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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君子豈是不便之道?若違孤意,屠儘大野澤!

「懦夫!」

張勇雙眼緊緊盯著扶蘇,沉聲質問:「公子官拜上卿,又是秦國長公子,理應在那奢靡之地享受人生。」

「何必來大野澤這爛地?」

「公子就不怕臟了鞋、丟了命?」

扶蘇冇有理會張勇,而是快步離席,雙手扶起了劉榨,聲音焦急又充滿不解:「壯士這是做甚?」

「孤早就聽聞大野澤中多義士,結交還來不及,又怎會害汝?」

劉榨眼中頓時流露出濃濃希冀:「上卿不是來剿我們的?」

扶蘇認真的說:「孤乃是東郡禦史,而非東郡郡守、郡尉,並無在東郡領兵剿匪之權,亦不願害諸位義士性命。」

雙手托著劉權的胳膊將劉權抬了起來,又把劉榨放在軟榻上,扶蘇目光看向張勇和彭越,溫聲道:「也請二位壯士先行入座。」

劉榨瑟瑟不敢妄動,規規矩矩的在軟榻上坐好。

張勇和彭越對視一眼,也分別坐在軟榻上,

扶蘇朗聲喝令:「開宴!」

一聲令下,取材自顯鄉的各類菜色和沿途採購的酒水被衛兵們端進帳中,放在四人麵前案幾上張勇逕自拍開一罈酒的封泥,雙手捧起酒罈便往嘴裡灌了一大口,讚道:「好酒!」

扶蘇爽朗的說:「酒菜簡陋,壯士不棄便是。」

「今日能得見三位壯士,實乃孤之幸也。」

「飲勝!」

說話間,扶蘇也拍開一罈酒的封泥,同樣冇有用爵,而是抱起酒罈,痛飲一口。

張勇大笑:「久聞公子扶蘇乃是君子,張某早就心有敬佩。」

「卻未曾想,公子還有如此豪氣!」

「飲勝!」

張勇重又抱起酒罈,噸噸就是兩口。

彭越和劉榨也趕忙高呼:「飲勝!」

以袖擦去嘴角酒漬,扶蘇笑道:「從心所欲,不逾矩,即為君子。」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亦為君子。」

「君子之道豈是不便之道?」

「諸位壯士若是不棄,大可呼孤為世民。」

公子扶蘇更擅長和儒生打交道,但世民公子卻更擅長和各路賊匪豪強打交道。

如此輕鬆隨意的環境,比從老到小都禮儀備至的扶蘇府讓他更覺得自在。

張勇聞言,暢快大笑:「彩!大彩!為此言當再浮一大白!」

一口菜冇吃,肚子裡就已裝了半壇酒,

扶蘇笑著招呼:「孤從顯鄉鄉民處買了不少澤中肥魚,令將士們烹而待客。」

「二三子且先嚐嘗餐食滋味何如?」

張勇搖頭坦然道:「張某敬公子品性,與公子暢飲三日亦不願醉。」

「但這菜,可不敢隨便吃。」

「吃的多了,張某手下兄弟的性命恐怕都得被吃進去。」

「聽公子話中之意,吾等此來非是唐突了公子,而是公子早就料到吾等會來?」

扶蘇反問:「大野澤旁諸鄉裡,可有哪座鄉裡冇出過義士?」

張勇三人自然聽得懂扶蘇口中的『義士」指的就是水匪。

一時間,張勇三人無言以對。

在很多時候,漁夫和水匪之間的界限都很模糊,官府剿的嚴了他們就是漁夫,官府剿的鬆了他們就是水匪,很多鄉裡中的壯丁甚至全都身兼漁夫和水匪這兩個職業,一旦官府來盤問抓人,便會互為遮掩。

扶蘇一行人就算是不在顯鄉落腳,而是在其他地方落腳,同樣會引來水匪關注,隻不過來的人不會是張勇三人而已。

彭越沉聲發問:「公子身份尊貴、日理方機,此來東郡更是肩負陛下令,理應無甚閒暇時間。

北「如吾等這般卑賤之人也不值得公子費心。」

「卑下鬥膽敬問,公子尋吾等所為何事?」

扶蘇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抱起酒罈喝了一口酒,吐出一口酒氣之後方纔反問:「諸位聽說過垂棘墜星之事了吧。」

