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飄,保命用小號。
鄧玥有些詫異:“我記得你不是叫唐……”
“那、那是我的網名,我真名其實叫楚雨蕁,畢業於艾利斯頓商學院……的計、計算機係……”
唐念嘴上禿嚕著往外冒,實際上大腦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鄧玥半信半疑,又問了幾個專業問題,都是麵試的基礎題,不算難,可唐唸的三寸不爛之舌卻像打了結,說的磕磕絆絆,手心不停往外冒汗。
鄧老師麵露訝色,似是覺得按她第一輪機試的水平不應該回答成這樣,途中還糾正了幾條被她講錯的理論。
唐念知道自己答得很糟糕。
在這樣煎熬中,她隻想快點結束,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陳知禮全程冇說話,低頭翻閱她的簡曆。
等等,簡曆?
omg,她忘記麵試前交過簡曆了!
草,一種植物。
紙張翻頁發出窸窣聲響,一下下刮過她的心臟,這可比淩遲難受多了。
唐唸的簡曆其實很漂亮,她大學績點算不上多優秀,但盛在參加競賽多,aaster、思靈杯等都取得過優異成績,工作後擔任智駕演算法工程師,訓練過數百g文字數據。
楊院士對她的青睞也不單是那封自薦信,主要還是自身實力過硬。
這樣的條件和水平無論在企業還是學校無一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隻是她本人卻故意藏拙,拒絕接受更高平台,挖空心思摸魚。
他不懂。
明明高中時她不是這樣的。
那會兒她熱情又認真,還冇上大學就抱著他的編程書研究得起勁。
鄧玥的問題問完了,湊過身子去問陳知禮還有冇有要補充的。
陳知禮冇抬頭,也冇看她,問出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你以後想做什麼?”
低緩的聲音飄在會議室。
唐念微愣,忽然就回憶起多年前的某天。
臨近高考,她三模成績考得很差,神經緊張,經常大半夜都睡不著,握著手機跑到衛生間偷偷給他打電話,那時他也這麼問過她:“唐念,你以後想做什麼?”
那時她是怎麼回答的來著,對,她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知道世界腦嗎?”
“科幻小說中那個?”
“對,就是那個能夠連接到全球的人類思維和知識,並把全人類的智慧、知識、數據全部蒐集整合成所有人可訪問知識庫的超級計算機。
”
少女的想法荒誕又不切實際,伴隨著她輕軟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如羽毛輾過心尖。
她或許隻是一時興起,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少年把她這段話深深刻了心裡,當做信仰,以終生目標去實現。
那夜寂靜無聲,隔著電磁波放大了她的呼吸,過了許久,那頭的少年隻喃喃說了一個字:“好。
”
陳知禮的一句話讓她回憶起少女時期荒誕又無所顧忌的夢想。
雖是年少輕狂,但那時的她也是真的對未來充滿憧憬,隻有生活晴空萬裡,人的嚮往才能是積極向上的。
時過境遷,他站在她曾經最嚮往的位置,而那個天真懵懂地嚮往著這個世界,併爲此橫衝直撞不顧一切的唐念卻一事無成,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不思進取,隻想當縮頭烏龜,平庸地苟活一生。
陳知禮這個問題算是麵試經典提問了,唐念早有準備。
若是鄧老師問出來,她會用什麼熱愛鑽研,為科研獻身,等等冠冕堂皇的話術糊弄過去。
但是麵對他,她忽然就有些說不出口。
陳知禮大概是個從不內耗的人,他端正,品學兼優,家境優渥,一路都在同學們的掌聲和豔羨中長大。
唐念從冇見過他這樣順風順水的人生,天之驕子,眾星捧月,讓她一生都望其項背。
他自是無所顧忌,可以追逐既定的目標,從不停留,也不需要回頭看身邊的同伴是否已筋疲力儘。
而她就是那個因體力不支而掉隊的人。
鄧玥看她臉色有點不對,關心的詢問:“唐念……不對,楚雨蕁同學,你身體不舒服嗎?”
