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理我T_T 1、三角粿

下午放學，丁明犀被班主任叫走了。

方澤芮路過教師辦公室，探著頭往裡望，丁明犀有所感，轉過頭來對方澤芮彎了彎眼。

兩人視線一碰上，方澤芮趕緊把怒氣掛上臉，做出憤憤神情，果決扭頭就走。

方澤芮不高興，不樂意等丁明犀一起回去了。

他下樓，路過的同學問他，丁明犀呢，你怎麼冇跟丁明犀一起？

他到單車棚，一起取車的同學問他，丁明犀呢，你們今天不一起回家？

他騎出去校門口，生氣不影響食慾，他照例想買個三角粿，誰知賣粿的阿嬸左看右看，探查半天之後也問他，欸，天天跟你一起的那個阿弟呢？

方澤芮把掏出來準備買粿的一塊錢塞回去，心想阿嬸你今天失去我這單生意了，隨即將單車踩得像風火輪，超越一眾晃晃悠悠的學子，驚起一杆鷗鷺。

鷗鳥盤旋一陣，飛遠去了，隱入閃光的白浪，過了會兒又被海風送回來，重新停穩在沿海公路的欄杆上，衝著過路學生大聲叫喚。

方澤芮觸景傷情，昨天這個時候，他和丁明犀放了學冇有馬上回家，就在這條路上待著。

彼時丁明犀拿著一塊三角粿，剛炸好的酥香外皮和薯仔內餡冒著油滋滋的香氣，丁明犀張口正準備享用，一道陰影閃過，手裡的粿憑空少了大半塊，抬頭望天，果然又是不客氣的海鷗叼走人類的食物，還趾高氣昂地飛走。

方澤芮捧腹大笑，但很大方地把自己那份遞到了丁明犀嘴邊。

短短一天，什麼都變了！

就因為丁明犀早戀。

方澤芮越想越不爽，踩踏板時泄憤似的用了猛力，風被他甩在身後，背後校服鼓得圓滾。

沿著公路又騎一會兒，拐個彎，海水從視野中退潮，垂滿氣根的大榕樹開始生長，方澤芮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路過樹蔭，顛過一段石板路，把單車停好在鋪頭，一邊往鋪子裡跨，一邊喊：“阿公我回來了——”瞥見鋪裡還坐著彆人，方澤芮又補上一句，“阿康伯好。

”

“小草回來了。

”

“對。

”

阿公在給阿康伯看診，剛寫完方子，順手遞給才放學回家的方澤芮。

方澤芮仔細看一眼方子，書包都還冇放下就繞到藥櫃前，拉開小抽屜開始抓藥：茯神、遠誌、白芍、蓮心……

方澤芮扭過頭：“阿康伯你又失眠了？”

阿康伯擺擺手：“老毛病。

阿苗呢？你們今天冇一起回來？”

方澤芮：“……”小草小苗是倆人的小名，街坊鄰居同學朋友都這麼叫。

阿公也探聽起來：“不會吵架了吧？”

“冇有。

”方澤芮答得飛快。

阿公說：“你們兩兄弟，有什麼矛盾好好說，千萬不要吵。

啊要是真吵起來，阿苗生氣了，等會兒不過來給我們送飯了怎麼辦？”

兩兄弟——兩家屋子挨一塊，方澤芮和丁明犀又是相隔一月先後光臨這個世界，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的確親如手足。

方澤芮父母長期在深圳做生意，他留在這島上和阿公守著藥鋪相依為命。

一老一小吃飯原是個難題，恰好丁明犀的媽媽雨晴姐在海邊開著一家大排檔，方澤芮也忘了從什麼時候起，他們家每個月給雨晴姐夥食費，到了飯點，要麼去他們店裡吃，要麼方澤芮和丁明犀一起去把飯拿到藥鋪來。

說是送飯，大多數時候丁明犀來了就不走了，尤其是晚間，吃完飯丁明犀和方澤芮一起躲進房，飛速寫完作業，然後打會兒遊戲。

最近一直在打《爐石傳說》，隻有一台電腦，所以你一局我一局。

到了雨晴姐收攤過來叫人的點，兩人會提前關了電腦裝模作樣地頭碰頭湊在一起，假裝討論數學題。

……

方澤芮最後取了點百合，稱好放到牛皮紙上：“他纔沒那麼小氣……不是，冇吵。

”

他單方麵不想搭理丁明犀而已。

一副藥六包，方澤芮利落包完，遞給阿康伯，他拍拍手上藥材的屑，不像平常那樣還留在鋪頭陪阿公和客人吹水，準備逃回房間，理由也很充分：“我先進去寫作業。

”

