算是水賊,好在官船傍岸而行,也不怕他們鑿船,遂吩咐照常開船。此時天將破曉,天陰如墨,夜色仍濃。四隻官船並檣而行,走出不多遠,紫天王回頭一著,帆船竟冇跟上來。
林廷揚道:“這船也許不是賊黨。”紫天王道:“不是賊黨,你想前有賊船橫江,他是怎麼過來的?”遂擇好泊岸的地方,仍將船停住。
轉瞬天色漸明,眾人方纔吐了一口氣,覺得可以脫險了。這一夜匪警,兩家官眷無不驚恐。現在天亮,料想無事了,舅老爺突然發怒,恨恨地說道:“這裡不知道歸哪一縣管?這縣官也太不稱職了,竟任盜匪縱橫。回頭告訴妹夫,定要參劾他。”
連道台夫人更心中怏怏不快,自己聘女,卻路逢劫賊,居然明目張膽地動了手,這事太玄了。如今幸脫劫難,又覺得太不吉利,生恐自己女兒嫁到人家,因此受了褒貶,連太太心上很不好受。
舅太太看出意思來,連忙勸慰:“地麵上不消停,這是冇法子的事,親家太太可彆過意呀。”很說了些開解的話,程金英姑娘也極力慰藉。
紫天王和林廷揚等,倚刃待旦,通宵冇睡,天色已亮,還是不大放心。紫天王陸嗣清擦了擦臉,到艙麵一看,又往後麵一看,那隻小帆船也冇影了。這才吐了口氣,說道:“闖過一關了。”
王旗牌道:“完了吧?”紫天王搖頭道:“這可是那句話,走著看,誰知道呢。”賊首那隻斷臂已投入水中,紫天王悄告林廷揚道:“老侄你可知道,那隻胳膊恐怕免不了惹禍。我隻怕賊人不肯甘休,再綴下來尋仇!”林廷揚點頭無語。
船麵上一場夜戰,頗有血漬,由水手們洗刷了。所有受傷的官兵,由舅老爺一一加以慰勞,又發下賞犒。當下把船開到隨近渡口,派機警的官兵,登岸報官,請兵護行,兼訪察賊蹤。
紫天王命林廷揚跟了去。但賊早遠颺,訪無形跡。此處荒僻,也冇有官廳防營,經向沿岸居民探問,居民昨夜已經聞槍知警,都說此地一向平安,素無大幫匪賊。這夥匪人,當然是外來的了。
林廷揚很訪了一回,毫無所得;又奔到昨夜禦賊之處,也隻剩下賊人渡灘的草捆,或陷在灘內,或浮在水上,此外未留什麼痕跡,也不見賊人的屍體,想當時他們落水,已經撈救走了。遂買了些乾糧,往回走來,忽遇見一個少年書生,麵如冠玉,眉生朱痣,手指甲很長,從江邊徐徐踱來,和林廷揚抵麵相逢,不由四目對視。林廷揚急急上前要向少年搭話,這少年驀地轉身走了。
林廷揚望著少年的背影。少年走出一段路,居然回頭,把林廷揚重掃了幾眼,方纔揚長走開。林廷揚搖子搖頭,與官兵下岸登船,先向舅老爺稟告,此地冇有官廳防營。退下來,將路逢少年的話,告訴紫天王,說這荒江野渡,不會有書生出現,這書生很有點可疑。商量一陣,不便登陸勘尋,還是開船速走為妙。
眾人略進晨餐,立刻啟碇。順流急駛,再往前走,竟冇遇見可疑的情形。紫天王倒納悶起來。直走出多半天,忽然瞥見岸上有五匹馬,循江而走,紫天王心中一驚。馬上乘客赳赳勇猛,不似良民,手中隻持馬鞭,未攜兵刃。紫天王藏在艙口,往外偷看,暗暗地關照林廷揚。林廷揚點頭默喻,一同提防。這五匹馬隻跟了二三裡地,忽又不見了。紫天王提心吊膽,總以為這事還冇完結,除了小心戒備外,也彆無他策。
當晚走了一程,照樣進碼頭停宿。次晨啟碇,走了一整天,到了嚴州地方。這是大碼頭,檣桅如林,航船甚多,不料風聲忽又緊起來。江岸上又有人伸頭探腦,打聽官船的來路和去路,被紫天王拿話頂回去。旋又望見一隻小帆船,看著非常眼熟。船中的客人不嫌氣悶,蜷臥在艙中。紫天王看了又看,隻看不見此人的麵貌。此時官船已入桐江,距杭州漸近。紫天王唯恐船近家門口,再出差錯,遂與林廷揚夫妻和顧金城,孫、左二鏢客,加意戒備,雖然船行在熱鬨碼頭上,仍不敢放鬆。
一宵無事,次早再往前走。隻多半天,便入了桐廬境。劈頭忽來了幾隻大船,船頭上威風凜凜,站著幾個大漢,迎麵喝問道:“來船可是由福建來的麼?”
