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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 李大娘子和趙三郎的幸福生活

作者:西嶺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21:05:39

李清照十八歲那年,嫁與吏部侍郎趙挺之的三子趙明誠為妻。

關於李清照的傳記或影視劇,多願意把下麵這首詞視作李清照初逢趙明誠那個瞬間的寫照:點絳唇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這首詞寫的是一個少女剛剛蕩完鞦韆,正在整理衣袖呢,忽然看到客人走進來了,於是急忙迴避,卻又忍不住回頭張望。

這和前麵的兩首《如夢令》一樣,李清照最擅長的就是抓住生活中的一個瞬間、一個片段、一個細節來做最生動靈活的描寫,充滿意趣。

蹴,即踏。詞中並不提盪鞦韆有多麼快樂,卻隻寫“慵整纖纖手”的儘興。手都麻了,自是蕩得快意之至。一個“慵”

字,充分寫出了大家閨秀的尊貴與嬌憨。

“薄汗輕衣透”是實情,春梅時分,天氣猶涼,她卻隻穿著輕便春衣,玩得出了一身汗,可見是個相當活潑健康的少女;“露濃花瘦”則是比喻,形容汗珠彷彿嬌豔新花上綴著的一顆顆露珠。但是也可以理解成花園的晨景,一語雙關,十分巧妙。

這時候突然聽見有客人進來,大家閨秀自是應當迴避,因為踏鞦韆而脫下的鞋子都來不及穿,隻穿著襪子就趕緊往屋裡跑,連頭髮都鬆散了,金釵滑落下來。這句顯然化自李煜的“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剗(chan),削去,剷平。形容女孩子小心翼翼貼著草皮踩著碎步一路小跑往房中溜去的模樣。

但是大約聽到了客人的聲音吧,忍不住想回頭看看到底是誰,又怕有**份,於是假裝欣賞梅花,回首輕嗅。

這句“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寫活了少女想見又不敢見、偷窺又害羞的微妙心理。動作層次分明,心理曲折多變,刻畫栩栩如生,難怪關於李清照的電影和戲曲作品大多願意把這一身段作為李清照的特寫亮相。

如果那就是趙明誠第一眼看到的李清照,那可真是一個驚豔的定格啊。

即使時光流轉,愛情褪色,那美麗少女粲若流星的回眸一笑,也必當在幽黯沉鬱的記憶深海裡依然閃亮。

關於趙明誠求娶李清照的過程,有一個堪與蔡邕題詞曹娥碑的故事相媲美的傳奇說法。

三國時期,曹操與楊修打馬經過曹娥碑,看到碑後有蔡邕題詞:“黃娟幼婦外孫齏臼”。曹操不解,問楊修說:“你可知這是何意?”楊修方要說出答案,曹操卻又阻止說:“且慢,等我好好想想。”

兩人埋首前行三十裡,曹操終於想明白了,令楊修說說他所知道的。楊修說:“黃絹,色絲也,於字為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為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為好;齏臼,受辛也,於字為辭。所謂‘絕妙好辭’也。”曹操的想法同楊修是一樣的,他慨歎:“但你才思快出我三十裡。”

這個故事記錄於《世說新語》中。漢代大儒蔡邕,就是創作《胡笳十八拍》的才女蔡文姬的父親。

且說趙明誠不知道是不是從這個故事裡得到的靈感。有一天早晨醒來,忽然對父親趙挺之說,夢裡看到一本天書,隻記得這麼幾句:“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

趙挺之想了想,為兒子解夢道:“言與司合,是個‘詞’字;安上已脫,是個‘女’字;‘芝芙草拔’,為‘之夫’二字。

這是說你必要娶一位絕世才女,成為‘詞女之夫’。”

當代詞女,非李清照莫屬。於是趙挺之便敲鑼打鼓地上李家提親來了。

即便這個故事是真的,趙明誠的夢也是假的,九成是趙家父子為了求娶李家千金而編的謊兒。

真正的原因,可能是政治風向。

這就涉及了兩個重要的曆史事件:“熙寧變法”與“元祐更化”。

宋神宗熙寧年間,任用王安石為相,在全國範圍內推行新法,財政方麵有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法、農田水利法等;軍事方麵有保甲法、保馬法等;次年又頒法改革科舉,廢除詩賦詞章取士的舊製,恢複以《春秋》、三傳明經取士。

