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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老梨樹下的名字（下）------------------------------------------，紅磚牆麵上連水泥都冇有粉，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有的磚縫裡還長出了青苔。院子裡養著幾隻蘆花雞，下的蛋捨不得吃，攢在竹籃裡，隔幾天拿去小賣部換鹽、換醬油、換洗衣粉。母親每次炒菜，油罐子裡舀出來的油都隻夠潤個鍋底，菜下鍋的時候“滋啦”一聲，冒一股煙，然後就再也冇有多餘的油水了。，家裡交完學費，抽屜裡就隻剩下八十三塊錢。，手指頭蘸了口水，一張一張地撚開，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最後歎了口氣，把錢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用一塊舊手帕包好，塞進衣櫃最深處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夠吃就行。”母親說，聲音不大，像是在安慰自己，“隻要你們三個好好讀書，我和你爸苦點累點不算什麼。”，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不太明白“苦點累點”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父親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了，有時候是去地裡乾活，有時候是去鎮上找零活，晚上回來的時候，衣服上總是灰撲撲的，手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手上的老繭一年比一年厚，摸著像砂紙一樣粗糙。。除了種地、做飯、洗衣、餵雞、掃地、縫補衣裳，還要給附近的加工廠糊紙盒。一個紙盒兩分錢，糊一百個才能賺兩塊錢。那些紙盒堆在堂屋的角落裡，散發著淡淡的膠水味，母親每天晚上坐在燈下糊，手指頭上沾滿了乾了的膠漬，指甲縫裡都是紙屑。，也會搬個小凳子坐在母親旁邊幫忙。她學著母親的樣子，把裁好的紙板折起來，抹上膠水，把介麵處壓緊。但她手小，力氣也小，糊出來的紙盒總是歪歪扭扭的，介麵處對不齊。，但也不攔著她，偶爾還會拿起來看一看，嘴裡說一句：“溫溫這次糊得比你哥強。”，非要從房間裡跑出來，搬個凳子坐到另一邊，抓起紙板就開始糊，一邊糊一邊跟梨溫比賽，看誰糊得快。，才四歲多，坐在旁邊的地上玩泥巴，糊了一臉的泥點子，像隻小花貓。母親看了又好氣又好笑，拿濕毛巾給他擦臉，擦完了他又去摸泥巴，反反覆覆的，最後母親也不管了，由著他去。，堂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燈泡上落了一層灰，光線不太亮，照得每個人臉上都黃黃的。紙盒堆了一摞又一摞，膠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母親偶爾哼兩句老歌，哼的是梨溫聽不懂的調子，但聽著讓人心裡很安寧。，最尋常也最溫暖的日子。，但一家五口擠在那棟舊房子裡，倒也不覺得冷清。，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冇有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大哥上學的費用越來越高了。從初中到高中，學費、書本費、住宿費、生活費，一筆一筆的，像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母親每次接到學校的繳費通知，眉頭就會皺很久，然後從那箇舊手帕裡數出一張一張的錢，數完之後，手帕就癟下去了不少。
比如，弟弟梨家安體質弱，三天兩頭生病。換季的時候咳嗽，冬天的時候發燒，春天的時候過敏，一年到頭就冇有消停過。鎮上的衛生院跑了一趟又一趟，光藥費一個月就好幾百。有一次弟弟半夜發高燒，燒到四十度，人都迷糊了，母親抱著他急得直哭，父親騎著自行車，後座上載著母親和弟弟，一家人在黑漆漆的鄉間小路上往鎮上的衛生院趕。梨溫被留在家裡，一個人守著那盞昏黃的燈，聽著外麵的風聲和狗叫聲，害怕得把被子矇住了頭，大氣都不敢出。
那一年，梨溫十二歲，小學六年級剛畢業，暑假過完就要去鎮上讀初中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暑假，父親真的又去找老趙了，在工地上搬了整整兩個月的磚，把腰上的舊傷累得複發了，疼得半夜睡不著，但硬是冇吭一聲。
她也不知道的是，母親把那些糊紙盒攢下來的錢，一張一張地數了三遍，用橡皮筋紮好，塞進了她新學期書包的夾層裡。
那些錢，帶著膠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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