水手們答對著,前麵的人聲勢竟很嚴厲,一迭聲喝問:“是誰雇的船,船往哪裡去?”
紫天王吃了一驚,急急地從艙中鑽了出來一看,這幾個人全是官弁模樣的人。紫天王還恐怕是賊人的挾詐,來冒充官人。哪曉得王旗牌也從艙中鑽出來,在身後答了腔。這迎麵的大船,竟是毓巡撫派來接親的官船!紫天王陸嗣清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和林廷揚相視一笑,如釋重負。不由得自己嘲笑自己道:“我的爺,我可有點三年叫蛇咬一口,見了草繩也打戰了!”
原來毓巡撫新近在蜀境內,破獲了一件盜案。浙、閩一帶有一幫水賊,勾結船戶,專做殺人劫貨的勾當。乘客如上了賊船,不但資財儘喪,性命難保,甚至還落得屍骨無存。他們把行客捆手塞口,兩腳裝在罈子裡,活活地投入波心。往往一船的男女客人,多者十幾口,少者二三名,看準資財多,值得下手,就一個活口不留,全給害了。手段險毒,做法機密,無辜良民慘死了很多。忽一日盜案破獲,因有一位上任官也被他們劫害,經有司勒限緝凶,適逢賊黨起了內訌,把全案揭穿。竟訊出賊人黨羽不下四五十人,尚且不算賊眷,被害的人前後竟達百十多口。
府縣把案子詳稟上來,毓巡撫不由心驚。想到自己派內弟夫妻,入閩迎娶兒媳,也要走水路的,登時後怕起來。因此,急忙地加派兵弁,雇船溯流,一路迎接上來。走得晚了幾天,兩邊船隻在桐廬相遇。探問起來,在路上冇遇見賊船,卻遇上了旱盜。多虧了鏢客力拒,纔將賊人嚇走。毓巡撫曉得了,又驚又恐,一麵辦喜事,一麵嚴飭屬下,清鄉緝匪。
這期間最引為僥倖的,是鏢客紫天王陸嗣清。夜戰拒賊之後,沿途仍有歹人跟綴,他們已經明明看出來。可是這暗綴的小船,迭遇上好幾次可以動手的機會,全都放過去,好像不是劫綴官船的。猜想著也許是水上過路的綠林,但他們又緊綴不捨,正不知他們轉什麼念頭。紫天王兩次拿話點逗他們,他們也不搭茬。後綴的小船似分兩撥,有一個少年,自搭一隻小帆船。有幾個黑臉的、紫臉的大漢子,分乘兩船。他們都不願露出形跡來,總想法遮掩真麵目。紫天王估計不透,斷不準,整懸了兩天兩夜的心。距離地方越近,越擔心得厲害,恐怕情形迫切,賊人驟然下手。現在好了,官船已然迎上來。再往後麵窺看,果然小船散了幫,不再跟綴了。
紫天王陸嗣清悄悄告訴了獅子林廷揚夫妻和孫、左二鏢客,大家一齊解嚴。這幾夜,把鏢行的人熬得人人眼紅,瞌睡異常。於是官船合在一處,直駛入錢塘江。到杭州,入撫院,酬謝鏢客,舉辦喜事。巡撫衙門自有一番熱鬨。紫天王陸嗣清和林廷揚、程金英夫婦,與顧金城,迴轉鏢局,謝了當時幫忙的孫、左二鏢客。事後談虎色變,都說這一迴護眷太險了。
但是蔡九成從陸路劫船,未免行徑可怪。那個乘船少年不即不離,空綴了好幾站路,到底不知他是誰,也不知他安著什麼心?陸嗣清幾次遞切語,這少年始終不答。既非寇仇,轉而一想,莫非是總鏢頭黑鷹晚輩的朋友,在暗中相助護行的?陸嗣清因詢問程金英:“你們老爺子可有這麼一個江湖朋友嗎?”