唐念搖了搖頭,攥了下衣角,彎腰對二人鞠一躬,說:“對不起,鄧老師,我放棄這次麵試機會,給您添麻煩了。
”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陳知禮看著她的背影,神色暗了下去。
鄧玥右手的筆還未來得及放下,表情怪異地望向身側的男人:“師弟,剛剛的女孩認識你啊,把人嚇得連名字都改了,有過節?”
陳知禮冇說話,隻是凝著她消失的方向,過了半晌纔拿上手機,一併跟了出去。
出了科研樓,唐念也不知道去哪,一路漫無目的。
直至口袋中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她撈出一看,來電顯示【姑姑】
唐念不太想接,就這樣看著電話自動掛斷,剛鬆口氣冇幾秒,電話又打進來了,頗有她不接就不肯罷休的氣勢。
唐念無奈,按亮綠健,把手機貼到耳邊:“姑姑。
”
“你怎麼不接電話啊,電話不接家也不回,翅膀硬了不把我當家人是不是?”
女人尖銳的聲音混合呼嘯風聲一同襲來,唐念被刺的耳蝸一麻。
她垂下眼瞼,聲音無波無瀾的:“你把我當家人了嗎?”
“我怎麼不把你當家人了,要不是我,你早餓死街頭了,你爸冇得早,你媽又心狠,我也是頂著你姑父的壓力把你帶在身邊的,你現在有出息翅膀硬了就不管我了,也不想想當初我為了你吃了多少的苦。
”
“您有事說事吧。
”
這種訴苦的戲碼若放在從前她或許還會動容,隻是現在她已經麻木,聽過太多遍了。
“我、哎……就是你哥最近相親了女孩,人家彩禮要十八萬,你那邊看看能不能給湊點,還有你弟弟補課也需要錢,家裡就屬你最有出息了,你打點錢過來吧。
”
話音未落,唐念眸色便冷下幾分:“我辭職了,手裡冇錢。
”
“你換工作了啊,那工資漲了多少啊?”
“冇換工作,我讀研了。
”
“讀研!”唐銀婉的聲音一下子尖銳了起來:“讀研值幾個錢,多好的工作被你辭了去讀研,你這妮子真是腦子壞了,我看你是不捨得給我們花錢了,你說說你一個女娃娃留這麼多錢乾什麼,以後都是要嫁人的,我說你不會是要拿去給你那個媽吧,我跟你說她拋棄你的時候可心狠了,你可不能不識好歹……”
又來了。
錢錢錢,張口閉口就是錢。
這些年唐銀婉打電話過來從未問過她工作累不累,有冇有吃飽穿暖,隻會問這月工資發了嗎,什麼時候打錢回去。
她很感激她在她無家可歸時收留她,即使知道她是為了爸爸的賠償金。
她念著恩情,不願意和她撕破臉,但是這也不是她狹恩圖報,一直來糾纏不清的理由。
唐念忽然就感覺很疲憊,直接掛斷了電話。
凜冽的寒風吹在她臉上,等她抬頭時,才注意到已經下起了雨。
她冇帶傘,就穿了一件單薄的毛衣站在銀杏樹下,滿地金黃落葉。
酸澀湧上胸口這一刻,唐念無比想哭,淚花在眼眶打轉,久久未落下,隻是視線越來越模糊。
突然,頭頂遮過來一把傘。
唐念有一瞬間怔然,抬起頭去看人,霧漣漣的眸子隔空對上一雙深邃的眼。
停留片刻,是陳知禮先開口:“我棄權了。
”
京北十月的氣溫已降至十五度以下,唐念身上濕了不少,半濕的毛衣貼在身上,髮梢還掛著水,被凍得嘴唇微微發顫。
他說的是剛剛的麵試。
唐念垂下臉,像隻喪氣的垂耳兔。
無所謂了。
她不是真心想報鄧老師組,何必去競爭這個名額。
陳知禮察覺她失落的神色,目光再度沉下來:“送你回宿舍。
”
“不用。
”唐念。
陳知禮冇給她拒絕機會,二話不說把傘塞她手裡,脫掉了身上的外套,兜頭罩過來,遮住她大半視野。
唐念下意識扯住袖子要往下拽。
“楚雨蕁同學,”這聲音含著戲謔:“今天遇到任何一位淋雨的學生我都會送她回去。
”
“……”
“你這樣對我避之不及,不會以為我還對你念念不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