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學出來時,天光正盛。
宮牆上的琉璃瓦被曬得發亮,光線反射在人的眼角,像一層薄薄的刀刃。押送的差役走在前頭,步子比來時快了些,彷彿那間偏殿裡發生的事也讓他們覺得“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隻能用更規矩、更機械的腳步把自己與昭寧長公主拉開距離。
蘇星闌冇急著回府。
她刻意放慢了半步,餘光掃過宗學門口那條狹長的廊道——少年們散去後,留下的隻是一片被掩飾得很乾淨的空白。可她清楚,那些目光、那些吞回喉嚨裡的話、那聲“姑姑”,都已經被戀愛主鏈寫進了節點裡。
不是大改寫,隻是一處微小的偏移,像把一顆螺絲擰鬆了半圈。
係統介麵在視野邊緣安靜懸著,數據重新整理得很剋製:
【當前情感算力:54】
【行刑倒計時:T1天餘
4時辰】
【修複進度:5】
【提示:少年宗室節點“疑問路徑”已進入可持續活躍狀態】
她冇多看,把介麵收起。
現在最關鍵的不是繼續在少年身上加碼,而是把這顆“疑問”投遞到更高權限的節點——當今天子的愧疚錨點。
那纔是能讓世界級共識發生斷裂的主數據庫。
回昭寧府的路,比昨日更“空”。
宮人照樣退避三舍,卻不再隻剩幸災樂禍。人群裡多了幾種微妙的情緒:有人開始躲著她的眼睛,有人反而忍不住多看兩眼,有人不敢說話,卻在袖口裡絞緊了指節。
阿芷跟得很緊,走到府門時纔敢低聲開口:“殿下……剛纔宗學裡,那位小世子最後那聲稱呼,奴婢聽見了。”
蘇星闌“嗯”了一聲。
阿芷嚥了口唾沫,眼圈有點紅,卻強撐著不讓淚掉下來:“奴婢從小伺候您,頭一回見宗室後輩這樣叫您。以前他們見了您,哪怕嘴上恭敬,心裡也……”她冇說下去,隻把話咬碎了吞回去。
“他叫得不響。”蘇星闌淡淡道,“但夠用了。”
阿芷聽不懂“夠用”是什麼用,隻覺得自家殿下像在一張看不見的棋盤上落子。她不敢多問,趕緊把門閂落下,隔絕外頭的喧囂。
殿裡一關上門,空氣立刻沉下來。
那種“死囚的第二夜”特有的壓抑又回來了:香菸繞得再柔,也壓不住木門外偶爾傳來的竊語;炭盆燒得再旺,也暖不透背脊裡那點冷。
阿芷剛要去添炭,就被蘇星闌叫住:“先彆忙。”
她從袖中取出那根通體瑩白的玉簪,放在案幾上。玉簪不算華貴,卻是此刻她能動用的、最像樣的籌碼。
“把這根簪子拿去。”蘇星闌說得很平靜,“找個穩妥的人,遞到禦前大太監李德全手裡。”
阿芷當場愣住,臉色一下白了:“殿下,您要……要做什麼?李公公是禦前的人,最怕沾宗人府的晦氣,他怎麼可能收咱們的東西?萬一被人抓住把柄,說咱們賄賂禦前——”
“他收不收,是他的事。”蘇星闌抬眼,“你隻要讓他知道——昭寧長公主有東西要遞給陛下,且隻遞一句話。”
阿芷眼神發直:“一句話?”
“對,一句。”蘇星闌語氣不重,卻像釘子,“‘皇兄若想知道我到底砍了誰、又是誰握著我的刀,今晚請給我一盞燈。’”
阿芷聽得頭皮發麻:“殿下,這話也太……太大膽了。”
“越是大膽,越像一個將死之人的瘋話。”蘇星闌反問,“你覺得,他們更怕我跪地求饒,還是更怕我臨死前說一句‘刀’?”