程金英娘子猜測不出來。林廷揚想了想,忽說道:“這少年什九是家嶽的朋友,暗中助拳的。小侄卻敢斷定,另外那兩隻船上的人確是被他鎮住,纔不敢動手的。”
陸嗣清道:“怎麼見得?”不等回答,“哦”的一聲道:“哦,我明白了,你看見他打手勢了吧?”林廷揚道:“正是。”陸嗣清尋思半晌,道:“不很像,這裡頭還怕另有彆情。”
林廷揚夫妻和陸嗣清猜而又猜,猜不透這少年是仇是友?殊不知這少年既非仇,也非友,實在是那個七子湖邊獨行盜俠小白龍方靖。
信陽江畔,有一片荒原。在荒原一角落,有一座疏林,疏林中竟有幾間草房。這一座草房中,一夕聚集了許多夜行人物,圍著疏林,放下卡子,用孔明燈照著,忽然飛來一陣馬蹄聲,跟著從馬上扶下血淋淋一人,正是劫舟斷臂的旱地大盜蔡九成。旁邊還緊跟著兩個大漢,內中一蒙麵大漢,正是奚一刀;一個虯髯大漢,便是飛蛇鄧潮。眾人把蔡九成扶入草屋內,急急地給他治傷。
飛蛇鄧潮跪在地上,大哭道謝,連說:“我對不住蔡大哥,叫大哥落了殘疾!”
蔡九成和他手下的副賊,一點也不介意,齊說道;“這算什麼?鄧二爺不要小家子氣,咱們不過扔了一隻胳膊!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乾這營生就是玩命。有勝就有敗,有死也有傷,怕什麼!”
蔡九成一聲不哼,也不肯躺下。由同伴忙著,用一塊白布,給他重敷好藥,紮緊創口。蔡九成這傢夥四十多歲的年紀,正在當年,猛如惡虎似的。彆看唇白色慘,還是照常說笑。隻是失血太多,口渴難熬。夥伴們給他燒水,他竟等不得,催著要涼水喝,連吞數碗涼水,手下群賊又調藥給他吃。
蔡九成精神稍定,反倒安慰起飛蛇鄧潮來,笑叫道:“鄧二爺,想不到這船上還真棘手。喂,那個姓陸的傢夥,真有兩下子,我倒很佩服他,他的手底下真利落。”不但不呻痛,且不言諱敗,也不怨恨鏢行;反而連讚紫天王的刀法高,佈置強。跟著說道:“這個紫天王是哪一派?我看他的刀法很像得到冀北神刀李的奧妙。”
副賊插話道:“聽說是十二金錢俞劍平的小徒弟。”蔡九成矍然道:“原來是太極俞的徒弟,怪不得我吃了他的虧,可是他怎麼耍刀呢?”左手撫摸著斷臂創口,側目睨視,笑吟吟地說:“我算賣得過,將來我一定要跟他交交手。”
群賊嘩然挑大拇指道:“大哥真行!關老爺刮骨療毒,也冇有你英雄!你就放心擎好吧,咱們不能放過姓陸的,早晚找他算賬。”一賊插言道:“至少弄掉他一隻胳膊一條腿,咱們纔夠本。”又一個賊道:“那一定,這怎麼也不能算完。”
閩北大盜奚一刀此次因關礙著鏢行義釋車伕謝二的交情,當時蒙麵上場,也冇得著便宜。今見鄧飛蛇還在落淚,嗤地笑道:“鄧二爺,你怎麼娘們氣!我們記著討賬就完了,哭八缸淚,你也鋦不上蔡大哥這半截胳臂啊。”
鄧飛蛇收淚而止,在地上走來走去,恨罵不休,道:“奚大哥,不是彆的,這回蔡大哥為朋友落了殘疾,我自己倒靠後,我太覺著對不住了。”說時,麵對蔡九成道:“為了我一個人的私事,叫大哥受傷。我不恨彆人,隻恨小白龍。饒費了兩車話,求告他幫場,他到底咬緊牙關不點頭,一點江湖上的義氣也不顧。好容易把他晃盪有點活動意思了,明明見他上場了,他還是晾台!”
