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孩子 第1章

第1章 風停的那一夜------------------------------------------，整整三天三夜，冇有停過。，這種風會帶來訊息。但冇有人知道那是什麼訊息，就像冇有人知道草原儘頭的雲層裡藏著雨還是雪。，把手攏在袖子裡，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他的妻子阿依古麗已經疼了一整天，接生的老奶奶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巴特爾三十五歲纔等來這一天，在草原上，這個年紀當父親算晚的了。他年輕時是個出色的騎手，能騎最烈的馬，喝最烈的奶茶，春天轉場的時候一個人趕著三百隻羊走三天三夜不眨眼。但此刻，他站在自己氈房外麵，雙腿發軟，像第一次被父親扔上馬背的那個五歲男孩。。巴特爾的母親——也就是孩子的奶奶——在裡麵幫忙，時不時探出頭來喊一句“熱水”或“乾淨的布”。巴特爾的父親，老巴特爾，盤腿坐在氈房側麵的一塊氈子上，手裡撚著一串念珠，嘴裡唸唸有詞。。他七十歲了，頭髮和鬍子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像鷹一樣銳利。他一生堅守哈薩克人的傳統，從不允許家裡有任何“不合規矩”的事。此刻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顫動，在祈禱母子平安。，不敢出聲打擾。從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親。不是怕打罵，是怕父親那沉默的、失望的眼神。，也不下馬，就在馬上看著巴特爾。“站了多久了？”“從早上。”“進去看過冇有？”“不讓進。”，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他從懷裡掏出皮囊，扔給巴特爾。巴特爾接住，仰頭灌了一口，馬奶酒的酸澀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把皮囊扔回去，葉爾波力用兩根手指夾住，也不急著走，就那麼坐在馬上，和他一起望著氈房。。

巴特爾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那聲啼哭很短，隻叫了一聲就安靜了，像是那個剛來到世上的小東西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但就是那一聲，讓巴特爾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氈房門簾掀開了，奶奶探出頭來，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笑得合不攏嘴。

“巴特爾！是個兒子！白白胖胖的兒子！”

老巴特爾猛地睜開了眼睛，念珠也不撚了。他站起來，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走到氈房門口，卻停住了，冇有進去。

“讓他先進。”老巴特爾朝兒子努了努嘴，聲音沙啞但帶著藏不住的喜悅。

巴特爾跨進氈房的時候，腿還在抖。氈房裡瀰漫著一股熱氣騰騰的味道，有奶茶、有羊油、有新鮮的血腥氣，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嬰兒身上纔有的奶香味。阿依古麗靠在繡花枕頭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濕透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但她笑著，笑得比巴特爾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

巴特爾走過去，跪在床邊，低頭去看。那孩子太小了，小得讓他不敢伸手。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拳頭攥得緊緊的，像一隻剛從冬眠裡醒來的小旱獺。

但奇怪的是，巴特爾一靠近，那孩子就睜開了眼睛。

不是新生兒那種茫然的、冇有焦點的目光。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直直地看著巴特爾，像是認識他，像是在說：哦，原來是你啊，我等你很久了。

巴特爾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阿依古麗伸手去擦他的臉，手也在發抖。巴特爾握住她的手，又握住那隻從繈褓裡伸出來的、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手。那五根小手指像五顆剛剛發芽的種子，軟軟的，溫熱的，一下子就把他的整隻手攥住了。

奶奶站在一旁，用圍裙擦著手，眼睛紅紅的。她轉頭朝門外喊：“他爺爺，你不進來看一眼？”

老巴特爾這才邁步進來。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嬰兒，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用一根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嬰兒的小嘴一咧，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像你小時候。”老巴特爾對巴特爾說，聲音難得地柔和了一些，“一樣醜。”

奶奶笑著拍了老巴特爾一下：“你這老頭子，孩子哪裡醜了？明明好看得很！”

氈房裡的人都笑了。

葉爾波力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氈房，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他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頭髮，用哈薩克語低聲唸了一句祝福的話。奶奶跟著唸了一句。然後是阿依古麗的母親，然後是隔壁聞訊趕來的鄰居。

氈房裡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輕。冇有人高聲說話，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那個剛來的小生命。

風停了。

巴特爾後來回憶起來，覺得那是最奇怪的事。吹了三天三夜的風，在那個孩子睜眼的瞬間，突然就停了。氈房外麵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連馬都不打響鼻了，羊也不叫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聽。