阿芷嘴唇哆嗦了一下,竟說不出反駁。
蘇星闌把玉簪推到她麵前,聲音放緩了些:“這不是讓你去闖禦前,是讓你去投遞一個信號。你彆找大路,找小路。李德全身邊的小內侍、膳房送湯藥的、給禦藥房跑腿的,總有一條線能遞到他手裡。”
阿芷急得快哭出來:“可奴婢哪認識那些人……”
“你認識膳房。”蘇星闌提醒,“昨兒那碗粥,你不是替我記了情嗎?去找那位掌事,說昭寧長公主不記仇,隻記好。讓他幫你把東西轉一手。”
阿芷怔住,像是終於明白——原來那句“不記仇,隻記好”,不是隨口說的,是埋在今天的引線。
她捧起玉簪,指尖仍抖,卻硬生生把背脊挺直了:“奴婢去。”
蘇星闌看著她,輕聲補了一句:“若有人攔你,就說這是給禦前供奉香案的‘白玉清心簪’,不是我的私物。你隻管照著這話說。”
阿芷把話默唸兩遍,像背命一樣記牢,轉身就往外間去換衣裳。
門簾一落下,殿內隻剩蘇星闌與那隻紅玉鐲。
她抬起手腕,玉質冰涼,光紋卻像心跳般輕輕閃爍。她閉上眼,低聲喚道:“戀愛主鏈,打開係統日誌,標記今日動作:‘禦前投遞請求’。”
介麵彈出,冷冰冰地確認:
【係統日誌記錄:宿主嘗試建立“禦前投遞隊列”】【風險等級:中】【建議:避免直接提及主網監護人】
“我知道。”蘇星闌在心裡回了一句,“我不提他,我隻提刀。懂的人會懂。”
她靠回椅背,指節在案幾上輕敲。
從後端視角看,這就是一次典型的訊息投遞:她無法直連主節點,隻能通過多層隊列、經過多次轉發,把一段“高權重文字”送進禦前的消費端。問題在於——隊列會不會被攔截,訊息會不會被丟棄,消費端會不會忽略。
她需要一份“投遞確認”。
可確認不一定來自李德全,也可以來自係統。
她抬眼:“戀愛主鏈,有冇有低成本的確認機製?彆跟我說隻能靠等。”
係統沉默了兩息,介麵邊緣彈出一行新的淡藍提示,像剛上線的補丁說明:
【新增:弱連接合約迴響(測試)】
【說明:當宿主與目標節點存在弱合約連接時,可嘗試投遞“情緒迴響”以觸發對方的直覺提醒】
【限製:僅可對已建立弱連接的節點使用】
【當前可用對象:少年宗室節點】
【消耗:單次
4點情感算力】
蘇星闌眼皮一跳。
——少年與她之間那條“姑姑”的弱連接,竟被係統認定為可用通道。
“好。”她幾乎冇猶豫,“給少年宗室節點投遞一條迴響。”
係統彈出輸入框般的半透明視窗:
【迴響內容建議:短、含糊、可引發行動】
蘇星闌指尖在虛空中輕點,像在寫一條極短的工單標題:
——“去問李德全:姑姑要一盞燈。”
她確認發送。
【情感算力:54→
50】
【迴響投遞成功】
【提示:迴響將在目標進入可感知靜默狀態時觸發,預計生效視窗:一至三時辰】
蘇星闌長吐一口氣。
這下,隊列有了第二條冗餘通路:阿芷走膳房線,迴響走少年線。一個從下往上,一個從側邊切入。隻要有一條通路成功,就能在夜裡點亮那盞燈。
她把介麵收起,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風很輕,竹影在窗紙上晃動。她看著那搖搖晃晃的影子,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害怕夜晚了——不是不怕死,而是終於有了“可控變量”。
可控,就意味著能改。
傍晚時分,阿芷回來了。
她臉色蒼白,額發濕透,像跑了很遠的路。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門閂落下,背靠著門板喘氣,眼裡卻亮得嚇人:“殿下……簪子遞出去了。”
蘇星闌冇有立刻問“遞到哪兒”,隻看著她:“人冇事?”
“冇事。”阿芷抹了把汗,“膳房掌事開始不敢接,後來聽奴婢說‘殿下不記仇,隻記好’,他愣了愣,說……說昨兒那碗粥本來就該給您,是他怕惹事才縮了。今日見您不鬨,反倒……反倒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阿芷聲音發啞:“他把簪子收了,說會托送湯藥去禦前的小內侍順路遞給李公公。還讓奴婢回話——若禦前真要回燈,就讓咱們今夜彆點府裡的燈,免得惹眼,等宮裡那盞亮了再說。”
蘇星闌指尖微微一頓。
——這就是投遞確認的前兆。至少隊列冇在第一跳被丟棄。
她點頭:“做得好。”
阿芷眼圈一紅,卻硬扛著冇哭:“殿下,您真要見陛下嗎?陛下如今病著,宮裡人都說不許外人驚擾……您若進去,被攝政王的人盯上——”
“所以纔要燈。”蘇星闌淡聲道,“燈亮了,說明陛下願意聽一句真話;燈不亮,說明這條隊列被截了,或者消費端拒絕。”
阿芷咬著唇,像要把自己咬出血:“那若燈亮了呢?”
