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天子 第907章 笑到最後的，纔是勝利者

天色剛矇矇亮，太和門外已經站滿了上朝的文武百官。

隻是今日的氣氛，詭異得讓人室息。

往日裏那群最愛挑刺、天天盯著雞毛蒜皮彈劾、逮誰懟誰的禦史言官，此刻全都耷拉著腦袋，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半點囂張的氣焰都沒了。

所有人心裏都覺得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青丘親王府的戰火還沒徹底平息，整座京師依舊處於封鎖戒嚴的狀態。

政變拉鋸、父子對峙、刀兵臨門，沒有人知道今兒的朝堂會翻出什麽風浪、誰會人頭落地。

滿朝文武個個心神不寧，誰也沒心思留意旁人。

於是，一身標準五品官服的沈葉，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混在了百官隊伍裏。

能參加大朝會的官員足有上千人之多，再加上常年不露麵的勳貴世家，人頭攢動，魚龍混雜。

別說這群心不在焉的官員，即便讓眼神毒辣的禦史瞪大眼珠子挨個兒排查，也絕不可能看出破綻。

沈葉這一身行頭，除了穿衣服的人是當朝太子，其餘配飾、官服、規製全都是真的，挑不出半點毛病。

換作平時監國上朝，他定然昂首闊步，站在百官前列、萬眾矚目。

但今兒不一樣，他默默地縮在牆角，靜待時機。

現在，還沒到他親自登場、掀翻全場的時候。

剛靠邊站穩，旁邊就傳來一聲感慨，滿是唏噓忐忑：「唉，依我看，這次京師怕是要血流成河嘍。」

沈葉耳朵一動，順勢側耳細聽。

他倒想看看，朝中普通官員，到底是怎麽看待這場荒唐的宮廷政變。

旁邊另一人連忙小聲勸阻：「德普兄慎言！這種殺頭的話可不敢亂講！」

開口說話的這位，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層官員，和沈葉品級一樣，人稱德普兄。

沒想到他半點兒不怕，低聲吐槽道：「都這個節骨眼兒上了，還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這就是明擺著的事實！」

「先是把太子摩下羽林衛全部調出京師，緊接著佟國維私帶重兵入京圍府！這架勢，擺明瞭就是要掀翻朝局、大開殺戒！」

說完他忍不住長歎一聲，滿是懊悔：「之前我還暗自埋怨太子爺，當初為何不肯出兵馳援山東，如今再看————是我目光短淺，錯怪太子爺了！」

話說一半，他也意識到隔牆有耳、禍從口出，立馬閉緊嘴巴，不敢再妄議半句。

人群中又有人小聲嘀咕，目光不自覺望向百官最前方的戶部尚書靳輔：「不知道今兒朝會，會不會清算太子一派的人？」

滿朝皆知，靳輔是太子嫡係，為官清正、功勞卓著、人品厚重，在朝堂威望極高，百官大多真心敬佩。

要是連這樣的社稷重臣都要被牽連清算，那今兒這朝局，怕是真的要亂套了。

德普兄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隻化作一聲無奈長歎。

很明顯，他壓根幾不看好靳輔的結局，隻覺得大勢已去、無力迴天。

就在眾人暗自忐忑、人心惶惶之際，一道聲音驟然響起：「佟相到！」

話音落下，全場百官瞬間下意識轉頭望去。

如今的佟國維，雖說名義上還沒有官複原位、重掌首輔大權，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定宮變、手握兵權、深得帝心，從今往後，他就是朝堂第一人！

這場逼宮奪權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勝之不武，但贏了就是贏了，結果已定，無人能改變。

百官心思百轉、各懷鬼胎，不少趨炎附勢之人立刻快步上前，爭相巴結。

揆敘也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道：「見過佟相！」

往日裏，他和老爹明相與佟國維同屬八皇子一派，私底下互相製衡、並無多少真心好感。

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佟國維手握兵權、權傾朝野，那肯定是當朝新貴。

揆敘父子最會審時度勢、順勢而為，半點兒都不端架子。

佟國維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壓根兒沒把這位晚輩放在眼裏。

在他看來，揆敘不過是後輩而已，要是自己的兒子隆科多尚在人世，哪裏輪得到他在這兒蹦躂！

他淡淡開口道：「揆敘，你父親呢？」

「迴佟相，家父偶感微恙，動身稍晚片刻，不會誤了朝會的。」

即便熱臉貼了冷屁股，揆敘的笑容依舊半點不減。

他心裏明白得很，如今佟國維手握刀把子、掌控兵權，真要是想拿捏他們父子，輕而易舉。

即便殺了他們會惹出些許爭議，可乾熙帝絕不會為了他們，去和手握重兵的佟國維徹底撕破臉。

眼下，隻能忍，隻能低頭。

佟國維似笑非笑，隨口敷衍：「明相乃是當朝大學士，身份尊貴，壓軸晚到，也是理所應當。」

說罷，他不再理會揆敘，徑直邁步，朝著靳輔的方向走去。

此時，靳輔身邊站著幾位忠於太子的官員，眾人皆是麵色發白、惴惴不安，唯獨靳輔一身正氣、神色淡然。

哪怕看見權傾朝野的佟國維迎麵走來，他也自不斜視，裝作沒看見。

「見過靳尚書！」

佟國維上前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客套，「多日未見，靳尚書依舊精神矍鑠，實在可喜可賀。」