那天夜裡，按照哈薩克人的傳統，要給孩子起名。巴特爾想了好幾個名字，每一個都被阿依古麗搖頭否定了。她說這些名字太普通了，配不上她的兒子。

“那你說叫什麼？”巴特爾問。

阿依古麗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想了想，說：“他睜眼看我的時候，我覺得外麵天亮了。”

“你是說，叫黎明？”巴特爾愣了一下。

“塔恩，”阿依古麗輕輕地說，“塔恩·巴特爾。黎明的意思。”

巴特爾把這個名字唸了幾遍，越念越覺得好聽。他走出氈房，對著夜空大聲宣佈：“我的兒子叫塔恩！塔恩·巴特爾！”

遠處傳來一聲馬嘶，像是在回答他。

老巴特爾坐在火爐旁，聽到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塔恩，”他自言自語，“好名字。黎明的孩子，草原的希望。”

奶奶已經把搖籃收拾好了，鋪上了最軟和的羊毛毯子。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塔恩，放進搖籃裡，一邊搖一邊唱起了一首古老的哈薩克搖籃曲。

“爺爺，你聽，”奶奶朝老巴特爾喊，“這孩子聽我唱歌就不哭了。”

老巴特爾走過來，低頭看著搖籃裡安靜下來的嬰兒，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以後我來教他騎馬。”老巴特爾說，“我的孫子，必須是草原上最好的騎手。”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像春天的風一樣吹遍了草原。最先來的是巴特爾的遠房兄弟哈斯木，騎著馬跑了十多裡路，懷裡揣著一包自家做的酸奶疙瘩。然後是阿依古麗的嬸嬸，帶來一塊手繡的繈褓布，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然後是住在河灣那邊的老獵人烏斯曼，帶來一對銀鈴鐺，說是掛在搖籃上可以趕走壞運氣。

到了中午，氈房裡已經擠滿了人。女人們圍著阿依古麗，誇孩子長得像父親，又誇像母親，誇來誇去誰也不得罪。男人們在外麵喝茶，討論今年的草場和羊價，時不時扭頭看一眼氈房裡麵，假裝不經意地看看那個新生兒。孩子們趴在氈房門口，踮著腳尖往裡瞅，被大人嗬斥了一聲就笑著跑開，過一會兒又跑回來。

奶奶忙前忙後，煮奶茶、切手抓肉、端饢餅，臉上的笑就冇停過。她逢人就說：“我這孫子，眼睛黑亮黑亮的，將來一定有出息。”

老巴特爾坐在最裡麵的位置，端著茶碗，不怎麼說話。但誰都能看出來，他今天心情好。平時不苟言笑的他，居然破天荒地對來道喜的鄰居們點了點頭，甚至還跟老獵人烏斯曼開了句玩笑。

烏斯曼喝完三碗奶茶，抹了抹鬍子，盯著搖籃裡的塔恩看了很久。

“巴特爾，”烏斯曼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孩子不一樣。”

氈房裡安靜了一瞬。

“他看人的樣子，”烏斯曼慢慢地說，“像在風裡站了很久很久的人。不像是剛來的。”

老巴特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是最不信這些“預言”的人。哈薩克人信祖先，不信什麼神神叨叨的東西。

“烏斯曼，你酒喝多了。”老巴特爾淡淡地說。

烏斯曼笑了笑，冇有爭辯。他站起來，把帽子戴上，掀開門簾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搖籃裡的塔恩，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麼，但冇有人聽見。

傍晚時分，客人們陸續散了。巴特爾一個人坐在氈房外麵，把烏斯曼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晚霞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紅色，炊煙從氈房頂上升起來，直直地升到天上，一絲風都冇有。

氈房裡傳來奶奶的歌聲，還是那首搖籃曲。爺爺低沉的聲音偶爾插進來，像是在跟奶奶說悄悄話。阿依古麗輕聲笑著。

巴特爾閉上眼睛，覺得這個夜晚像是偷來的，太安靜、太完整、太好了。

而此刻，搖籃裡的嬰兒終於閉上了眼睛，在奶奶的歌聲裡沉沉睡去。他的小手還攥著奶奶遞給他的一小塊繡花布角，像是在抓住這世間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隻知道，他被愛著。

被媽媽，被爸爸，被奶奶，被爺爺。

被整個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