這就是載入中學課本的“王安石變法”,史稱“熙寧變法”。

這場變法自熙寧二年(1069年)開始,至元豐八年(1085年)因宋神宗去世而告終,共持續了十五年,是中國古代史上繼“商鞅變法”後又一次規模巨大的社會變革運動。

熙寧新法遭到了以司馬光為首的保守黨的強烈反對,神宗過世後,高太後垂簾聽政,拜司馬光為相。於是司馬光儘廢新法,且貶謫了所有支援新法的人,並把因反對新法而被貶的範純仁、李常、蘇軾、蘇轍等人全部召回朝中任職,其時為元祐元年,史稱“元祐更化”。

李格非為蘇軾門生,自然屬於保守黨一派;而趙挺之則是新黨骨乾,此前在德州推行市易法時,正值黃庭堅監德安鎮,以為小鎮民貧,不堪新法,兩人由此生隙。後來趙挺之召試,蘇軾說:“挺之聚斂小人,學行無取,豈堪此選?”

從此,兩派勢不兩立。趙挺之做監察禦史時數次彈劾蘇軾,羅織罪名,百般打壓,與蘇門學士益發交惡,秦觀、黃庭堅、陳師道等都與之結怨甚深,尤其是陳師道。

陳師道,字無己,與黃庭堅、秦少遊等並列“蘇門六君子”,又和趙挺之是連襟,但因道不同不相為謀,極少交集。

陳師道家貧,迫於生計,妻女皆在嶽父家就食。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冬,陳師道奉命往皇祠守靈,因為冇有禦寒的皮衣,妻子便回孃家向妹妹借了一件——借的自然便是妹夫趙挺之的皮裘。

陳師道聽說,深感屈辱,責備妻子說:“汝豈不知我不著渠家衣耶!”意思是:你太不瞭解我了,我怎麼可能穿這個人的衣裳?於是隻著單衣前往郊外祭祀,到底得了傷寒,一病而猝。

奇的是,當夜登封縣令樓異世做了一夢,夢見陳師道前來告彆,行色匆匆。樓異世問他:“無己這是要去哪裡啊?”陳師道答:“正往杏園去,東坡、少遊他們都已在那裡等我了。”

原來,秦觀已於去年九月坐化藤州,而蘇軾則於這年八月病逝常州,如今不足一年,陳師道又相隨而去,實為蘇門痛事。

然而,假如樓縣令的夢是真的,那麼師徒三人泉台重聚,吟遊杏園,也是極美的異壤風景了。

隻是,趙挺之與蘇門中人嫌隙恁深,身為連襟的陳師道寧可凍死都不肯借穿他的裘衣,而同為蘇門學士的李格非卻答應與其結為姻親,是否有變節之嫌呢?

考慮到他們結親的時間背景,這一切就都可以解釋了。

1100年,宋徽宗趙佶即位,其時新舊兩黨鬥爭正日趨白熱化,不利朝綱。於是徽宗采納臣議,改元“建中靖國”,以示“中和立政”,致力於停止黨爭,調和矛盾,其時最喜聞樂見的,就是新舊兩黨握手言和。並且詔還了蘇軾等一批被貶放的舊黨,朝中甚至傳出蘇軾此迴歸來必定拜相的言論。

趙挺之最是見風使舵之人,其時官拜禦史中丞、禮部侍郎,自然要帶頭響應新帝號召,遂主動向蘇門學士李格非伸出了橄欖枝。一則以實際行動支援新政,二則求娶天下第一才女為兒媳,三則藉此緩和甚至拉近與蘇門學士的關係,化乾戈為玉帛,怎麼說都是一樁劃算的生意,何樂不為?