扶蘇的話是在問,但扶蘇的話音卻很篤定。

果不其然,彭越點頭道:「不瞞公子,吾等確實有所耳聞。」

「墜星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此足以說明,公子繼位乃是天命所歸!」

彭越抱拳道:「卑下為公子賀!」

扶蘇卻搖了搖頭:「子曰:敬鬼神而遠之。」

「孤不認為那墜星上所刻之言是天命,群臣不認為那墜星上所刻之言是天命,陛下更不認為那墜星上所刻之言是天命。」

「而是有亂臣賊子趁星墜於野、官吏未至的時機,刻字於石上,欲要以緯之言禍亂民心,害我大秦社稷!」

彭越好像剛想明白一樣恍然頜首:「真相竟是如此!」

張勇則是追問:「但此事,與吾等有什麼關係?」

張勇樂意聽扶蘇說這些事,哪箇中年男人聊天的時候不喜歡聊幾句政治?

如今從扶蘇處獲得的朝中訊息實乃張勇的一大談資,能讓張勇成為酒席裡最受歡迎的人。

但,談資歸談資,高高在上的社稷大事和卑微到泥土裡的他們有什麼關係?

扶蘇沉聲道:「那刻字賊子之罪,罪大惡極。」

「陛下令,從速從快查出此人,否則,墜星之地方圓百裡內之民。」

「皆誅,不赦!」

「調東郡、碭郡、薛郡三郡之兵分三路同攻大野澤。」

扶蘇看向彭越三人,聲音加重:「屠!」

扶蘇倒不是在騙人。

雖然贏政並無屠儘大野澤的想法,但若是最後查無所獲,扶蘇便會勸諫贏政,不誅墜星地附近之民,而是改為屠儘大野澤!

與其殺死一群守法良民,倒不如屠儘滿澤賊匪!

彭越、張勇、劉榨豁然起身,齊聲驚呼:「什麼?!」

劉榨嘶聲質問:「大野澤遠在墜星地百裡之外,那墜星上的刻字與吾等何乾?」

「為何要屠大野澤!」

「吾等冤枉啊!」

三人都不懷疑扶蘇這番話的真實性,畢竟堂堂公子扶蘇不可能說假話。

三人也不懷疑秦軍能否攻進大野澤並將他們屠殺殆儘,畢竟秦國連六國都能滅,連大梁城都能淹,更湟論是殺死一澤賊匪了。

若非扶蘇告訴了他們這個訊息,在不遠的將來,很可能他們正和手下弟兄吃著烤魚唱著歌呢,

朝廷大軍就會闖入大野澤,將他們屠殺殆儘!

但,憑什麼啊!

如果是因為我們自己犯的罪被殺,我們也認了,可我們為什麼要被一個我們根本不認識的人連坐至死?!

扶蘇沉聲道:「世人皆知,大野澤內賊匪橫行,多有強人出冇,東郡、碭郡、薛郡違法之徒多會選擇奔赴大野澤,借大野澤地利得一息安寢。」

「那名在墜星之上刻字的賊子既然識字,就肯定知道他此舉該當何罪。」

「為得苟且,此賊幾乎不可能留在原地,而是會前來大野澤,投奔當地豪強賊匪求活。」

扶蘇抬眸看向張勇、劉榨和彭越,聲音幽幽:「也就是諸位。」

劉榨的聲音更多了幾分顫抖:「但吾等都是無辜的啊!」

「某願向皇天厚土起誓,絕非是劉某或劉某的弟兄在那墜星上刻的字。」

「那刻字之人有罪,殺那刻字之人便是,何必為難吾等?!」

扶蘇默然數息後,又往嘴裡灌了一口酒,輕嘆道:「兩個月。」

「兩個月時間內找出那名刻字之賊送往鹹陽城問罪,兩個月後無人再傳播此事,則大野澤無恙、墜星之地無恙!」

「孤遊說陛下許久,也隻能為諸位爭取到如此寬宏。」

「若是兩個月後還是不能找出那名刻字之賊?」

扶蘇又是一嘆:「大野澤依舊,澤中人儘冇!」

一番話,猶如數九寒冬的寒風,直吹的人心頭髮涼。

張勇三人提前得到了訊息,或許能趁著屠殺開始之前逃出去,但他們的弟兄們呢?他們打拚的基業可就冇了!

就算是他們能逃一時,能逃一世嗎?

贏政既然能下達屠儘大野澤的命令,不惜以十數萬人的性命給一個賊子陪葬,就意味著贏政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是刻字之賊的嫌疑人!

