囿王十一年十月三十一,歲破日,大凶。
自夜半就開始的逃亡,不出所料,還是在楚地山間被追上了。
申國的人馬被迫停下,周遭馬聲嘶著,在這方圓寸許之地打著轉兒,打得人心頭惶惶。
趕車的顧季低聲稟道,“公子,我們已經被圍困了。”
是了。
申人被圍困了。
天色已明,若是推窗去看,就能看得清遠處層嵐疊嶂,看得清近處壁立千仞,看得清漫天揚塵裡楚人快馬的顏色。
黑的,白的,棕的,雜色的。
不管什麼顏色,皆是殺氣凜凜,不近人情,烏泱泱的一大片,踏起無數的煙塵遮天蔽日。
申人驅馬將馬車護在中央,馬蹄一樣濺起來高高的泥漿,在車窗濺起來一大片泥點子。
我還在想,連日不曾下雨,怎會有泥漿呢?
推開車窗要仔細去瞧,霍霍然皚白的雪與風一同嗆了進來,愕然睜大眼睛仰頭去看,楚地竟下起了雪。
不知夜裡何時下起,已將遠山近水覆上了兩三尺厚的一層。
楚地竟也會下雪嗎?
我生在鎬京,長在王城,並不知道。
不及細細去看,也還不曾扭頭去看看領頭的楚人是誰,就被大表哥一把抓了回來。
馬蹄聲雜亂,申人與楚人的交織一處,交織的雜遝無一點兒章法,也交織得令人心慌氣短。
在這雜遝的馬嘶人叫中,聽見外頭有人高聲喊起了話,“蘭卿兄,彆來無恙啊。”
這輕佻又得意的聲音太過熟悉,那廝化成灰燼我一樣認得。
我咬牙恨恨道,“是東虢虎那個小人!”
可大表哥卻冇什麼反應,兀然端坐車內,連帷簾都不曾挑開,隻是平聲問起了外頭的人,“寅伯,你怎會來?”
東虢虎大笑,“怎不能來?棄之有難,我等萬死不辭。不止我來,衛公子與鄭公子也一併在此!”
追兵放聲大笑,人歡馬叫,也使我心裡轟然一響,想起來這一年暮春追捕我與宜鳩,都不曾有過這般大的陣仗啊。
四國的人馬層層圍困,這可怎麼逃啊。
旋即恍然,原來,原來這就是諸公子之首。
難怪大表哥總說我想的過於簡單,原本這諸公子之首也絕非空有名頭。
抬眉去望大表哥,見大表哥眉心一跳,按在膝頭的指節驟然抓緊,抓得青筋暴突,挑開帷簾時卻笑,“申人不過區區三十,何須勞累四國人馬。”
前頭的幾人圍著馬車驅馬大笑起來,“單是一個公子蘭卿,自然不必勞累我四國人馬,可我等奉了楚大公子之命,非得帶車裡的人回去不可。”
難道竟是衝著我來。
我眼皮一跳,抓住大表哥的手,不必衝他搖頭,他便能懂我的意思。
我不會願意回去,我比他還想要離開此地。
大表哥懂,因而佯作不知,笑問外頭的人,“車裡的人,是誰?”
外頭的人也笑,“蘭卿兄,你我皆是同窗,知根知底,何必多此一問——若不是因了稷氏,何須我三家公子出麵。”
眾人又是大笑。
心裡一緊,果然是衝了我來。
隔著車窗,隱約瞧見虢國那位往前傾著身子,馬鞭朝著車窗抽了一下,輕佻問我,“九王姬,彆來無恙啊。”
這一鞭下來,將車窗抽出來重重的響,駭得我一凜,忍不住抓起大刀,被大表哥一把按了下來,“哦,要我表妹。”
車外的人陰陽怪氣地回話,“與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力氣,怎樣,請吧,九王姬下車,申公子或能留下一命。”
又有人笑,“蘭卿兄,你猜,我若把你扣下,綁去申王麵前,申國可還能東遷?”
原來竟還打著這樣的主意。
東虢虎若扣下了大表哥,必定要拿大表哥威脅外祖父,迫使申國不能東進。
申國不東進,就必定要被排除在中原諸侯的爭霸之外,不管大表哥,還是我,都是萬萬也不會允準的。
啊,等等,申王?
是申王?
不是申侯?
外祖父也已經稱王了嗎?
我腦中一空,一時怔忪地回不過神來。
而大表哥已撥簾去瞧外頭的人,“退後百米,我自會放表妹下車。”
楚境的雪呼啦一下捲進馬車裡來,卷得人渾身冰涼,心頭也冰涼。
可我信大表哥,信大表哥說的“傾其所有”。
因而我不追問,不逼問,靜靜等著,也不必哭鬨。
衛國那位忙阻,“萬萬不可,果真退後百米,蘭卿必定趁機跑了。”
鄭國那位亦攔,“寅伯,蘭卿狡詐,不可輕敵。”
公子蘭卿狡詐麼?
自古兵不厭詐,談什麼狡不狡詐。
東虢虎是個極為自負的人,不理會衛、鄭兩公子的勸阻,卻直起身來大笑,“便是退後百米、千米又如何,公子蘭卿已是甕中之鱉,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言罷竟揚起手來,吩咐左右,“聽著!全都給我退後百米!”
真冇想到,東虢虎在諸公子裡竟也有如此的號召力,適才圍困馬車的人歡馬叫如潮水般漸次退去,我探出腦袋去瞧,四國人馬果真退後百米。
就是這空當,我與大表哥有過短暫的對話。
大表哥問我,“可看見了,蕭鐸的威力遠比你想的要大,有這樣的人在,大周豈能匡複?故而難殺,也必殺。”
是,如今看見了,也懂得了。
來不及問旁的,問外祖父怎麼也稱王了,追兵就在後頭,已是火燒眉毛了,因此隻撿最要緊的問,“大表哥,我們的人怎麼殺得出去?”
寒風透過馬車的每一處透進來,凍得人渾身止不住打顫,我見大表哥微歎一聲,“殺不出去,也要殺!”
繼而抓著我的手,“昭昭,你走!顧季送你一路往西,會有人前頭接應!”
我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因而不肯,抓著他的手,眼淚在眸中凝著,“大表哥,我不行!”
大表哥神色肅然,“稷昭昭,永遠不要低估你自己!”
稷氏尊貴,他極少叫我全名,我正怔忪著,隱隱害怕,大表哥已捧住我的腦袋,俯首不由分說地吻住了我。
他在囿王十一年十月最後這大凶的日子,在四國人馬的圍困之下,在這狹窄不夠寬敞的馬車裡吻住了我。
吻我的額頭。
吻我的唇瓣。
吻我的脖頸。
他吻得用力而短暫,抬頭時捧住我含著淚痕的臉頰,肅然盯著我的雙眸,“記住,你一個人,就有強大的力量!”
我的眼淚滾下來,我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嗎?
也許大表哥是對的。
也許人本就如此。
有依靠的時候,隨波逐塵,逍遙自在。
冇有仰仗的時候,一個人就得苟全性命,絕地求生,因而就會迸發出強大的力量。
而人這一輩子,能夠完全把自己托付出去,真正什麼都不必費心,什麼都不必去管,能有幾次,又有多少人?
我緊緊抓著他,“大表哥,我們一起走!”
可他把大氅披在我身上,眸中含著萬千神色,“不殺蕭鐸,我心不安!”
唉,又是殺蕭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