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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 汴京的日子花暖香融

作者:西嶺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21:05:39

慶清朝

禁幄低張,彤闌巧護,就中獨占殘春。容華淡佇,綽約俱見天真。待得群花過後,一番風露曉妝新。妖嬈豔態,妒風笑月,長東君。

東城邊,南陌上,正日烘池館,競走香輪。綺筵散日,誰人可繼芳塵。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金尊倒,拚了儘燭,不管黃昏。

有人說這是一首進上之詞,是李清照與趙明誠參加宮宴時進獻給宋徽宗的,故而特地選了詞牌《慶清朝》。

慶清朝,又名《慶清朝慢》《清朝慢》,“清朝”,就是清明的朝廷,是典型的讚歌祝詞。

李清照作為前宰相王珪的外孫女,大學士李格非的嫡長女,尚書左丞趙挺之的兒媳婦,參加宮宴的資格是足足的。

宋朝最重賞春,從三月一日起,到四月八日芒種,這一個多月裡,宮中慶典不斷,金明池、瓊林苑不停舉辦宴會,謂之“遊觀”,這是皇帝親自參加的節目,意為觀民風、察時態,與民同樂。

“遊觀”之後是“曲宴”,少不得推杯換盞,諛詞如潮,爭上頌帖。李清照作為本朝第一才女,席間必有人提議請她賦詩,說不定,還會有人提起她的外公王珪月夜吟詩百首的佳話來。

那還是在神宗朝的仲秋之夜,趙煦帶領後宮嬪妃在花園賞月,興濃時,特地召來了探花王珪,令眾嬪妃向其求詩。鶯鶯燕燕們為了討皇上的好,自是湊趣,紛紛拿了羅帕香扇請王珪題詩,王珪也不推辭,筆走龍蛇,竟然一氣寫下百餘首宮詞,其中不乏名句如:“多情更逐東流水,還作高唐夢裡人。”“燕來燕去間白晝,花開花落送黃昏。”“階前摘得宜男草,笑插黃金十二釵。”

神宗大喜,戲謔眾妃道:“王大人如此好詩,你們不酬謝點兒潤筆嗎?”

嬪妃們聽了,紛紛從頭上拔下金釵步搖塞進王珪袖中,怕他掉落,還特地拿來針線幫他把袖子縫了起來。

李清照有那麼多宮釵,說不定就是外公傳給她的。

當然,李清照傳到的可不隻是外公的釵子,更有才華。王珪口占百首,她不便張揚至此,卻也徑自選了一闋難度頗高的慢詞,安心展才,技壓群雄。

詞中並未說明究竟詠的是什麼花,有人說是牡丹,有人說是芍藥。我以為牡丹的可能性更大。

據宋人錢易《南部新書》載,汴京有“三月十五日兩街看牡丹,奔走車馬”的風俗,正合了詞中所說“東城邊,南陌上,正日烘池館,競走香輪”。

很可能,這天的宮宴主題便是賞牡丹,這首詞借花獻君,兼以詠懷。開篇述景:宮禁中帳幕低垂,朱漆欄杆圍護花叢,牡丹在苑中嫋嫋玉立,容華雅麗,恬靜閒適,笑對春風。

(ti),滯留、糾纏、拖住的意思;東君,司春、司花之神。牡丹開在春末群芳凋殘之後,獨自盛放,鮮妍嫵媚,故而說是拖延了花神的腳步,獨占殘春。幾句淡淡寫來,烘雲托月,極見身份。

“容華淡佇,綽約俱見天真”之語,讓人不禁想起姑射神人,“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形容白牡丹,最是恰當。

上闋寫宮中禁苑,下闋寫民間百姓,滿城爭看牡丹花,城邊陌上,車馬競馳,好不熱鬨。然而花開終須謝,有聚必有散,待到酒殘宴罷,何以為繼?

這是一句憐花惜春之詞。賞花人不戀春殘,惜花人共花腸斷,葬花人羅袂生寒,身處宮宴之中,燈紅酒綠,輕歌曼舞,宛如天上宮闕,不知今昔何年。但這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日子,究竟能多長久呢?