而李格非的官位比趙挺之低,正符合“抬頭嫁女兒,低頭選媳婦”的慣例,且兩家都是山東人,又想著趙明誠身為太學生,年方二十一歲,與女兒年紀相當,才貌匹配,未嘗不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好婚事,似乎冇有拒絕的理由。

況且,從他自己娶了王珪外孫女這點來看,“對立統一”可能是李家擇偶傳統。

據趙挺之連襟陳師道的《曆山居士集》雲:“正夫(趙挺之字)有幼子明誠,頗好文義。每遇蘇、黃文,雖半簡數字必錄藏,以此失好於父。”

可見趙明誠與父親的立場並不相同,他醉心金石,崇尚古道,深慕蘇東坡、黃庭堅詩文,每每見到必要親自抄錄收藏。

這就讓他投了老丈人李格非的眼緣,不複以政見不同為忤。

而趙明誠又從哪裡覓得蘇黃二人的殘篇斷簡呢?說不定就是向李格非求來的,所以兩人可能早就結為了忘年之交。那麼在他前往李宅拜訪之際,有了一個“襪剗金釵溜”“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驚豔瞬間就很有可能了。

於是,李清照與趙明誠就在這個建國靖中元年(1101年)結婚了,昭示著新舊兩黨的握手言和,典型的“秦晉之好”。

浣溪沙

繡麵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麵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這分明說的是一對少年情侶相思相約的情形。

倘若李清照所有詩詞裡描繪的瞬間都是真實的,那麼完全可以憑藉她早期的作品來構織出一個挺俗套的愛情故事來:一見鐘情,幽期密約,相思相盼,設計提親,如願以償。

又是香箋寄情,又是月下幽會,又是眼波流轉,又是相約重來。這對少男少女竟是如此大膽嗎?

她精心地打扮,笑靨如花,眼波流轉,寶鴨頭飾恰到好處地襯托香腮,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韻致,把最美的青春展示給最愛的少年,怎不讓他神魂顛倒?

或許,正是趙明誠的相思情濃,才挖空心思編出了一個“詞女之夫”的夢話來哄騙爹爹,求著哄著趙挺之來向李家提親的呢。

還有一個可能,是兩人訂親後作為未婚夫妻交往了一陣子,偶爾約會,時傳情書。

要知道,“相親”這回事便是始於宋朝的。

《夢粱錄》載:兩家若有意合親,談到七八分時,就會安排男女雙方在某個場合見麵,“或借園圃,或湖舫內,謂之‘相親’……如新人中意,即以金釵插於冠髻中,名曰‘插釵’;若不如意,則送綵緞二匹,謂之‘壓驚’,則姻事不諧矣。”

如果趙明誠與李清照也曾經過了這“相親”“插釵”的過程,那麼在男女交往較為開放的宋朝,未婚夫妻見麵就是很正常的事了,諸如元夕、仲秋之類的佳節,相約同遊也是常事。

所以亦有以李清照為第一主角的小說,將趙李相遇的時間,安排在了最熱鬨的元宵燈會上。

這裡不妨介紹一下宋朝人的稱呼,宋朝家庭中,仆婢管男主人叫“阿郎”,女主人為“娘子”,主人的兒子是“郎君”,女兒為“小娘子”,或是在前麵加上排行。比如李清照,就應該叫作李大娘子;而趙明誠,則是趙三郎君。

夫妻之間,可以互稱“良人”,或是女稱男為“官人”,男稱女為“娘子”;在外人麵前,女人則稱丈夫為“外子”,男人則稱妻子為“賤內”。

要注意的是,“官人”不一定真的做官,但是“老爺”一定是做官的男人,而且是妻子對丈夫的獨有稱呼,家下仆婢可不能亂叫。還有,“相公”不是妻子稱丈夫,而是特指宰相,比如王安石與司馬光便是兩位著名的“拗相公”,而李清照的外公王珪則人稱“三旨相公”。

另外,“愛卿”和“小姐”這兩個稱呼絕不可亂用,這是對青樓女子的特定稱謂,若是用來稱呼大家閨秀,那可是要找打的。而“大人”是對父母的稱呼,不會用在上下級或是民對官的稱謂中。

以宋朝為背景的電視劇中開口“愛卿”,閉口“大人”,實屬荒謬。

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趙三郎與李大娘子的婚後生活吧。

不論趙李聯姻究竟是父母之命還是自由戀愛,李清照對丈夫顯然是滿意的,一首《減字木蘭花》儘透春機: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麵不如花麵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這首詞寫的乃是一個春天的早晨,女主新妝簪花之俏。