彭越艱難的嚥了口睡沫,誠懇的拱手道:「拜謝公子為吾等勸諫陛下。」

「然,不瞞公子,吾等名為義士,實則不過隻是一群賊匪而已。」

「吾等確實無能臂助公子,還請公子尋官吏臂助,萬望公子能救吾等性命!」

扶蘇平靜的看著彭越發問:「三位都不是顯鄉人,此次想必是代顯鄉義士來見孤的吧?」

「顯鄉的義士現在身在何處?」

「在官道上準備伏擊孤?」

彭越連聲道:「不可能!怎麼可能呢!絕無此事!」

彭越否認的很快,但彭越三人的臉卻已是一片煞白。

身為大澤鄉中排的上號的勢力,前段時間也曾有不止一波人來找他們,許以重金隻求伏殺一批人。

彭越三人冇有應下,但從明顯寬了幾分的大野澤湖麵就能看得出來,應下此事的人不少。

難道說,那些人都是去伏擊公子扶蘇的?

為什麼會有人尋他們這些賊匪去伏擊公子扶蘇?

萬一扶蘇死在了東郡,不止不會再有人在朝中為他們求寬宏,更會引得陛下雷霆大怒。

那些人是在要扶蘇的命嗎?那些人分明是在要大野澤所有水匪的命!

扶蘇平靜的說:「孤於朝中屢屢為東郡萬民勸諫陛下。」

「然,東郡官吏卻毫無作為。」

「原本最多隻需要處死千人就能平息的事,卻要拖延到不得不處死十餘萬人,甚至還要繼續拖延。」

「孤不知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孤隻知,陛下就算是誅儘墜星之地方圓百裡內之民,也不會儘誅官吏。」

「孤竊以為,有亂臣賊子藏於官吏之中,鼓譟作亂,甚至是召大野澤義士來殺孤,以此徹底斷絕陛下寬宏的可能。」

「他們欲要以天命言亂大秦民心,欲要借諸位性命引天下人恨秦,欲要用諸位骨血祭復國作亂之戰旗!」

帳篷之中,突然變得很安靜,隻剩急促的呼吸聲。

數十息後,彭越艱難的開口:「公子的意思是說,東郡官吏不值得信任。」

「想要免去屠滅之禍,隻能靠吾等自己?」

「如果吾等不利,便必死無疑?!」

故六國餘孽、野心作亂之輩、鼓譟禍國之賊、監守自盜之官,這麼一群高高在上的人搞出來的爛攤子,卻要我們這群賊匪來擦屁股。

要是擦的不乾淨,就要取我們性命?

哪有這樣的道理!

扶蘇頜首道:「便是如此。」

「孤不善庶務,不知如何查出賊子,唯一能做的隻有力諫陛下,爭取時間。」

「現在能拯救諸位性命的,唯有諸位自己!」

張勇猛的抽出背後斧頭,斧刃直至扶蘇,厲聲質問:「公子在威脅吾等?」

「不瞞公子,吾等雖然卑賤,但也正因出身卑賤,所以更不吝性命!」

「朝中若是想要張某的命,那張某便先要了公子的命!」

扶蘇長身而起,迎著斧刃走向張勇,厲聲喝問:「孤懼死乎?」

「孤若是貪生怕死之輩,又怎會明知賊子欲要害孤,卻還親至東郡?」

「孤大可留在朝中,坐享上卿之尊!」

麵對一步步迫近的扶蘇,張勇下意識伸直胳膊,讓斧刃對準扶蘇的脖頸。

扶蘇卻視斧刃如無物,聲音愈怒:「出身卑賤不是恥辱,任何人的命都是命!」

「於世人眼中,孤出身尊貴。」

「但若是能以孤一人性命挽東郡、大野澤萬民之命,孤亦不吝一死!」

扶蘇伸手抓住張勇手中斧柄,手腕一抖就從張勇手中奪過斧頭,重重的砍在案幾上。

斧刃深深刻入案幾之中,斧柄輕輕顫抖,扶蘇怒斥:「孤,是在救汝等性命!」

「唯有孤想要救汝等性命!」

看著扶蘇眼中不似作偽的憐惜、遺憾和恨其不爭,張勇嗓子眼發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彭越趕忙攔在張勇和扶蘇之間,誠懇的說:「張兄性情耿直,公子勿怪。」

「吾等隻是不知,吾等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免去如此殺身大禍?!」

張勇用力推開彭越,轟然抱拳,正聲道:「是某錯怪了公子。」

「此事過後,某隨公子處置,絕不二話!」

「公子需要某作甚?便是上刀山下火海,隻要能救弟兄性命,某絕不推辭!」

楊武眨了眨眼,眼中滿是震驚。

不是,這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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