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掛著像個蝙蝠,憋得人喘不過氣,還不如放我下來我自己跑。
小命掌控在旁人手中的滋味兒可當真不算好。
我不像宋鶯兒那樣當家主事什麼都手拿把掐,但有一點兒也是宋鶯兒終其一生也比不得的。
——逃跑。
我雖出自宗周,有天底下最正統的血脈,至尊至貴的身份,可我不像宋鶯兒那麼楚楚嬌貴,我很會逃跑。
我知道逃跑的時候該往哪裡藏,什麼樣的方法能避開追兵,該帶什麼乾糧怎麼儲存水,知道走夜路時白色的是什麼,黑色的又是什麼,知道逃跑的時候該怎麼走纔不會崴腳。
我要是自己跑,早跑出二裡地了。
武王後人,可不是說著玩的。
因此,我想,永遠都不必以為自己哪裡不如人,我稷昭昭就算不是王姬,也必將學會如何在這亂世摸滾打爬,隻要意誌堅定,那我稷昭昭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我用被煙火熏嗆得所剩無幾的力氣,掄起拳頭捶打蕭鐸的脊背,把他的脊背捶得砰砰響,“放........放開咳咳..........”
那人行步如風,流星趕月一樣在火裡往前走著,“閉嘴,捂住你的鼻子!”
雙手被縛,不方便捂,便就抓起蕭鐸的袍子掩住口鼻。
他身上原本是清冽的墨竹香,然此刻那墨竹香早就被客舍裡的煙燻火燎蓋住了,蓋得一點兒都冇有剩下。
竄過來的火焰燒燎了我散下來的頭髮,我驚叫著,“我著火了!”
被蕭鐸甩過一袖子來,一袖子就給我撲滅了。
火燒去了他的陰濕氣,唉,這時候覺得蕭鐸也挺好的。
他大步往前走著,淡雅的袍擺被火捲起了一條邊,竟卷得有些好看,我甩著自己寬大的袍袖,去掃滅燒到他衣袂的火。
袖子夠不著,就提起他的袍擺來撲打。
那人在火中一頓,一頓之後又大步往後門奔去。
我撲打他的火,不是因了旁的緣故,不是怕火燒儘了他的衣袍,灼傷了他的肌骨,是怕火捲上來燒燎了我垂下去的烏髮,再竄上來燒壞了我的臉。
你知道,我不曾行過及笄禮,也不會簪發,我這三百日來,隻有一根帛帶在髮尾處草草一束。
如今倒掛著,我的烏髮首當其衝。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也十分愛惜。
是因了這個因由,並非旁的緣故。
絕非。
我看見蒹葭攙扶著宋鶯兒在火光中東躲西避,驚惶惶地在後頭跟著。
梁柱坍塌下來的時候,險些將她們攔在火裡頭,駭得她們高聲尖叫,尖叫,含著哭腔。
宋鶯兒嗆得連連咳嗽,再咳嗽中大哭,“表..........表哥..........救.........救我!”
可蕭鐸大步流星,冇有回頭。
這時候,誰也顧不得誰了。
走得快的,也許外麵已經佈滿了伏兵。
走得慢的,就定會被這無情的火海吞噬。
我突然就有些理解了宋鶯兒,抓不住一個人的心,就如同被一個人拋棄。
走不進心裡的滋味兒,與被人拋棄的滋味兒,都一樣不好受吧。
木石鎮的客舍已經燒得通紅,火光照亮了江陵南的半邊天。
我抓著蕭鐸的絛帶,看見客舍周遭一片大亂。
立在庭院中的人黑壓壓的一大片,不知有多少人,手起刀落的同時慘叫嗚呼,慘叫嗚呼之後便是血花四濺。
亮出來的刀鋒在火光下反出來刺目凜冽的寒光,可我倒掛在蕭鐸肩上,隻是在這燒起來的大火與濃煙中透過幾乎要燒光了的木窗過了一眼,看不清是什麼人,不知道那些蒙了麵的黑衣人中,可有我的大表哥啊。
火舌吞噬了一切。
濃煙在這江邊的夜色裡騰空而起,不知遠在江陵的死士,可能看見這濃煙,可能奔著這濃煙,快馬加鞭地過來?
馬廄豬圈裡的牲畜來不及被主人放出來的,就在烈火嘶鳴慘叫,要被烹出油花,雞鴨撲打著跳著腳朝著冇有火的地方奔逃,來不及逃的,已經燒焦了毛,開始冒起了煙來,大抵已經燒出了焦香的味道。
冇有人顧得上它們。
這客舍裡的人四下奔命,也冇有人去撲火。
短暫地停留了三日的木石鎮客舍在今夜就要化為灰燼。
客舍的主人仰天哭道,“蒼天呐!我的店..........我的店啊!蒼天啊..........”
我在這呼天號地中想起來,這家店曾有一碗熱騰騰的餌餅,餌餅裡是青油油不知名的野菜,拌著現宰鮮嫩的豬肉,皮兒薄,餡兒大,一咬就是一汪的湯汁,雖遠不如鎬京王城的精美,可那一碗餌餅到底使我想起了鎬京故土,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那慘烈的悲鳴猶在這烈火中奏響,“老天爺啊!你睜開眼吧!這是我........這是我的全部家當啊..........老.........”
店主人的哭喊戛然而止。
這兵荒馬亂的世道,最怕的就是“戛然而止”這四字。
戛然而止不是意味著旁的,它意味著,死了。
唉,這就是亂世。
在這亂世,人都活不下去,牛馬,屋舍,田產,又有什麼能存得下呢。
就連天底下最威嚴盛大的王城鎬京,不也焚燬,燒儘,化為一抔塵土了麼。
濃煙掩蓋了身後的烈火與屠殺,整個小鎮的雞犬開始嘶叫狂吠起來。
匆匆下樓,從後門出,探完路的關長風已經趕回來了,“公子,我們的車馬已經毀了!”
一人受傷,一人崴腳,一人還是個要犯,如今車馬毀了,能怎麼逃呢?
蒹葭扶著宋鶯兒已經衝出了火海,嗆咳得直不起身子來。
這滔天的火光將蕭鐸的臉色映得晦暗不明,他想都冇有想,便想好了去路,“船可還在?”
關長風應道,“藏在蘆花裡,也許還在。”
那人便命,“乘船南下,躲開追兵。”
回郢都的路需逆水北上,南下卻正好順風順水,乘船南下,先躲開追兵,守在江陵的人若看見火光,就一定會來。
關長風領命,這便引路避開刺客,趁夜色往江邊去。
我還在蕭鐸肩頭,蒹葭攙扶著宋鶯兒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被煙燻得灰頭蓋臉的,眼淚又在這灰頭蓋臉之上衝出了兩道白白的淚痕來。
宋鶯兒這輩子,又有什麼時候這麼狼狽過呢?
你瞧,求生的**原本就可以戰勝一切。
可到了江邊,船已經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