李清照的這首詞,明明寫的是歌舞昇平的芳華盛世,無意中卻流露出了和爹爹李格非寫《洛陽名園記》時一樣居安思危、悲天憫人的眼風。

但這畢竟是宮宴賀詞,不能儘情發揮冷眼旁觀的理性,於是末幾句連煞帶轉,重新迴歸頌上之詞:“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金尊倒,拚了儘燭,不管黃昏。”

明光殿是漢代的宮殿名,這裡借指汴京宮殿。日邊,則借指皇帝,借“日邊紅杏倚雲栽”詩意。這是說群臣乃是沾了皇上的光,才能看到這宮中向日開放的國色天香,這是何等榮幸?自然要儘情歡娛,不醉不歸。

拚(pan),捨棄、不顧惜。日已黃昏,宮中高燒紅燭,飲酒至夜。果然是一場盛筵。然而金尊倒,紅燭儘,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怎麼看都覺得有種好景不長的淒涼況味。

李清照的這首宮詞,倒像是早早地給北宋唱了一曲哀歌。

李清照是個喜歡熱鬨的人,住在汴京這樣的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自然如魚得水,節目不斷;又正在新婚宴爾,事事新奇,處處著心。

宋朝節日多,最重要的有四個:元宵、寒食、冬至、除夕。

其中又要屬元宵節最為熱鬨,從十五的元宵點燈,一直到十九收燈,紅燈綵耀,歌笑喧闐,足足要熱鬨五日之多,有時皇帝還會下旨延展幾天。

多年之後,李清照曾在詞中回憶: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

宋代貴族女子時興戴冠,常見的有鳳冠、花釵冠、珠冠、角冠、團冠、嚲肩冠等,冠以漆紗為之,而飾以金銀珠翠及五彩妝花。

戴冠時,還要用插梳來配,冠與梳共同形成了宋代女子頭上必不可少的裝飾,所以常用“冠梳”來代指女性頭飾。

《曲洧舊聞》專有一則記述元宵節時的婦女首飾:“髻鬢插,如蛾、蟬、蜂、蝶、雪柳、玉梅、燈毬,嫋嫋滿頭。”

宋仁宗時,宮中有以白角改造冠梳者,冠長三尺,梳至一尺,議者以為妖,仁宗不喜,遂詔禁中外不得以角為冠梳,冠廣不得過一尺,長不得過四寸,梳長不得過四寸。

禁令一下,奢華風偃息了一陣子,但是到了北宋末年,早又複起,“冠不特白角,又易以魚枕;梳不特白角,又易以象牙、玳瑁矣”(《燕翼詒謀錄》)。

李清照不知道有冇有魚枕的冠兒,但肯定也是遍飾珠翠的,故稱“鋪翠冠兒”,冠子兩邊,斜插金釵,垂掛著銀流蘇,是為“撚金雪柳”。

宋代貴女最喜愛的節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就是為了在這一晚爭奇鬥豔。行走燈市,看燈,亦看人,頭飾花燈相映紅,那些珠翠、鬨蛾、玉梅雪柳、金鳳步搖、菩提夜、銷金合,簪釵琳琅,冠梳精奇,金碧耀眼,翠髻高叢綠鬢虛,飄飄羅袖碧雲輕,早已構成了狂歡夜最靚麗的一道風景,連星月也都黯然失色。

另外,宋人對於寒食節也是非常在意的。

寒食節的來曆要遠溯到春秋時期,因晉國內亂,公子重耳被迫流亡十九年,風餐露宿,百折不撓,曆儘艱辛苦辱,最終在秦國幫助下返晉即位,史稱晉文公。即位後,僅用了四年時間,便成為“春秋五霸”中的第二霸,開創了晉國百年霸業。

在他流亡過程中,有一位叫介子推的隨行賢士,曾立下汗馬功勞,甚至“割股奉君”,在重耳病餓暈死的時候,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和野菜一起熬湯為他補充體力元氣。

但是重耳返晉後,“未儘行賞”便出兵伐敵,封賞之際竟然忘了介子推。而介子推也功成身退,攜老母隱居綿山,從此遠離了朝廷。

有鄰人替介子推抱不平,便寫了一首打油詩張貼在城門上。

重耳驚覺自己的忘恩負義,連忙派人尋找介子推,然而綿山如此之大,何處尋得?

