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天子 第967章 山崩

八皇子立在一眾侍衛簇擁之中，冷冷地看著陽光下獵獵作響的金龍旗。

那張牙舞爪的金龍，在他眼裏根本不是什麽狗屁祥瑞，簡直就是壓著他的好二哥！

隻不過現在，這條金龍雖然依舊耀武揚威，但也是落日餘暉、苟延殘喘，蹦躂不了多久了。

但凡打過仗的人都知道，主帥一旦親自衝上前線，無非兩種情況。

要麽是大局已定、大勝在即，主帥上來乘勝追擊的：

要麽就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主帥不得不來。

說是激勵士氣，其實純粹是垂死掙紮。

眼下山海關岌岌可危，怎麽看都不可能是大勝。

太子親自登城、高懸龍旗，那就是走投無路的最後硬撐！

八皇子心底滿是不甘。

要是費揚古肯聽自己的命令全力猛攻，說不定現在，他已經擒下了自己的好二哥了！

一想到這兒，濃烈的殺意瞬間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就在他滿心怨毒之際，羅刹將領巴浦洛夫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笑意。

「大周的皇，看見了吧？你的好二哥，已經在做無謂的掙紮了！」

「而我們偉大的羅刹大軍，馬上就能活捉了他！」

「你說，我們是直接殺了他，還是跟他談判，讓他繳一筆巨額贖金，再護送他繼續當這個皇帝呢？」

這話一出，八皇子臉色驟然大變。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皇帝二哥最不缺的就是錢。

一旦羅刹國真的和他談和，那他這個半路篡位、依附羅刹的，瞬間就成了多餘的擺設甚至到時候他還能不能繼續活著，也隻能看羅刹人的心情了！

這變數，直接掐住了他的命脈！

八皇子壓下心底的慌亂，沉聲道：「巴浦洛夫將軍，咱們之間，合作多時了。」

「我對貴國的要求，向來都是有求必應、從不推諉。」

「如今大局將定，你們要是臨時倒戈偏向我二哥，未免太過不講道義了吧？」

聽到「道義」兩個字，巴浦洛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滿臉嗤笑，眼神愈發冰冷。

「道義？」

「殿下怕是搞錯了，最先不講道義的，是你吧？」

「你睜眼看看，這連日攻城、屍橫遍野的，都是我羅刹的勇士！」

他指向城下不斷倒下的羅刹士兵，語氣帶著一絲蠻橫：「這些英勇的將士，白白為你的皇位賣命送死，難道是活該？」

「這天下從來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想要坐享其成、白撿江山，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一番話懟得八皇子啞口無言，很是難堪。

他知道對方拿捏住了自己的軟肋，隻能服軟妥協：「將軍說得對，是我思慮不周。」

「我這就去找費揚古，要是他繼續抗旨不尊，那後續之事，就有勞巴浦洛夫將軍出手相助了！」

巴浦洛夫一聽，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擡手拍了拍八皇子的肩膀。

「這纔是明智的選擇。」

「放心，你今日的抉擇，絕對不會讓你後悔。」

八皇子不再多說，帶著一身戾氣，大步朝著費揚古的營帳走去。

此刻的費揚古，也親眼看見了城頭高高升起的金龍大旗。

按照之前索額圖給他帶的話，龍旗升空，就是反戈一擊的時候！

可真到了關鍵時刻，費揚古反倒有點猶豫不決。

眼下羅刹主力正紮堆猛攻山海關，自己突然背後捅刀，絕對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可是，風險也太大了！

一旦失敗，自己和麾下幾十萬綠營兵，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他拿不定主意之際，八皇子怒氣衝衝闖了進來。

這一次，八皇子再也沒了往日的溫和，厲聲質問道：「費揚古！你到底是不是朕的臣子！」

費揚古心頭猛地一跳，瞬間警覺，難道自己預謀反水，已經暴露了？

他強壓心底慌亂，麵上不動聲色道：「臣，自然是您的臣子。」

八皇子眼中寒光一閃，「好！朕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即刻集結大軍，全力猛攻山海關！」