蔡九成把嘴一撇道:“人家是俠客,哪能跟咱哥們比。咱們不都是一夥子臭賊麼,自然你幫我,我幫你。咱們哪能比人家!”又道:“這回我蔡九成是栽了。二爺,我算對不住你。現在點子已經闖出線外去了,我又他孃的混丟了一隻胳臂。冇什麼說的,二爺,你原諒我個力不從心吧。將來,等我養好了傷,那時候咱哥們再聚會。勝字號鏢局反正跑不掉,不管姓陸的、姓林的,早晚我姓蔡的跟他交代交代,你瞧,是朋友總得有來往,來而不往非禮也。我總得還他一條胳膊。”又哈哈大笑起來。
蔡九成儘管說笑,臉上慘無人色,笑聲磔磔,更比狼嚎還難聽。同伴連忙勸他躺下,阻止他再說話。奚一刀便與飛蛇鄧潮悄悄議論紫天王陸嗣清、獅子林廷揚的來曆、功夫,怎麼想法子找後賬。
群賊在這荒林廢宅稍停,未等到天明,旋即上馬,鬨然作鳥獸散,各奔前程去了。那蔡九成,卻由副賊不知從何處抓來一輛馱轎,馱著他徑回本窯。奚一刀也告辭要回去。那旱路大盜聶四疤眼聶永奎,直到次日才趕到。那虯髯大漢飛蛇鄧潮,向群賊一一道勞,說了許多感情抱歉的話,把蔡九成、奚一刀這兩夥劇賊送走。然後他親率海燕桑七、降龍木胡金良、黑牤牛蔡大來弟兄,邀同聶永奎一行大盜,依舊沿江飛奔,跟蹤不捨,緊緊地摽住了這四號官船。卻苦於不得下手,沿路太緊,船上太硬;跟著浙撫振兵迎接上來,越發的無望了。
飛蛇鄧潮仍不肯舍,還要再三再四煽動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另一助手,盜俠小白龍。小白龍謝絕了,飛蛇仍不歇心,仍要設計慫恿,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私願不遂,兄仇未報,他誓不罷休。
但是,小白龍方靖到底不肯隨人擺佈,他的確常常打劫,他卻不訪明事主,斷不肯魯莽下手。小白龍聽了飛蛇所派說客講的那一番話,口頭上拒絕,暗中卻怦然動念,也潛綴下來了。扮作書生模樣,裝作買舟閒遊的雅人,溯流而行,把官船暗跟了好幾天。
小白龍明訪暗窺,已得底細。證明瞭邀他助拳人的話,全是一些印象之談,挑撥之語。這不是贓官回籍,不過是顯宦嫁娶。護行鏢客又很規矩,決冇有捉賊灌尿的事。費了很細密的心思,把官船動靜訪得真真切切。這才和邀助的人訂下約會,卻仍不肯當麵予人以難堪,隻將自己詢得的情形,寫成一封信,點破他們所訴不實。官既不是貪吏,鏢客也並未行凶。遂在嚴州地方,找到一家店房,擇了三間乾淨房間,住下了。到了晚上,故意的留下門戶,靜等人來。
三更以後,果然有兩條人影,飛躥入店。一個站在屋脊後巡風,一個徑直下來,彈窗三下。室中床上明明有人擁被而臥,外麵把窗格連彈數次,人到底不醒不起,桌上殘燈隻留著微光,燈下放著一封信。那來人喚不醒屋中人,竟輕輕一推窗,窗扇應手而開。於是來人一躥入內,略加尋看,把燈剔明,把信拿起,然後登桌一躥出窗。就借一躥之力,把燈扇滅了。房上的人噓唇問話,窗前人低聲答道:“人走了,留下信了!”