重耳尋人心切,竟然命人三麵燒山,網開一麵等介子推出現,誰知竟然因此將介子推母子燒死在山中。重耳鑄成大錯,撫屍痛哭,遂將介子推葬於綿山,修祠立廟,並下令從此在這一天禁火寒食,以寄哀思。

寒食節有三天,即冬至後的第一百零四到一百零六天,其中一百零四天叫“炊熟”,一百零五天叫“大寒食”,一百零六天叫“小寒食”,也就是清明。

炊熟之日,人們用麵做棗餅飛燕,串起來掛在門上,叫作“子推燕”。又因為介子推死於山中,人們還要在這個節日裡冷食、祭祀、踏青,家家插柳滿簷,戶戶垂青通巷,看上去十分清翠新鮮。因為柳枝多取於湖上岸邊,因此有詩雲:“莫把青青都折儘,明朝更有出城人。”

李清照曾在詞中說:“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

便是說在這天約了女伴遊園、鬥草、折柳、簪花、盪鞦韆,節目多著呢。

但同時,清明掃墓,擔酒澆墳,無論宮中還是民間都盛行在這天祭祖,故而自古便有“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杜牧《清明》)之思。

李清照在這一天也往往多愁善感,不是說“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就是抱怨“多情自是多沾惹,難拚捨,又是寒食也”。

且看這首寫在汴京春暮的中調:

怨王孫·春暮

帝裡春晚,重門深院。草綠階前,暮天雁斷。樓上遠信誰傳,恨綿綿。

多情自是多沾惹,難拚捨,又是寒食也。鞦韆巷陌,人靜皎月初斜,浸梨花。

既稱“帝裡春晚”,自然指的是汴京生涯。趙明誠在京時並無外放之差,那她會盼望誰的來信呢?

我猜,這首詞如此幽怨,很可能是寫在李格非返鄉之後,李清照獨自留在京中夫家,心中怨尤,卻不便深訴,唯有樓前望月,靜對梨花。

原來,自大奸臣蔡京上位後,對元祐黨人的排擠日甚。李格非因為名列元祐舊臣,於崇寧元年(1102年)被罷官,隻得攜眷返歸明水原籍。

父親離京前,李清照曾經寫詩向丞相公公趙挺之求助,中有“何況人間父子情”之句,言辭哀淒。然而,趙挺之根本就是排擠元祐諸臣的主力軍,自是不為所動。

《宋史·黃庭堅列傳》如此記述黃庭堅之死:“庭堅在河北與趙挺之有微隙,挺之執政,轉運判官陳舉承風旨,上其所作《荊南承天院記》,指為幸災,複除名,羈管宜州。三年,徙永州,未聞命而卒,年六十一。”

可見,趙挺之力主紹述之說,在打壓元祐黨人這件事上不遺餘力,自是不肯對李格非這位蘇門學士施以援手,冇再踏上一隻腳都算是看在姻親份上了。

李格非貶歸之後,李清照悲憤地寫下“炙手可熱心可寒”,看透了人情冷暖。

所幸的是,她與趙明誠的夫妻感情,似乎並未受到影響。

想來,趙明誠也是努力幫忙求過父親的吧。

父親還鄉後,李清照心情鬱鬱,詞中漸生幽怨之意,好在還有趙明誠相伴,亦有一班“姐妹淘”時常邀約。

李清照文能吟詩點茶,武能打馬吊盪鞦韆,自然很快便成了京中名媛貴婦圈的活動組織者、宴會發起人。有詞為證:當年曾勝賞,生香熏袖,活火分茶。

是不是讓你忍不住讚歎一句:文人真會玩。

“活火分茶”我們留待後文再講,至於“生香熏袖”,則不妨接著大宋衣冠講究一番,細說一下香料的故事。

香是靈性的,也是雅趣的,自古就和琴棋書畫分不開。古時候的書香門第,書與香其實是並列關係,香指芸草香,藏於書閣,可以防蛀。凡讀書人家皆廣種芸草,故而書房又稱“芸窗”。所以有書,必有香。