「破關之後，務必趕在羅刹帝國之前，誅殺偽帝！」

「事成之後，朕封你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爵！榮華富貴，世代不絕！」

天價賞賜砸下來，任誰都會心動，可費揚古心裏卻升起一種濃濃的危機感。

他混跡沙場數十年，太懂八皇子的心思了。

功高震主、賞無可賞，最後的結局，往往隻有賜死二字！

之前他屢次忤逆八皇子、消極避戰，早已埋下禍根。

如今八皇子被逼無奈許下重賞，看似恩寵滔天，實際上卻是暗藏殺心。

要是真讓他破城殺了皇帝，等待自己的絕對不是王爵，而是卸磨殺驢、兔死狗烹！

這麽一想，費揚古瞬間下定了決心！

他躬身抱拳道：「八爺放心，臣定不負所托！」

隨即轉頭厲聲傳令：「擂鼓聚將！」

一聲令下，原本原地休整的綠營兵，瞬間忙碌起來，營帳內外戰鼓轟鳴、氣勢驟起。

與此同時，山海關北門的戰事越發慘烈。

上百門火炮、迫擊炮瘋狂嘶吼，炮火連天、轟鳴不止。

每一輪炮火傾瀉，都有成片的羅刹士兵倒下；

而每一次炮火冷卻的間隙，也讓越來越多的羅刹士兵貼近了城牆。

震天的喊殺聲、炮火的呼嘯聲、慘叫哀嚎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天地。

城頭攻守瞬息萬變，不斷有羅刹兵拚死衝上牆頭，又瞬間被守軍斬殺墜落。

短短片刻之間，就有上千人永遠倒在了這片血泊之中。

沈葉立在城頭，默默看著這場煉獄般的廝殺。

他雖沒有親自提刀廝殺，可看著眼前的屍山血海，手心依舊有些冒汗。

哪怕此刻壓力滔天，他也分毫不敢表露半分怯意。

他今日登城立旗，為的就是鼓舞全軍士氣，一旦他慌了、退了，整座城關、數萬將士，瞬間崩盤！

金龍大旗高高飄揚，可嶽鍾琪的伏兵還沒有現身。

這生死拉鋸的關鍵時刻，他必須靠自己扛住！

「陛下，城頭太過兇險，將士們希望您能退後歇息！」

負責守城的李縱橫滿臉焦灼地勸道。

看著李縱橫多了一道傷疤的臉，淡然一笑道：「如今全軍浴血死戰，哪裏還有休息的地方？」

「放心，朕就在這兒呆著，朕相信，有你李將軍坐鎮，你一定能保證朕的平安！」

李縱橫有點哭笑不得，這哪裏是信任，分明是激將法！

可皇帝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也隻能咬牙領命：「陛下放心，臣必定誓死護駕！」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所有親兵、守軍放聲嘶吼，嗓音沙啞卻震天動地：「陛下親臨城頭，與我等同生共死！」

「陛下安危，由我等誓死守護！」

「所有人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守住城關，護住陛下！」

將士們聞言，士氣再度暴漲，嘶吼聲直衝雲霄！

攻城是麻木的，守城也是麻木的。

隨著龍旗高懸、敵軍瘋狂衝鋒，雙方都已經殺紅了眼。

一**士兵衝上來，又一**士兵不斷倒下。

可是，人數的差距，慢慢開始顯露出來。

連日來的鏖戰透支了所有人的體力，不少守城士兵動作越來越遲緩，不是不想快，是身體早已撐到極限，力不從心了。

現在沈葉身邊的程博躍，見此情形，眉頭緊鎖。

他鎮守山海關多年，最清楚山海關的虛實。

這座雄關抵擋六十萬聯軍猛攻一個多月了，防禦已經到了極限。

如今麵對敵軍最後的衝鋒，全靠將士們意誌硬撐，說白了，隻能拖延時間，再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看了一眼皇帝，最終猛地一跺腳，來到沈葉麵前道：「陛下！天下蒼生、萬裏江山，全係於您一人之身！」

「您留在這裏，除了徒增兇險，毫無益處！」

「但隻要陛下能安然脫身，臣相信，您一定會記得這些浴血奮戰的將士，一定會記得這些捨生忘死的勇士！」

「他們的撫恤、家人的安置、身後的榮光，唯有陛下能替他們作主！」

「有您在，他們纔不會白死！」

「臣懇請陛下！為了江山社稷、為了數萬死士，即刻撤退！保全自身！」

緊隨其後，一眾將領紛紛跪地叩首，懇請帝王後撤避險。

沈葉心底感慨萬千，不得不說，老丈人給找的理由，還真是夠厚道的，既體麵又周全，讓人無從反駁。

可他心裏無比清楚：他退不得，也無路可退！

他一旦後撤，軍心瞬間潰散，連日死守的心血徹底白費！

更要命的是，嶽鍾琪、劉岩社埋伏的兩支主力援兵，將會生死不知！

籌謀多日的計劃，就全完了！

所以在這一刻，他唯有向前！

前世多年的閱曆告訴他：

很多時候，越是怕死，死得越快！

越是無畏，反倒容易破局！

自己一旦撤退，這道死守一個月的防線，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沈葉默默地朝四周看了一眼道：「咱們的援兵已經到了，如果現在撤退，那就是功虧一簣！」

「程博躍，你隨朕前往垛口！」

「朕倒要看看，有我大周萬千勇士在此，這群羅刹蠻夷，誰敢衝上城頭，拿走朕的腦袋！」

說話間，沈葉轉身就走，毅然朝著最兇險的城牆垛口走去。

垛口之處，炮火最密，是整座城關的生死絕境！

看著大踏步朝垛口走去的皇帝，程博躍的眼睛都紅了，心裏又敬又怕。

他知道，這一刻他要是把皇帝給丟了，那他這一生功名、家族榮辱，盡數毀於一旦，隻會落得個身敗名裂！

「全體都有！給我上城牆，誓死護駕！」

程博躍的吼聲嘶啞，充滿了瘋狂！

當沈葉的身影與高懸的金龍大旗，一同佇立在最前線的垛口時，所有守城士兵瞬間燃盡了最後的血性！

皇帝沒有退！

皇帝要和他們一起拚命！

這一刻，所有人拋開疲憊、拋開恐懼，隻剩下死戰到底的信念！

也就在此時！

四麵八方突然響起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隨著這喊殺聲而來的，是轟鳴的炮火，是猶如鬼吼一般的恐懼！

「後麵有敵人！」

「後麵有大周的大軍！」

「快跑！大周的人從後麵殺過來了！」

沈葉站在城牆上，就見羅刹大軍的後麵，兩支大軍就好似兩股奔騰的洪流，朝著正在攻城的羅刹大軍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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