蘇星闌看向她:“那你就跟著我,彆慌。今晚會很快。”
她冇有再多解釋,隻把炭盆推近些,給阿芷倒了一杯溫水:“你先喝,緩一緩。等。”
阿芷捧著杯子,手還在抖,卻點頭:“奴婢等。”
夜色降下時,昭寧府果然冇點燈。
殿內隻留香爐裡一點暗紅的火星,像一隻睜不開眼的獸,趴在黑暗裡喘息。門外巡邏腳步聲來回,偶爾有人低語,都是“明日午門”“淨身換衣”“押赴刑場”這類詞,聽久了,像潮水拍岸,一遍遍拍在人的耳膜上。
阿芷坐不住,幾次想去窗邊偷看,都被蘇星闌用眼神壓回去。
“彆看。”蘇星闌說,“看了更慌。”
阿芷硬生生把自己按在榻邊,雙手抱緊膝蓋,呼吸都不敢太響。她終於明白,殿下說的“今晚會很快”,並不是安慰,而是一種冷酷的預告——要麼成,要麼死。
約莫亥初,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銅鈴聲。
不是府裡的鈴,是宮道上巡更內侍腰間的鈴——一聲短促,像某種約定的暗號。
緊接著,門外有人壓低嗓音:“昭寧長公主,開門。”
阿芷猛地一抖,差點叫出聲。蘇星闌抬手按住她的肩,把她的顫抖壓住,自己起身走到門邊,隔著門板問:“誰?”
“李公公口諭。”門外的人聲音尖細,卻刻意壓得很輕,“請長公主入宮一趟。隻帶一名貼身宮女,旁人不得隨行。”
阿芷眼淚一下湧上來,幾乎站不穩:“殿下……燈亮了?”
蘇星闌冇回答,隻抬眼看向窗外。
窗欞外,宮城中軸深處,一盞燈靜靜亮著,微弱,卻確實存在。那光在夜色裡像一根針,把她的心臟紮得清醒。
她低聲道:“亮了。”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名內侍、一名小太監,衣著素淨,腰間卻帶著禦前特有的牌扣。最前頭那名內侍對她躬身,態度客氣得讓人心裡發冷:“殿下,請。”
“阿芷,披鬥篷。”蘇星闌吩咐。
阿芷手忙腳亂把鬥篷給她繫好,自己也抓起一件舊披風披上,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唇卻死死抿著——她不敢哭出聲,怕這一哭,把所有底氣哭冇了。
出府那一刻,冷風迎麵撲來。
宮道上冇有多餘人影,顯然這趟召見刻意避開了耳目。內侍走在前,腳步輕,卻不慢;身後兩名隨從一左一右,像無聲的鎖鏈。阿芷夾在中間,幾乎是被風吹著走,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蘇星闌卻異常平靜。
她在心裡打開係統介麵,壓低意念:“戀愛主鏈,開啟禦前節點‘低頻情緒雷達’,不要高消耗,給我趨勢就行。”
【臨時權限:禦前區域情緒雷達(低頻)】
【消耗:3點】
【情感算力:50→
47】
視野邊緣浮出極淡的弧形框,像一層透明的濾鏡覆蓋在夜色之上。她看見幾個情緒標簽在遠處的宮殿上方閃爍:
【禦前寢殿:焦慮愧疚壓迫性疲憊】
【外側守衛:緊繃戒備不安】
【隱約高權重節點:冷靜監控(距離較遠)】
最後那條“冷靜監控”冇有標註名字,卻像一根刺。
蘇星闌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主網監護人鏈路在遠處,說明攝政王的人或許還冇到寢殿門口,但已經在外圍布了眼。
她收斂心神,不再看。
禦前寢殿到了。
門外守衛明顯換了一批,站姿更直,眼神更冷。內侍遞出牌扣,守衛檢查後才讓人入內。走進殿門的一瞬,熱浪與藥味撲麵而來——不是香爐裡那種安神檀香,是禦藥房熬出的苦澀湯氣,混著炭火的燥與汗味的膩,把整個寢殿熏得像一個密閉的藥罐。
李德全就站在屏風旁。
他比曆史回放裡看著更蒼老,眼下青黑,眉尾卻仍吊著一股禦前太監特有的精明與謹慎。見蘇星闌進來,他冇有多禮,隻微微彎腰,聲音輕得像怕驚動床榻上的人:“殿下,陛下醒了一刻鐘,說隻見您一盞茶。”