宋代最重雅趣,更是崇尚香道,宮廷的各種祭祀活動中焚香禮佛自不能少,便是平時也常以各種名貴香料賞賜臣妃。紫宸殿上,對立著兩隻大金狻猊,永恒地吐露著煙輕雲淡的禦爐香,讓大臣們議事時寧神靜氣,從容莊謹,而丹墀歸來時,滿朝文武的衣袖總是香香的。

真宗時,宮中道場頻繁,寶香不絕,“馥烈之異,非世所聞,大約以沉水、**為末,龍香和劑之。(《陳氏香譜》)”

慶曆年間,宋仁宗為開封旱災祈雨,一次就焚了十七斤龍腦香;所謂“昭華夜醮連清曙,金殿霓旌籠瑞霧。九枝擎燭燦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縷”(柳永《玉樓春》)。

宋代文人中多有製香高手,並著有各種香論,如丁謂《天香傳》,顏博文《香史》,沈立、洪芻、陳敬各自一卷《香譜》,葉廷珪則有《名香譜》,對於香藥的種類、性狀、炮製、配方描摹具細,有史記載的香料多達一百多種。

行香,不僅是一種文化品味,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吟詩填詞要焚香,撫琴賞月要焚香,或宴聚雅集,或獨處默思,或月下獨酌,或燈前讀書,都要香影相隨。

黃庭堅自稱“天資喜文事,如我有香癖”,曾自製四合香;米芾稱“眾香國中來,眾香國中去”,至死戀戀香道;翰林學士梅詢,每次出門前都要焚兩爐香,把衣袖撐開,罩了滿袖香菸後再紮緊,去到朋友家纔打開來,香氣四溢,堪稱“宋代最香的男人”。

焚香不隻為熏衣熏屋子,更是熏氣質熏品味。宋代文人多以“香癖”沾沾自得,關於焚香的詩詞,更是不知凡幾。

晏殊說:“宿酒才醒厭玉卮,水沉香冷懶熏衣。”

歐陽修說:“愁腸恰似沉香篆,千回萬轉縈還斷。”

曾鞏說:“沉煙細細臨黃卷,疑在香爐最上頭。”

蘇東坡說:“夜香知與阿誰燒,悵望水沈煙嫋。”

邵雍說:“安樂窩中一炷香,淩晨焚意豈尋常。”

辛棄疾說:“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甌香篆小簾櫳。”

蔣捷說:“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

蘇東坡還曾做文章解說海南沉香:“地產沉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無脫者。中國人以沉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燒牛肉也,何福之能得?”

這說的是海南土著黎人多以當地特產“沉水香”的香料換牛,但是換了牛並不是用來耕地,而是殺牛祭禱。如此,供佛的沉水香與祭禱的犧牛就劃了等號。那麼燒香祈福,豈非就等於燒牛肉了嗎?

範成大《誌香》亦雲:“沉水香,上品出海南黎峒……大抵海南香氣皆清淑,如蓮花、梅英、鵝梨、蜜脾之類。焚一博投許,氛翳彌室,翻之四麵悉香。至煤燼氣不焦,此海南之辨也。”

蘇東坡的“超級粉絲”陸遊在詞中說:“銅爐嫋嫋海南沉,洗塵襟。”說的便是此香。

李清照也是喜歡沉香的,詞中多有提及:“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嫋殘煙”“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沉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沉水香消人悄悄,樓上朝來寒料峭”……

不過,李清照更喜歡的香料似乎是龍腦香,詞中出現的頻率也更高些,可能是因為多思者易失眠:“玉鴨熏爐閒瑞腦,朱櫻鬥帳掩流蘇”“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鬆”“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

酒後容易口渴,遂以團茶解醉;夜間時常夢醒,唯有瑞腦助眠。

李清照還真是奢侈呢,就連焚香的爐鼎也很講究,不是玉鴨熏爐,就是銷金獸爐。

瑞腦又稱冰片、梅片、龍腦香,取自龍腦香屬樹種的樹脂,因產於婆律國,又名婆律香。龍腦樹的樹脂乾燥後可結成近於白色的結晶體,多形成於樹乾的裂縫中,小者為細碎的顆粒狀,大者則如薄片,固謂冰片。

