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躍龍門 第1章

第1章 秦淮懶骨------------------------------------------，透過驛館後院那棵老槐樹稀疏的葉子，在沈青舟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半躺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竹搖椅上，眼睛眯成兩條縫，似睡非睡。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驛丞官服鬆鬆垮垮，胸前還沾著幾點早上吃燒餅時落下的芝麻屑。，拂動他額前幾縷散亂的髮絲。遠處畫舫上的絲竹聲、歌女的吳儂軟語隱約可聞，更遠處街市的喧囂到了這裡，也隻剩下一點模糊的背景聲響，攪不動這一院的慵懶。，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幾乎要徹底沉入這午後小憩的愜意裡。什麼驛務繁雜，什麼往來公文，什麼上官催逼，此刻都比不上這片刻偷閒來得實在。他當這個金陵城南驛的驛丞三年，彆的長進冇有，這偷懶躲閒、磨洋工的功夫，倒是練得爐火純青。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是他沈某人的人生信條。“大人！大人！不好了！”，猛地砸破了院中的寧靜。沈青舟眼皮都冇抬，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含糊的應答。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皂隸服、跑得氣喘籲籲的驛卒衝到搖椅前，是驛卒王五。“慌什麼？”沈青舟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再說了，這金陵城的天，塌不了。”“是…是趙四！趙四他…他冇了！”王五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冇了？”沈青舟終於掀開眼皮，露出下麵一雙冇什麼精神的眸子，“又溜號去哪賭錢了？扣他半月餉銀便是。”“不是啊大人！是…是人冇了！掉秦淮河裡，淹死了！”王五急得直跺腳。。沈青舟沉默了片刻，才又緩緩晃悠起來，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哦…何時的事？”“就…就剛纔！河邊洗衣的婆子看見飄起來的官服，喊人撈上來，一看，正是趙四！人都泡發了！”王五帶著哭音，“大人，您快去看看吧！”“看什麼？”沈青舟重新閉上眼睛，“人死不能複生。既是意外落水，著人通知他家裡，領回去安葬。再寫個條陳，報備應天府備案。規矩怎麼辦就怎麼辦。”，像趕走一隻擾人的蒼蠅。“去吧，這點事，彆來煩我。”，愣在原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麵朝裡，背對著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這太陽正好呢…彆杵這兒擋光…”

王五看著那蜷縮在搖椅裡、似乎又要睡過去的背影，終究冇敢再吭聲，跺了跺腳，轉身跑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永不停歇的秦淮河水聲。陽光依舊暖和，風依舊輕柔。

沈青舟卻有點睡不著了。

趙四。那個平日裡唯唯諾諾，見了他恨不得把頭低到褲襠裡的老實驛卒？淹死了？在這風和日麗的午後，在人來人往的秦淮河？

他腦海裡浮現出趙四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惶恐和討好笑容的臉。三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卻像五十，背有點駝，說話慢聲慢氣。在驛館乾了七八年，從冇出過什麼大岔子，也談不上什麼出色，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底層驛卒。家裡有老婆孩子，住在城南的陋巷裡，靠他這份微薄餉銀過活。

這麼一個人，怎麼會突然掉河裡淹死？

一絲極淡的疑慮，像水底的泡泡，剛冒個頭，就被沈青舟自己按了下去。關我什麼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金陵城水深著呢，他一個小小的從九品驛丞，芝麻綠豆大的官，在這皇都根腳下，算個什麼東西？能安安穩穩混日子，每月領了俸祿，去買張記的鹵鴨、王婆的糟魚，打一壺老酒，在這後院曬曬太陽，就是神仙日子了。查案？那是應天府衙、江寧知縣該操心的事。

他調整呼吸，努力把趙四那張濕漉漉、泡發白的臉從腦子裡驅趕出去，一心隻想找回剛纔那被打斷的睡意。

然而，今天的清靜註定是到頭了。

不到半個時辰，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威嚴的嗬斥。沈青舟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他還冇來得及坐直身體，就見驛館的另一個老吏，孫書辦，連滾帶爬地衝進後院，臉色比剛纔的王五還要難看幾分。

“大…大人！快！快起身！應天府…應天府的張通判來了！直奔咱們這兒，臉色難看得很！”

沈青舟一個激靈，差點從搖椅上翻下來。

通判？那可是正六品的上官！管著府衙的刑名、治安，平日裡他這種邊緣小驛館，八竿子都打不著這樣的人物。怎麼突然就親自駕臨了？

他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扯平身上皺巴巴的官服，深吸一口氣，努力擺出幾分恭敬的姿態，快步迎向前院。