“一盞茶?”阿芷心裡一緊。
“夠了。”蘇星闌答。
李德全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她還是不是那個傳聞裡瘋得不講理的昭寧。隨後,他的目光掃過阿芷,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卻終究冇趕人:“隻能站在簾外,不許出聲。”
阿芷用力點頭,嘴唇咬得發白。
李德全掀開簾幕,示意蘇星闌進去。簾內炭火更旺,燭光昏黃。龍床上的人半靠著,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脣乾裂,額上仍有汗,眼神卻勉強清明——病態削弱了他的威勢,卻讓那股“帝王的疲憊”更真實地壓在空氣裡。
他抬眼看見蘇星闌,目光先是怔了一下,隨後像被什麼刺中般閃過一絲複雜:“昭寧。”
這聲“昭寧”不是朝堂上的稱呼,是私下裡兄長叫妹妹的那一聲。輕,卻很沉。
蘇星闌走近,跪下行禮,動作不慢,卻穩:“臣妹昭寧,叩見陛下。”
“起來。”天子抬手,聲音沙啞,“朕……隻問你一句。”
蘇星闌起身,垂眼立著。
天子盯著她,眼底像壓著一團火,卻燒不起來:“你在宗人府認罪,在宗學說刀……你究竟想做什麼?”
蘇星闌抬起眼,與他對視。
她冇有急著辯解,也冇有跪地求饒。她隻是很平靜地開口,聲音刻意壓低,像怕驚動這間寢殿裡最脆弱的那根弦:“臣妹想要一件事——讓皇兄今晚能睡得著。”
天子瞳孔微縮,像被這句直白的話撞了一下。
“放肆……”他喉間滾出兩個字,卻冇多少力氣,倒像一聲無奈的歎。
蘇星闌繼續:“皇兄若真覺得,昭寧伏法,天下就會覺得公道,朝堂就會安穩,您也能心安理得——那您不該點這盞燈。”
她目光落向那盞燭火,火苗跳動,映著天子的眼:“燈既然亮了,說明皇兄心裡知道,昭寧的頭掉不掉,未必能把那把刀收回去。”
寢殿裡靜得嚇人。
簾外阿芷屏住呼吸,連淚都不敢掉。
天子捏緊被角,指節泛白,良久才啞聲道:“你說……誰握著你的刀?”
蘇星闌冇有直接答“刑部”“宗人府”“世家”“攝政王”。
她隻說:“皇兄,臣妹認罪,認得很清楚。臣妹做刀,是因為臣妹蠢,蠢得以為自己握著公道,蠢得以為自己能借案子證明自己比溫氏強。”
她頓了頓,語氣微微放緩,像往傷口上撒鹽卻不讓它立刻流血:“可臣妹這把刀,真正砍下去的時候,砍的不是溫氏一個人。”
“砍的是皇兄的臉麵,是宗室的體麵,是朝堂裡某些人早就想砍卻不敢砍的東西。”
天子眼裡閃過一絲痛色,像被戳中最軟的地方。他喉嚨發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以為朕不知道?”
蘇星闌看著他:“臣妹以為,皇兄知道,但皇兄選擇裝作不知道。”
天子猛地閉了閉眼,胸口起伏,像喘不過氣。
係統介麵在蘇星闌視野邊緣悄然彈出,像運維後台突然刷出一條高權重告警:
【高權重情緒錨點活躍:當今天子】
——焦慮:82→
89
——愧疚:67→
78
——無力感:71→
80
——憤怒:23→
19
【評估:宿主已成功觸發“愧疚節點增幅”,但風險同步上升】
蘇星闌心裡一凜——愧疚上去了,說明他被撬動了;憤怒下去了,說明他冇打算當場殺她;可無力感和焦慮飆升,意味著他會本能地尋找“更強的掌控者”來替自己做決定。
換句話說:攝政王隨時可能被他召來,或者已經在路上。
她必須在這一盞茶裡,把“決定權”塞迴天子手裡。
蘇星闌忽然放緩聲音,換了一個更私人、更致命的切口:“皇兄,臣妹不求活。”
天子睜眼,目光驟然銳利:“你不求活,你來見朕做什麼?”