《本草綱目》雲:“以白瑩如冰,及作梅花片者為良。故俗呼為冰片腦,或雲梅花腦。”並載用紙卷撚起龍腦燒香熏逼,可清痰涎,治頭痛,為“芳香開竅”之藥。

龍腦以片大整齊、香氣濃鬱、無雜質者為佳,狀如梅花而色如冰雪的為上品,名之“梅花腦”“冰片腦”,次之狀如顆粒的,稱為“米腦”,再次者晶體與森屑相混雜的,稱為“蒼腦”。

龍腦香與沉香、檀香、丁香、鬱金香並稱“密宗五香”,常用於各種合香、佛事用香和傳統徽墨調香中。李清照推崇的龍鳳團茶,也使用了龍腦和麝香。

因為香料珍貴,往往會被做成小顆的香丸,通常是隔火熏香,又叫隔火煎香,焚燒時要注意隨時撥弄翻轉隔火片上的香丸,使其四麵都能接受到炭火的燻烤,讓香料充分發揮,這叫作“玉鼎翻香”。

而讀書人常說的“紅袖添香”,添的便是這種香丸。翻香之時,往往隨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或釵來撥動,那是一種無比閒雅而慵懶的姿勢。李清照詞中所說“記得玉釵斜撥火,寶篆成空”,便是指這件事了。

且看兩首《浣溪沙》,為李清照在汴京花暖香融的日子做個更形象的註腳吧。

浣溪沙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鐘已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鬆。醒時空對燭花紅。

貪杯醉酒,索枕小睡,醒來已是黃昏,顯然這天李清照又是出門參加了什麼宴會雅集歸來,累極而眠。醒來時,遙遙聽見幾聲晚鐘,便是大相國寺的報時鐘吧?

懶懶起身,看到紅燭搖曳,鼎中的瑞腦丸燃燒未儘而香氣已淡,遂拔下頭上的辟寒金釵來撥弄著,以至髻鬟鬆散。

晉王嘉《拾遺記》載,三國魏明帝時,有昆明國進貢嗽金鳥,吐金屑如粟。宮人爭以鳥吐之金飾釵珮,謂之“辟寒金”。

許渾“還磨照寶鏡,猶插辟寒金”便用此典。

李清照這是在不經意間又透露了自己的一支昂貴宮釵,妝奩著實豐富。

而且,李清照不僅有辟寒金釵,還有辟寒犀梳。

浣溪沙

髻子傷春懶更梳,晚風庭院落梅初。淡雲來往月疏疏。

玉鴨熏爐閒瑞腦,朱櫻鬥帳掩流蘇。通犀還解辟寒無?

《開元天寶遺事》捲上說,開元二年冬至日,交趾國進貢犀牛角一隻,色黃似金,置於殿中,有暖氣襲人,名曰辟寒犀,可製成梳子或簪子等飾品。

李珣《南鄉子》雲:“攏雲髻,背犀梳,焦紅衫映綠羅裾。”

可見髻子加犀梳是唐宋女子慣常的打扮。李清照起句雲“髻子傷春懶更梳”,末句則說“通犀還解辟寒無”,可知辟寒犀指的不是釵子,而是牛角梳。又是一件貢品!

在這個梅花初落、雲淡月明的春日夜晚,李清照蓋上玉鴨熏爐,掩了流蘇珠帳,連髮型也懶得打理,卻給自己找了個問責的對象:那犀梳真的有辟寒之效嗎?為何我猶自冷清?

整首詞,通篇隻寫了一個“懶”字:懶得梳頭,懶得焚香,懶得賞花賞月,連睡覺都懶,隻是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玉鴨爐裡本已放進了瑞腦香丸,可是一個“閒”字,寫儘無限情思——她竟冇有焚著,真是懶得可以!

茶香,酒香,花香,墨香,書香,衣香,已是眾香國中人,何須再焚一爐瑞腦香。易安居士的生活,真是左琴右書,香氣四溢。

可惜,這樣的日子終不長久,待到“羅衣消儘恁時香”,便徒有萬種相思,千般無奈,“如今也,不成懷抱,得似舊時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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