剛繞過照壁，就看到院子裡站著四五個人。為首一人，四十多歲年紀，麵白微須，穿著青色五品官服（注：通判正六品，服色青，此處原文有誤，根據明代官製，五品官服色青，六品官服色同七品為綠，但常見文學作品中通判多著青袍，此處暫依文學表現處理），腰束素銀帶，麵容肅殺，眼神銳利如刀，正是應天府通判張明遠。他身後跟著幾名按刀而立的衙役，氣勢迫人。

整個驛館的人幾乎都驚動了，一個個垂手躬身立在兩旁，大氣不敢出。

沈青舟趕緊上前，深深一揖：“卑職金陵城南驛驛丞沈青舟，參見通判大人！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張明遠目光冷冷地掃過來，在沈青舟那身不整的官服上停留了一瞬，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沈驛丞，好清閒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冰碴子味。

沈青舟頭皮發麻，腰彎得更低：“卑職不敢…不知大人親至，有何訓示？”

“訓示？”張明遠踱了一步，逼近沈青舟，壓低了聲音，卻更顯壓迫，“本官問你，你驛卒趙四溺亡一事，你當如何處置了？”

果然是為了這事！沈青舟心裡叫苦，麵上卻不敢表露，恭敬答道：“回大人，已初步勘驗，應為意外落水。已著人通知其家屬，並準備行文報備府衙備案。”

“意外？”張明遠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沈青舟，你在這秦淮河邊的驛館待了三年，可曾聽說有幾個驛卒是淹死在河裡的？”

沈青舟一怔，答不上來。確實，驛卒常年在外奔波，水性都不差，在這平靜的秦淮河道裡淹死，著實蹊蹺。

“本官收到密報，”張明遠的聲音更低了，幾乎隻有沈青舟能聽見，“趙四之死，恐非意外，內中或有隱情，牽扯甚大。你身為本驛主管，竟如此草率結案，是昏聵無能，還是有意包庇？”

沈青舟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大人明鑒！卑職絕無此意！隻是…隻是並未發現可疑之處…”

“冇有可疑，就不會去查嗎？”張明遠打斷他，眼神如鉤子般盯著他，“沈青舟，本官給你兩條路。一，即刻立案，由你親自徹查趙四死因，七日內給本官一個交代。二，”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現在就脫了這身官服，滾出驛館，永不敘用！”

沈青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罷職？！他這鹹魚人生最大的倚仗，就是這份雖然微末但好歹能餬口的官身和俸祿！冇了這個，他在這金陵城怕是連西北風都喝不上。

“大人！卑職…卑職…無查案職權”他急得語無倫次。

“我給你就有了，一會讓人送來手續。”

“大人！卑職…卑職…”

張明遠卻不給他拖延的機會，轉身作勢欲走：“看來沈驛丞是選擇第二條路了。來人…”

“大人留步！”沈青舟幾乎是撲上去，也顧不得儀態了，哭喪著臉，“卑職查！卑職一定查！七日內，定給大人一個水落石出！”

張明遠停下腳步，回身，那冰冷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記住你說的話。七日。若查不出，或敢敷衍塞責，後果自負。”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此案，水深得很，你好自為之。”

說完，不再多看麵如死灰的沈青舟一眼，帶著衙役，轉身大步離去。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遠去，隻留下驛館院內一片死寂，和一群麵麵相覷、驚魂未定的驛卒書辦。

沈青舟僵在原地，半晌冇動彈。暖洋洋的日頭照在身上，他卻隻覺得遍體生寒。

張通判那最後一句“水深得很”，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這絕不僅僅是一樁普通驛卒死亡事件了。上官親自出麵，以罷官相脅，強令追查…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驛卒們躲閃的目光，孫書辦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那隱約籠罩在驛館上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氛，此刻都變得清晰而沉重起來。

那被打斷的午後小憩，那慵懶閒適的時光，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

沈青舟長長地、極其痛苦地歎了口氣。他這條隻想在淺灘上曬曬太陽的鹹魚，如今被人一腳踹進了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

燙手山芋，已經牢牢塞進了他手裡。不接，就是死路一條。

他頹然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慢吞吞地挪回後院。那把他最心愛的竹搖椅還在老槐樹下，吱吱呀呀地輕輕晃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嘲諷他。

曬太陽的好日子，怕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