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宋鶯兒望著窗外,好一會兒都冇有開口,再開口的時候已不知過了多久了,她望著我腕間的鎖鏈,又望著那平坦冇有起伏的腰腹,癡癡道,“他冇有說,但大抵.........不會好了。”
我知道不會好了。
我知道。
上了鎖鏈的家妓能有什麼好處境呢,我該知道,也都知道。
以後怎麼樣誰也不知道,終究走一步看一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話到此處,大約已經說完了,恍然又聽宋鶯兒一歎,“可有一點,不管表哥待你怎麼樣,我都會儘己所能待你,叫你好過一些。我虧欠你兩次,我都記得,也都會還。”
也許吧。
我含著淚笑。
這天下熙熙,皆為利往,欠下的債果真有人會還麼?
旁人的話,也就聽聽罷了,不必當真。若再信一回宋鶯兒,我稷昭昭這輩子也不會再有什麼長進了。
一旁的人端起湯碗,起身打算要走了。
依舊是衣冠濟楚,雍容雅步,宋鶯兒有的體麵,被鎖在江陵榻上的稷昭昭,是永遠也不會再有了。
宗周不複,稷昭昭就萬世也不能翻身了。
那人走了幾步,忽而回頭叮囑,“你的腿傷得厲害,要是好一些了,就試著自己走一走,不然落下病根,以後,是要瘸的。”
我定定地望著宋鶯兒的背影,那背影娉娉嫋嫋,儀態萬方,是一瘸一拐的稷昭昭再不能及。
心下悲涼,宋鶯兒一走,蓄了許久的眼淚便奪眶而出。
我捶打著自己的心口,腕間的鎖鏈在捶打中發出劇烈的驚顫,可到底不敢痛哭出聲。
謝先生不在,大表哥不在,我唯一的馬暮春,也不在了。
我兩手空空,唯有一根沉重的鎖鏈。
宋鶯兒不知該拿我怎麼辦,我自己呢,我自己也一樣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啊。
我與宋鶯兒都不知道的事,但這宅中卻有人知道。
囿王十一年十一月十五,夜半,天陰,大雪,江陵宅中突然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
“刺客!有刺客!”
這一聲高呼驚起了雞飛狗跳,驚得宅中人沸馬嘶。
“刺客!抓刺客!”
“刺客何在!”
“公子房中!”
“速去保護公子!速去!”
隔著木紗門,隱約看見外頭火把晃動,遠處已經刀槍爭鳴,有人持著風燈在廊下驚呼,守在我門外的將軍們就在廊下拔步,素日不見聲響的死士也全都現身,抽出刀劍一同朝著朝著某一處奔去。
腳步踩得木廊劇烈響動,也在庭中積著雪的青石板上踩出咣噹咣噹的聲響來。
外頭的將軍們走了,守在裡頭木紗門的婢子也駭然驚呼,“不好!公主也在公子房中!”
“快去救公主!”
“快走!”
驚呼著便倉之皇之跑了出去。
尋常牢牢被看守著的地方,一時間防守空虛。
要殺我的人,到底是來了。
一身的黑衣,蒙著大半張臉,徑自推開木紗門閃了進來。
再無人能幫我了。
我的手就在帛被中攥著三足掌行燈,攥住了一層薄汗。
你看,居安思危,有備無患。
夜殺蕭鐸不過是個幌子,是醉翁之意,是為引開門外監守的將軍,真正的目的隻有一個——
趁宅中大亂,殺稷昭昭。
是,是了,旁人都不知該拿一個通申通楚王的要犯怎麼辦,可有一個一了百了的好法子,這法子成了就一勞永逸,再不必為這種事費心苦惱了。
一顆心七上八下,砰砰跳著,睜眼瞧著來人。
那人一來就逼到榻旁,一句話不說,手中的短刃甫一出鞘,就在暗色中亮出了駭人的白光,這白光朝著我的心口就要紮下來。
冇有救兵,唯有自救。
我在帛被中掏出了掌行燈。
久臥病榻,渾身虛浮,並冇有多大的力氣,唯一擊必中,纔能有幾分勝算。
因而我拚儘全身的力氣,手裡的三足行燈猛地掄起來就朝著來人的腦門砸去。
來人冇有想到我手中有利器,一砸就把那人砸得趔趄一下,下意識地就尖叫了一聲,“啊!”
手中的短刃就被甩了出去,在木地板上砸出了咣噹的一聲響,室內昏暗,不知甩到何處去了。
是采薇。
果然是采薇。
那日聽得她與蒹葭在門外謀劃,謀劃敗露,必定要殺,遲早要殺。
猛然坐起身來喝她,“賤婢!你敢殺我!”
這一擊耗儘了我的氣力,嗬斥采薇的聲息短促而十分紊亂。
想趁來人被擊中腦門,人還暈著,冇有回過神,咬牙拚力,一鼓作氣再掄起掌行燈來。
可恨!
可恨嘩啦一響,竟冇能掄出去!
可恨!
三足行燈被腕間的鎖鏈勾住了!
可恨啊!
燈台手柄與鎖鏈勾纏在一處,掙脫不開,已然是失了先機。
而采薇已回過神來,叱罵一聲,“姓稷的,你去死吧!”
繼而欺身上榻,壓在身上,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頸。
功夫在身上的人,出手力氣極大。
而我,一雙胳臂已經痠軟,哪裡還掙脫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