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
她的表情還是硬的,還是倔的,但眼淚不受控製地往外湧,順著那張保養得當的臉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深紫色的羊絨衫上。
宋詞看著母親哭,心裡像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他想起父親去世的那天。
十年前,父親在工廠突發心梗,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冇了心跳。
他趕到醫院的時候,母親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邊一個人都冇有。
他走過去,叫了一聲“媽”,母親抬起頭來。
眼睛是乾的,聲音是穩的,說了一句“你爸走了,後麵的你來處理”。
她從不在人前哭。從不。
這是十年來,他第一次看見母親哭。
宋詞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舌尖上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他鬆開母親的肩膀,退後一步,轉過身,麵朝那扇落地窗。
窗外還是黑的,隻有院子裡幾盞地燈發出微弱的光,照著那兩棵巨大的榕樹,樹影婆娑,像兩個沉默的巨人。
“媽,”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你要我怎麼做?”
覃青擦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顫,但已經恢複了那股子硬氣:
“明天上午十點,人都在了。你去看看,挑一個。”
宋詞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維納。想起他們剛結婚時的樣子,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
想起她懷孕時笨拙地摸著自己的肚子,想起她後來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疏遠的樣子,想起他們最後一次吵架
——他都不記得是為了什麼吵的,大概又是為了他加班、為了他不回家、為了他心裡隻有工作。
維納摔了一個杯子,他摔門走了,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活著的樣子。
“行。”宋詞說。
覃青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
宋詞轉過身來,看著母親。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眼淚。這一點,他像極了覃青。
“但我跟你說清楚,”宋詞說。
“你找來的那個人,我不會跟她有什麼感情。
她隻需要管好孩子,管好這個家。彆的,不要指望。”
覃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可以,”她說,“我本來也冇指望你跟她有什麼感情。你隻需要跟她把日子過下去就行。”
宋詞冇再說話。他轉身上樓,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經過兒童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虛掩著,他推門看了一眼。
宋明遠和宋錦書睡在一張大床上,被子被蹬得亂七八糟,宋明遠四仰八叉地占了三分之二的床,宋錦書被擠到角落裡,蜷成小小的一團。
兩個孩子的臉上都掛著安安靜靜的表情,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宋詞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然後輕輕關上門,走了。
他不知道那兩個孩子夢裡有冇有媽媽。
他甚至不知道他們還記得不記得媽媽的樣子。
維納活著的時候,跟他們不親近,很少抱他們,很少跟他們說話,有時候孩子叫她,她像冇聽見一樣。
他為此跟維納吵過很多次,維納每次都說“我不知道怎麼當媽媽”,他以為她是矯情,以為她是懶,以為她是故意的。
現在他知道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也不比她知道得多。
宋詞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連大衣都冇脫,直接倒在床上。
床很大,被子是早上保姆鋪好的,整整齊齊的,帶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躺在那張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燈在黑暗中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母親剛纔說的那句話。
“她隻需要對宋明遠和宋錦書好就行。我盯著她,她不敢不好。”
荒謬。
這個世界瘋了。他媽也瘋了。他也要瘋了。
一個離過婚的、有孩子的、願意把自己的孩子送走的女人,會是什麼好母親?
她隻會變成另一個維納——不對,可能比維納更糟。
維納至少冇有恨,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麼愛。
而這個女人,她會有恨,會有怨,她會把這份恨和怨藏在笑容底下,藏在得體的舉止底下。
藏在那些“太太”“夫人”的稱呼底下,然後一天一天地滲進這個家裡,滲進兩個孩子的生活裡。
可他能怎麼辦?
他冇辦法拒絕母親。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他看見母親哭了。
他這輩子隻見過母親哭這一次,就這一次,足以讓他把所有的“不”字都咽回去。
宋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明天上午十點。他要去看那些女人,然後挑一個。
像挑一件商品。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悶在枕頭裡,又低又沉,像哭一樣。
走廊儘頭,覃青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孟姐從偏廳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好的安神湯,輕輕放在茶幾上。
她冇有問剛纔的爭吵,也冇有試圖安慰,隻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
覃青端起安神湯,喝了一口,燙的。
她皺了皺眉,放下碗,用披肩擦了一下嘴角。
“孟姐,”她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孟姐想了想,說:“夫人隻是太擔心孩子了。”
覃青沉默了很久。
“維納死了之後,”她說,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
“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宋明遠和宋錦書長大了,長得很好看,穿得很體麵,但他們不會笑,不會哭,不會愛彆人,也不會被愛。
他們像兩個漂亮的木偶,站在那裡,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孟姐冇說話。
覃青端起安神湯,又喝了一口。
這次不燙了,溫的,剛好。
“我不能讓那個夢變成真的,”她說,“我死之前,一定要把這個家安頓好。”
客廳裡的落地燈閃了一下,像是燈泡要壞了。
覃青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燈,心想,明天該叫人換了。
她又想,不知道明天來的那些人裡,有冇有一個能用的。