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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奴記 第78章 “我認得刺客”

作者:莫小棄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10:17:29

此刻已是巳時,大霧退散,江邊客舍裡日光普照,原該風輕日暖。

可我很冷。

冷得渾身打戰。

一顆腦袋昏昏沉沉,似被人剖開皮肉澆灌了銅漿,飛針走線地縫了起來,再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棍。

想垂下去伏在地上,想躲起來裹在帛被裡好好地躺一躺,可是那隻寬大的手鉗著我的下頜,因而整個頭顱便被淩空擎著,挺不起,也下不去。

宋鶯兒說得對,我留在這裡,再不會更好了。

院中死傷枕藉,黑衣蒙麵者有七八人,郢都來的寺人也有四五個,早猜到這些寺人不一般,如今總算知道他們原本也都是彆館的死士。

若不是死士,怎麼會爬上荊山都連大氣兒都不喘上一聲呢。

僵持,是許久的僵持。

我看著眼前死去的刺客麵色慢慢灰白,滿臉的血由鮮紅變得烏黑,這便就顯得益發駭人。

客舍庭中死寂,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斂氣屏聲,不敢發出一點兒的聲響。

裴少府渾身帶血在廊下立著,不見關長風的身影,想必追出去了,還冇有回來。

我很難受。

戰栗著大口喘氣。

真恨不得也這麼死在這客舍的院中。

這僵持的空當,宋鶯兒回過了神來。

她大抵嚇壞了,小心翼翼地上前,拈起帕子就給蕭鐸捂住血,“表哥.........表哥受傷了,好多血..........鶯兒來給表哥包紮.........”

我聽得清宋鶯兒聲中的顫抖,她養在深宮之中,必冇有見過這番血腥的場麵。

可被那人一推,推得她一聲驚叫,“啊!”

這便被推倒在地上,左右婢子們連忙抖著上前攙扶,但都閉緊嘴巴不敢出聲喚一句“公主”。

宋鶯兒一時再不敢上前,隻掩麵低低地泣,“表哥.........”

那神情疏離的人突然問起,“昨日誰在值守?”

廊下的裴少府應聲上前,人已經過來了,回話卻是好一會兒纔開了口,“回公子,是,是末將當值。”

一樣低著頭,也一樣是誠惶誠恐,如履如臨。

那人便問,“可有什麼人來?”

蕭鐸是多睿智的人啊,能推翻大周的人,豈會是平庸之輩。

他立刻就想到了這客舍近日到底哪裡防守空虛,哪裡又會有疏漏,隻要冷靜下來一想,就知道這兩日他去追查申人的空當,必是有人暗中來過客舍了。

而這個人不是旁人。

正是他在追查的人。

可裴少府答不出來,昨日大表哥來時,裴少府擅離職守了。

雖有未來的主母宋鶯兒做主,可有宋鶯兒做主,就能免去裴少府的罪責麼?

可裴少府答不上來,答不上來,因而支支吾吾,“末將..........末將不知.........”

他若是個奸邪之徒,就該把宋鶯兒供出來。供出了宋鶯兒,他尚能安然脫身,那麼,蕭鐸立刻就能順藤摸瓜,通過訊問宋鶯兒揪出大表哥來。

我才恍然想明白,宋鶯兒竟與大表哥暗中勾結到了一起嗎?

昨日我燒得糊塗,怎麼竟冇有想到這一點。

一個要嫁蕭鐸,一個要殺蕭鐸,這兩個人前後腳來了大澤,原該勢不兩立,到底又是怎麼達成一致,走到一起的呢?

裴少府是個厚道的人,他對蕭鐸向來丹心一寸,竭誠儘節,若不是宋鶯兒勸他走,他就不會自作主張,擅離職守。

蕭鐸正是因了手中的劍挑著裴少甫的下頜,聞言輕笑了一聲,整個人看起來都難以置信,“不知?”

蕭鐸冷笑一聲,一雙鳳目攝人心魄,“乾什麼去了?”

裴少府的腦袋幾乎伏在了地上,“末將..........末將..........”

那人目光沉沉,冷聲命道,“抬頭回話!”

裴少府白著臉抬頭,知他動怒,不敢隱瞞拖磨,把心一橫,豁了出去,“末將去了酒肆。”

蕭鐸驚愕得身子微晃,片刻才怒斥一聲,“混賬!”

緊跟著這一聲怒斥的是極其響亮駭人的一巴掌。

那一身血的人原本蒼白清瘦,他看起來也遠冇有那些風裡來雨裡去的將軍們有孔武有力。

可這一巴掌就把裴少府扇到了院子裡。

那麼結實的護衛將軍竟一下就被他扇了出去,當場臉就腫得高高的,血從嘴角流出來。

裴少府跟了他這麼多年,雖比不得關長風,但一樣深受器重,大約從來不曾被當眾打得這麼厲害,又這麼難看。

不敢辯白,也不敢慘叫,連腫脹的半張臉都不敢捂一下,立時就起身跪了下去,半張身子伏在地上,“末將知罪!”

裴少府是個好人,也是條漢子,他冇有為了逃脫罪責就把宋鶯兒供出去。

這彆館的主人薄怒湧動,渾身都是殺氣,他就說了一個字,“打。”

廊下守著的寺人不敢不應,這便上來兩人押住裴少府,低道了一聲,“裴將軍,得罪了。”

另有兩人一左一右,掄起棍子便打了下去。

宋鶯兒瑟瑟發抖,掩著嘴巴不敢說話。

杖責就在這客舍的庭院。

杖責的聲音沉重用力,裴少府慘烈的悶哼聲就在耳畔響著。

每打一下,我心頭就猛地一跳,照這個打法,不需幾下就能把人打得皮開肉綻,再打幾下,就能把人打得摧身碎首。

宋鶯兒害了怕,往前幾步哭道,“表哥..........表哥不要打了.........是鶯兒錯了,表哥要怪就怪鶯兒吧!”

她掩麵低泣,輕言軟語的哀求著,“表哥...........是鶯兒多事,鶯兒見裴將軍辛苦,這纔打發他去歇息吃酒.........表哥,不要再打了.........表哥..........”

“可鶯兒發誓,昨日鶯兒就守在這裡,冇有人來,鶯兒與表哥一條心,怎麼會叫旁人來?表哥不要打了.........留裴將軍一條命吧.........表哥.........”

可那人不理會。

那人薄唇抿著,貴不可言,卻又十分生冷,十分的陰沉駭人。

那人冇有當眾給彆館將來的主母麵子,哪怕微薄的幾分,也冇有。

這院中一片屍骨,周遭溢滿了難聞的血氣,在這樣的時刻,他很難去給任何人顏麵。

我知道這責打是為了什麼,為罰擅離職守,為罰不忠不貞,也為了逼出一個答案來。

終究還是為了申人,為了申公子,為了大表哥顧清章。

他要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我到底是不是認得刺客的答案。

裴少府是我的朋友,而我不願他死。

我在江邊十月的日光中止不住地發抖,發抖,但坦然。

我向蕭鐸告了饒,“公子,我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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