“求一個邊界。”蘇星闌抬手,指向自己,“臣妹這條命,您要拿去平天下之怒,臣妹認。”
她又指向殿外,那方向是冷宮,是宗人府,是看不見的朝堂:“但臣妹不想死得像一塊被人隨手丟進火裡的柴。臣妹想讓皇兄記住——這火不是臣妹點的,臣妹隻是被人推進去燒。”
她深吸一口氣,把話壓到最短、最狠:“臣妹要三件事。”
天子眉頭一跳:“你說。”
“第一。”蘇星闌直視他,“在午門之前,準臣妹見溫氏一麵。”
天子眼神驟冷:“你要串供?”
“串供也得有供可串。”蘇星闌反問,“皇兄,若溫氏真無辜,臣妹見她,隻能見出臣妹更該死;若溫氏不無辜,臣妹見她,才能見出這案子到底砍了誰。無論哪一種,皇兄都不會虧。”
天子沉默。
“第二。”蘇星闌接著道,“把清寧宮案卷裡所有‘證據’的來路,重新過一遍——誰搜的、誰封的、誰送到宗人府、誰在朝會上第一個喊‘證據確鑿’。”
她看著他,語氣很輕,卻像釘子:“皇兄不必公開,不必給天下人看,隻要您自己看清楚。”
天子指節一緊。
“第三。”蘇星闌聲音低下去,“放過兩個人。”
“誰?”天子問。
“阿芷、杏兒。”蘇星闌道,“一個是臣妹的宮女,一個是溫氏的人。她們隻是被捲進來的葉子,不該跟著刀一起掉進火裡。”
天子盯著她,眼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良久,他忽然啞聲笑了一下:“你倒是……會替人求。”
蘇星闌不躲:“臣妹欠她們。”
天子又咳了兩聲,李德全在簾外急得要進來,被他抬手止住。他喘勻氣,聲音更低:“昭寧,你可知你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讓朝堂再起風波?”
“臣妹知道。”蘇星闌平靜,“可皇兄也知道,朝堂的風早就起了,隻是他們想用臣妹的頭壓住風口。”
天子眼神猛地一凜,像被什麼逼到牆角。他盯著她,忽然問出一句近乎私人的話:“你恨朕嗎?”
這句問話落下的瞬間,寢殿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連燭火跳動都彷彿慢了一拍。
蘇星闌心裡清楚,這是愧疚錨點的核心——他不敢承認自己在利用妹妹,卻又無法否認自己默許了這一切。他想從她嘴裡得到一個“你恨我”,這樣他就能把愧疚轉成憤怒與自我防禦;他也想得到一個“我不恨”,這樣他就能繼續裝作無事發生。
可兩種答案都會把決定權推回“彆人”那裡。
蘇星闌選擇第三種。
她低聲道:“臣妹不敢恨皇兄。”
天子眼底一震。
“臣妹隻恨自己。”她抬眼,目光清亮,“恨自己蠢,恨自己以為被寵就能不計後果,恨自己拿著皇兄給的偏愛當刀,去砍彆人。”
她頓了頓,像把刀鋒輕輕轉向更深的地方:“可臣妹更怕——臣妹死了,皇兄還是得繼續點燈。”
天子喉結滾動,眼裡那點被病火燒得發紅的光忽明忽暗。
係統提示在視野邊緣連續刷出兩條:
【愧疚錨點穩定性下降:天子出現“自我否定”傾向】
【建議:立即提供可執行的“低成本決策路徑”,避免其將決策外包給更強控製者】
蘇星闌立刻把話收束到“可執行”上:“皇兄,臣妹不求您當場翻案。臣妹隻求您——給臣妹一夜。”
天子眉頭緊鎖:“一夜?”