宋人四大雅事:焚香、點茶、插花、掛畫。便是尋常人家也一樣不肯輕放。

正所謂“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陸遊《臨安春雨初霽》)。宋朝的都市裡有賣花擔子,一大早走街串巷,把新鮮的折枝花朵售往深院香閨。那生意做得更大、花色更多的,便推著車子,吱吱呀呀地走過石板路,車上有水桶,花枝養在水裡,推一程賣一程,還時不時向花瓣上灑水。

另有賣花粉的、磨鏡子的、賣薰香的、賣通草花的,也都是做的婦人生意,專撿深宅大戶的後院巷子裡高聲唱賣。活色生香的汴京城,便這樣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李清照早晨起了,細細地梳了個時興髮髻,正自對鏡妝扮,忽然聽見叫賣聲,忙打開門來,在姹紫嫣紅中精挑細選,買了一枝剛剛打苞還未盛開的鮮花,上麵還晶瑩著點點水珠。

回至房來,對著清水鏡兒左照右照,小心地插入鬢間,正是“照花前後鏡,花麵交相映”(溫庭筠《菩薩蠻》)。端詳滿意了,想要問問夫君好不好看,卻又擔心他會說花比人嬌,豈不可惡?於是拉起新郎,非要問他:我美還是花美?

這句問候,與描寫新嫁孃的“畫眉深淺入時無”(朱慶餘《近試上張水部》)異曲同工,都生動地表現了新婚夫婦的閨房之樂。

還有一首同樣表現閨中之樂的《醜奴兒》,就更加旖旎嫵媚,嬌縱大膽了。甚至因為描寫過於大膽,而在各種收錄集中一直對作者存疑。

晚來一霎風兼雨,洗儘炎光。理罷笙篁。卻對菱花淡淡妝。

絳綃縷薄冰肌瑩,雪膩酥香。笑語檀郎:今夜紗廚枕簟涼。

這說的是某個燠熱的夏天晚上,忽然一陣及時雨,天地清涼,暑氣儘消,讓人頓覺神清氣爽。於是佳人心情大好,彈了會兒琴,又洗了澡,對著鏡子重新上過晚妝,換了身清涼的薄紗衣裳,香肌半隱,雪膩酥滑。然後在碧紗廚裡鋪下枕蓆,巧笑嫣然,眼波流轉,睨著愛郎說:“今晚的竹蓆很涼快呢,正合適……”

宋代女子的上衣有襦、襖、衫、褙子、半臂、背心等形製,下衣則有裙子、圍腰、褲子、裩(相當於短褲)等。

“絳綃縷薄冰肌瑩”,指的是宋朝女子最常見的性感打扮,就是在抹胸外直接套一件輕紗褙子,而且從各種宋畫來看,這褙子還是隨意地敞開來,露出抹胸上精美的刺繡。

因在新婚宴爾,李清照穿的褙子是絳紅色的,薄如蟬翼的紗衣隨風輕擺,露出肌膚如雪,細香微度,再嬌聲鶯語地低低呼喚,當真溫香軟玉,瀲灩驚人。

“檀郎”,指的是西晉第一美男潘嶽,小字檀奴,因為長得太帥,出門時婦女們為了爭看他竟然堵塞交通,爭著往他車裡扔鮮花水果,謂之“擲果盈車”。後來,女子們便以“檀郎”代指意中人,相當於“親愛的”“甜心”。

李清照這句“笑語檀郎:今夜紗廚枕簟涼”,顯然化自李煜的“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對檀郎唾”。但是更為旖旎火辣,活色生香。

以至於道學家們無法接受這豔詞會出自大家閨秀李清照之手;若真是李清照寫的,那就說明其言行輕佻。這也管得太寬了些,難道閨秀就要不解風情嗎?

無論如何,從李清照婚後的詞作來看,小夫妻琴瑟和諧,李格非對女婿的選擇並不算錯。隻可惜,宋徽宗是個出爾反爾的人,“靖中”不久,又改了主意,重用蔡京,力排舊黨。

京城,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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