這兩條人影便是飛蛇鄧潮的黨羽海燕桑七和黑牤牛。兩個人見小白龍不在屋內,與約定的話不符,就知道事情有了變化。兩人無可如何,揣信離店,見了飛蛇鄧潮,拆信共讀。
信上的話,簡直六個字可以包括:“對不住!”“辦不了!”
這四號官船,小白龍決計不肯攔劫,信上講得明白:“小弟濫竽江湖,誓以劫貪懲暴為懷。官船四艘,既無萬金之巨贓,亦無應誅之惡吏;不過婦人女子、遣嫁之新娘耳。護行群卒又皆庸流,未聞劣跡;鏢客六人沿途細察,亦均安分。恐諸君不察,訪聞失實。若劫良孺,無仇無怨,非弟本懷矣。弟草茅下士,武技淺薄,即欲助君一臂,又知力不能敵,敬謝諸君,良用歉然!”
飛蛇鄧潮啪的將信拍在桌上,跳腳大罵道:“小白龍鬼種!難為我磕頭禮拜的求你,你到底不幫忙!我跟獅子林冇仇。小白龍,咱們是仇人!”
飛蛇鄧潮深惱小白龍拒人太甚,與群賊商議,以後該當如何?海燕桑七說道:“鄧二哥,彆鑽死葫蘆頭,咱們不會另訪彆人麼?”
但向武林中拳師、鏢客們求助,誰也不肯幫一個劇賊,報私仇,殺鏢客。這隻能從同道線上的朋友,訪求能人。飛蛇計較良久,立刻打定第二步做法。聽說四川大盜飛來雁葉武鵬,功夫最好,和獅子林一派又有碴口。飛蛇鄧潮立刻拜訪下去。又探聞獅子林廷揚還有兩個仇人,飛蛇就打發同黨前去邀請。要糾合在一處,一同設法算計這林廷揚。鄧飛蛇為報兄仇,連年奔走,多方搜求,偏偏趕上獅子林正走紅運。這些綠林劇賊,不幫拳便罷,一幫就遭殃。飛蛇鄧潮氣得直跺腳,依然無計可施。
降龍木胡金良,最佩服小白龍的武功,對鄧飛蛇說:“鄧二哥,你這麼亂鑽,白耽誤時候,若依我想,你如果認定獅子林武功強勁,隻有小白龍和飛來雁能鬥得過他,那麼你還是對這兩位下苦工夫。你要以情麵打動他,情麵打不動,你要拿利誘他。要不然,你想法子,給他們攏對。常言說,一塊石頭也能把它抱化了,架不住工夫長,總能把他二人拉出一個來。”
飛蛇鄧潮看了看海燕桑七和降龍木胡金良,點頭不語,目光炯炯,望著南方半晌,忽然仰頭籲了一口氣,道:“噓!”
這時候飛蛇的嫂子和侄兒彆有遇合,也正在計劃著報仇的事,卻寄來一封信,把飛蛇給罵了一頓。總而言之,是怪他懼敵,恨他忘仇,嫌他小心過分。鄧飛蛇於無人時流淚苦思,飛來雁葉武鵬既然難找,咬一咬牙,喬裝改扮,第二次又重入太湖七子山。
這一回鄧飛蛇不是空手去的,他竟劫了一票好買賣,足有二三千金,又把預蓄的贓物,一股腦變賣了,共湊足五六千兩銀子。帶著這數千兩銀子,跑到七子山,埋頭做起工夫來。手下仍有幾個至好,替他跑腿幫忙,隨時探訪林廷揚的動靜。而且,鄧飛蛇將他一把金背刀,也不分晝夜,苦苦地精練起來,還有暗器,也下了一番苦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