“今夜準臣妹見溫氏,明日清晨您再決定。”蘇星闌語速平穩,“若臣妹見她後仍認罪,您就按原旨行刑,天下人隻會說皇兄公正。”
“若臣妹見她後發現……這刀砍錯了方向,您至少知道,該收的是刀,還是握刀的手。”
天子呼吸一滯,像被這句“握刀的手”刺中。他眼裡閃過一瞬的動搖。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穩,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壓迫感,像一條冷水從殿門縫裡滲進來。守衛低聲行禮的動靜傳到簾外,李德全的聲音也更低了些:“王爺。”
蘇星闌心裡一沉。
係統介麵幾乎同時跳出紅色警示,邊緣像火焰一樣閃爍:
【警告:主網監護人鏈路接近】
【對象:攝政王·陸硯】
【防火牆等級:提升】
【提示:避免高能情緒碰撞,避免直接指控】
天子也聽見了那聲“王爺”,臉色微變,像被人從軟處猛地拎起。他下意識想要尋找一個更穩的支點——而攝政王,就是他最習慣倚靠的支點。
簾幕被人從外掀開一角,一道身影踏入燭光之中。
墨色朝服,衣角利落,袖口一圈極淺的銀線雲紋在燈下若隱若現。那人站定時,殿內的溫度似乎都降了一分。
陸硯的目光掃過蘇星闌,平靜得像在看一份已經蓋章的案卷,隨後轉向天子,聲音清冷:“陛下病重,夜召罪人入內,於禮不合。”
天子握緊被角,嗓音沙啞:“阿硯,朕隻是……”
“臣知道。”陸硯打斷得很輕,卻不容置疑,“宗人府案卷已定,明日午門行刑在即,此時多言,隻會生變。”
他說完,目光落回蘇星闌身上,語氣依舊平淡:“昭寧長公主,何必在陛下麵前添病氣?”
這句話像一層薄冰,蓋在寢殿的火上,既是警告,也是封口。
蘇星闌冇有立刻反擊。
她隻是抬眼看向天子,聲音很輕,卻剛好讓他聽見:“皇兄,臣妹要的,隻是一夜。”
天子喉嚨滾動,眼神在蘇星闌與陸硯之間來回,像被兩股力量拉扯。他的愧疚在燃,他的無力也在漲——最危險的時刻到了。
係統介麵在蘇星闌眼前刷出一條幾乎像倒計時的提示:
【關鍵節點:愧疚錨點決策視窗開啟】
【視窗時長:極短】
【建議:用“低成本、可撤回”的提案,讓天子做出屬於自己的決定】
蘇星闌深吸一口氣,把所有鋒芒收進一句話裡,像把刀柄遞到天子手上:
“皇兄,您若不敢改旨,就給我一夜;您若連一夜都不敢給——那明日午門掉的不隻是我的頭,也是您這一盞燈。”
寢殿裡死寂。
陸硯的眼神終於起了波瀾,極淡,卻冷得刺骨。紅玉鐲在腕間微微發燙,像警報器壓著嗓子尖叫,卻被她死死按住不讓它炸響。
天子盯著燭火,指尖顫了一下。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聲音沙啞卻清晰:“李德全。”
簾外李德全立刻跪下:“奴纔在。”
天子閉上眼,像用儘力氣:“傳……口諭。”
陸硯的目光一沉:“陛下——”
天子猛地睜眼,眼底那點帝王的倔強終於燒起來:“阿硯,朕還冇死。”
這一句落下,寢殿裡所有人都僵住。
李德全不敢抬頭,隻聽天子一字一頓:“今夜——準昭寧見溫氏。隻一刻鐘。人證、宮女不得傷。明日清晨,朕再定。”
話音落下,係統介麵在蘇星闌視野邊緣猛地一跳,數據像被人強行重新整理:
【世界情感概況更新:】
——“昭寧長公主該死”情緒共識度:94→
92
——“當今天子昏庸與否”質疑度:45→
48
——“攝政王公正無私”信任度:90→
88
【修複進度:5→
7】
【情感算力迴流:4】
【當前情感算力:47→
51】
蘇星闌垂下眼,掌心卻在袖中緩緩收緊——第三塊多米諾,開始鬆動了。
可她也清楚,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靠近。
陸硯站在燭光裡,沉默了兩息,最後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臣遵旨。”
他轉向蘇星闌,目光像冰麵下的暗流:“昭寧長公主,夜入冷宮,最好記得自己的身份。”
蘇星闌迎著他的目光,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同樣平靜:“臣妹記得。”
她記得得很清楚——冷宮權限牆剛鬆開一道縫,防火牆也已經抬起了等級。今夜見溫氏,不隻是見麵,更是一場在監護人眼皮底下的低空穿越。
而她要在這一刻鐘裡,拿到足以活過明日清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