進屋，書包掛好，方澤芮真把要用的書和卷子都整整齊齊壘在桌前。

想先寫英語週報，但前麵有個聽力，等丁明犀來了一起聽比較好，免得等會兒要多播一遍錄音；要麼先寫地理，不過練習冊好像落丁明犀那裡了，也得等他來。

他還來嗎？其實方澤芮也冇什麼底。

主要是他們倆冇有過冷戰經驗。

方澤芮也從來冇對丁明犀這麼惱過。

最後方澤芮決定背會兒政治，一打開書，下午他和丁明犀傳的幾張紙條掉出來。

是丁明犀先傳給他的，問他怎麼不理自己。

彼時政治老師在上麵講我們麵臨的發展機遇和風險挑戰前所未有，方澤芮看著丁明犀的傳訊，不無痛心地想他和丁明犀之間也麵臨前所未有的風險挑戰！

方澤芮起先裝作認真聽課，丁明犀又傳來幾張，內容從疑問升級成耍賴，畫了顏文字：理理我t_t

紙條這麼傳來傳去影響其他人，方澤芮糾結半天，回了他：中午思渺說的是真的？

中午，中午吃完飯，丁明犀繞路去小賣部買水，方澤芮懶得動，就留在食堂門口等。

平常也這樣，如果方澤芮冇有額外要求，丁明犀會固定給他帶一盒維他檸檬茶，兩人再一起回教室。

站了一會兒，和過路同學打招呼，看見對方仰頭灌可樂，樣子很暢爽，方澤芮改變主意也想喝可樂，於是衝刺去小賣部。

剛好看見丁明犀邊排到隊尾等結賬，邊和同班的程思渺說話。

方澤芮笑嘻嘻地往丁明犀背上一撲，把他手上的檸檬茶拿走：“今天不想喝這個。

”又順嘴問他倆，“你們聊啥呢。

”

兩人同時開口，丁明犀說：“冇什麼。

”

但程思渺說：“哦，他想托我給他暗戀對象買禮物。

”

丁明犀雙眼陡然睜大，瞪向程思渺。

方澤芮瞳孔也驟張，不可置信地望向丁明犀。

方澤芮問：“什麼暗戀對象？”

丁明犀：“……”

程思渺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啊？……不能說嗎？抱歉，我不知道。

”

隊尾有新的同學排進來，推了推前麵這凝滯的三人：“你們彆堵在這。

”

三個人分彆往左右的貨架退一步。

丁明犀和方澤芮站一邊，沉默半晌後，冇有任何要解釋的意味，若無其事地問：“不喝檸檬茶要喝什麼？”

預想中應該在嘴裡喉間爆開的可樂提前在腦子裡炸了，方澤芮滿腦子都是滋滋作響的泡沫，這些麻麻的泡沫可能損傷了他的大腦，讓他某部分功能失靈。

他隻是木木然把檸檬茶擺回冰箱裡，冇有拿彆的飲料，又機械地重複了一遍：“暗戀對象？”

丁明犀看了他一會兒，竟然對他揚了揚嘴角。

方澤芮腦子裡的可樂氣泡即將溢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扭頭離開了小賣部，回到教室立刻假裝趴著睡，誰戳他他都不搭理，直到漫長的午休結束，直到上課鈴聲響起，直到丁明犀給他傳紙條。

方澤芮下定決心問清楚是否真有暗戀對象一說。

冇多久丁明犀回他：是真的。

方澤芮感覺這句“是真的”像一片曼妥思，炸得他腦子裡的可樂池洶湧似颱風天海麵。

所以，為什麼連程思渺都知道，他卻不知道？

從中午想到現在，方澤芮認為他生氣的主要原因是丁明犀冇有第一時間將這事告訴他，當然，為了這個生氣顯得他不太大度，所以後來他隻是回覆“早戀會影響學習”“我對你恨鐵不成鋼”雲雲。

然而在方澤芮表達完自己的憤怒之後，丁明犀不僅毫無反省之意，還嬉皮笑臉地在紙上寫：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他，也不想和他分開t_t

態度不端正就算了，還寫錯彆字，“她”都寫成“他”，令人匪夷所思的錯誤，小心高考語文隻考二十分！

……

正拿著紙條走神，身後傳來門被擰開的聲音，方澤芮飛速把書合上，將紙條蓋住。

丁明犀輕車熟路進來，從背後攬住方澤芮，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指尖上吊著塑料袋裝著的一塊三角粿，在方澤芮眼前一晃一晃。

三角粿香氣四溢，方澤芮嚥了口口水，但不作聲。

丁明犀放軟了聲音：“還生我氣啊。

”

方澤芮隻是哼哼。

“我錯了，彆氣了，好小草，好小哥，我就是逗你玩的，”丁明犀終於開始解釋，“中午在小賣部碰見思渺，聊到國慶，他說他國慶準備去廣州玩，我就順便問他能不能幫我帶個東西……他問我給誰買的，我隨口跑了個火車。

”

方澤芮脖子被丁明犀的小捲毛蹭得癢癢，他把他腦袋推開：“那你當時不說？！後麵還一直氣我？”

丁明犀還是笑，把吃的放桌上，又坐到方澤芮床邊：“看你愣愣的樣子很搞笑啊。

”

方澤芮：“……”

方澤芮豎了箇中指。

丁明犀說是跑火車，他並不太信，尤其當時丁明犀第一時間流露出一副怪彆人揭穿秘密的神情，這絕對有貓膩。

但丁明犀這般不願說，方澤芮也賭氣似的不想問了，而是順著說：“那你說，你要買什麼？我幫你買不就得了，我國慶應該也要去一下深圳。

”

丁明犀搖搖頭：“都說是禮物了，怎麼能讓當事人自己去買？”

方澤芮這下真愣了：“買給我的啊？”

丁明犀狀似認真：“買給暗戀對象的。

”

“去去去，”方澤芮又問，“……真給我買？不年不節的你給我買禮物做什麼？”

“想買就買了。

”丁明犀起身，“走了，吃飯去……粿拿出去吃。

”

十七年來兩人間最長的一次冷戰算是宣告結束，方澤芮跟在丁明犀身後，盯著對方背影，又開始琢磨，說不定丁明犀其實冇騙他。

想來想去，丁明犀平日裡幾乎和自己形影不離，從冇看他對哪個女生表現得盪漾。

那禮物呢？禮物真是給他買的嗎，不合理。

為什麼突然給他買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