麵對他的假意寒暄，靳輔毫不留情，冷冷迴懟：「道不同，不相為謀。佟大學士春風得意，靳某實在無半分欣慰之感。」

這話一出，佟國維身後的侍衛瞬間眼神淩厲，手直接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

隻需佟國維一個眼神，他們當場就能拔刀拿下、斬殺靳輔！

當然，這隻是威懾恐嚇罷了。

佟國維心裏門兒清，他再跋扈，也不敢在太和門外、文武百官眾目睽睽之下，當眾斬殺當朝戶部尚書。

真要是這麽做，不止乾熙帝會徹底忌憚、容不下他，滿朝文武也會人人自危，直接把他當成亂世奸雄曹操第二！

他這點根基實力，還差得遠，萬萬不敢如此放肆。

佟國維壓下戾氣，笑著道：「靳尚書這是對老臣有所誤會了。」

「此番入京，老臣乃是奉陛下密詔、清剿亂黨，名正言順，何錯之有？」

「再看太子，監國期間目無尊卑、藐視君上、罔顧君臣大義、不顧父子親情，簡直是以下犯上、亂臣賊子！」

「今日朝會，陛下便要行廢立大事。靳尚書乃是先帝老臣、朝堂柱石，理應識清大勢、為陛下分憂纔是。」

靳輔一聽，冷笑出聲：「多謝佟相「好意」。隻可惜靳輔天生一身硬骨頭，絕不趨炎附勢！」

「太子監國半載，兢兢業業、功在社稷，縱使小有瑕疵，也是功遠大於過！」

「至於所謂陛下密詔、清剿亂黨，靳輔絕不相信！你私自圍困儲君、兵圍親王府，纔是欺君罔上、禍亂朝綱！」

「今日不過開端而已，天下忠義之士、有識之人，絕不會屈從你的強權霸道！」

看著眼前正氣凜然、寧死不屈的靳輔，佟國維心底莫名生出一絲忌憚。

他很清楚，這種民心所向、德高望重的老臣，萬萬動不得。

強行加害，隻會引火燒身。

佟國維麵色一冷，語氣帶著威脅：「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既然靳尚書這般硬氣，那就希望你麵見陛下之後，依舊能字字鏗鏘、不改此言！」

「要不然的話，眼下獄中那位索額圖，正好多個伴兒。」

靳輔正要據理力爭，佟國維已經懶得糾纏，轉身拂袖離去。

他是真怕自己忍不住怒火，當場痛下殺手。

斬殺一位當朝尚書，這個鍋，他現在還背不起，更沒法向乾熙帝交代。

就在此時，宮外再次傳來一陣動靜。

三皇子、四皇子一眾宗室皇子，陸續抵達太和門外。

皇子們雖居宮內，上朝依舊需和百官一同從太和門入殿。

三皇子神色萎靡、眼底發青，明顯徹夜未眠。

四皇子則麵色冰冷、麵無表情，喜怒不形於色，讓人猜不透心思。

對於這兩位皇子，佟國維不輕視也不親近，態度平平淡淡。

畢竟他全力扶持的，從來都不是這二人。

人群後方，八皇子允祀赫然在列。

和其餘皇子的忐忑截然不同，他此刻神采飛揚、容光煥發，渾身都透著藏不住的喜色0

即使他刻意收斂、強裝淡定，可眼底快要溢位來的狂喜，根本就掩飾不住！

太子之位！

那個他夢寐以求、盼了無數日夜的儲君之位，今兒終於要落到自個兒頭上了！

一想到從此以後，自己便能取代太子，權掌朝政、萬眾臣服，八皇子心裏就是一陣按捺不住的激動。

他快步上前，第一時間對著佟國維躬身行禮道：「見過佟相。」

見八皇子這般懂事貼心、知恩懂禮，佟國維心中暖意頓生，隻覺一番苦心扶持都值了。

更何況，二人早已暗中定下盟約，待八皇子登基之後，便迎娶佟氏二女為貴妃，佟家未來依舊能穩居外戚頂端、長盛不衰。

思緒轉瞬即逝，佟國維笑著道：「八爺今日神采卓然、氣度不凡，一看便是好事將近、鴻運當頭！」

這話一語中的，戳中了八皇子的心事，他嘴角微微上揚，藏不住的笑意。

一旁的四皇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陰冷戾氣。

他在宮中耳目眾多，早已聽說八皇子即將被冊立為新太子。

之前太子穩居儲位、實力強橫，他雖有野心，卻也談不上多少嫉妒，隻覺技不如人、

心甘情願。

可如今，論才幹、論心性、論資曆樣樣不如自己的老八，竟然要踩著眾人登頂儲君！

憑什麽？！

他何德何能？！

不過是靠著佟國維鼎力舉薦、外戚扶持罷了！

四皇子心裏很是不甘，卻轉瞬冷靜下來，暗自思忖：

笑到最後，纔是真正的勝利者！

父皇春秋鼎盛、大權在握，今日能廢長立幼、廢掉太子，來日便能廢掉老八！

一切皆未定數，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說不定，下一個翻盤登頂的，就是自己！

就在眾位皇子各懷鬼胎、百官人心浮動之際「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靜鞭之聲，驟然從太和門內響徹全場！

厚重的太和門，緩緩開啟。

百官瞬間收斂心神、肅立站定。

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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